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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陸游論晚唐詩的兩種態度及李杜詩

陸游早年詩學江西,自稱承襲曾幾(1084-1166)的玄機妙法,並私淑呂本中。107據 此,極易令人以為陸游也是江西之流。事實上,陸游與江西詩人仍有明顯的差別,其中 之一便是他們對晚唐許渾詩的觀感不同。江西詩人對許渾多持不屑的態度,如陳師道批 評:「後世無高學,舉俗愛許渾。」108陸游則截然相反,〈跋許用晦丁卯集〉云:

許用晦居於丹陽之丁卯橋,故其詩名《丁卯集》。在大中以後,亦可為傑作。自

105 案:「四大家」之名單曾有細微的出入,楊萬里〈千巖摘稿序〉說:「余嘗論近世之詩人,若 范石湖之清新,尤梁溪之平淡,陸放翁之敷腴,蕭千巖之工致,皆予所畏者云。」(《誠齋集》,

卷82,頁 8 下)以蕭德藻代楊萬里乃自謙之詞。方回〈跋遂初尤先生尚書詩〉提出異議:「宋中 興以來,言治必曰乾淳,言詩必曰尤楊范陸。其先或曰尤蕭,然千巖蚤世不顯,詩刻留湘中,傳 者少,尤楊范陸特擅名天下。」(《桐江集》,卷3,頁 28 下)此一說法較為後人採納。

106 陸游:1125-1210。楊萬里:1127-1206。

107 參見邱鳴皋:《陸游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2 年),頁 29-32、36-42。

108 陳師道著,任淵注,冒廣生補箋,冒懷辛整理:《後山詩注補箋》(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 11 月北京 2 刷),後山逸詩箋,卷上,〈次韻蘇公西湖觀月聽琴〉,頁 479。

第三章 「宗唐」思潮的發展 .147.

是而後,唐之詩益衰矣。109

依第二章對陸游唐詩分期論的分析,「大中以後」約是晚唐的時段。暫且不考慮陸游對 於晚唐的整體觀感,此文實已明確指出,許渾是晚唐詩壇中的佼佼者。再看他的〈讀許 渾詩〉云:

裴相功名冠四朝,許渾身世落漁樵。若論風月江山主,丁卯橋應勝午橋。110

透過裴度(765-839)、許渾(791?-858?)這兩位年代相近之唐人的對比,就人間功名而 言,許不如裴;就詩歌成就而言,許渾應勝一籌。裴度不以詩名,《全唐詩》僅存詩區 區二十八首,故他與許渾的成就領域其實不可共量(incommensurability),陸游執意比 較兩人,應是為了以裴度「功名冠四朝」來類比說明許渾之於晚唐詩界的崇隆。

透過前引兩文可知,陸游對許渾的稱讚並非一時興到偶發之語,而是真心稱讚。耐 人尋味的是,為何在「益衰」的晚唐詩壇,陸游特別對許渾情有獨鍾?這個問題的另一 面,亦即江西詩人(如陳師道)為何會厭惡許渾?可惜陳師道、陸游似皆未提供明確的 解釋,須另參照他人的說法來推敲。方回《瀛奎律髓》云:

惟許渾《丁卯集》,予幼嘗讀之,……以後山〈和東坡渾字韻〉有云:「誰云作 許渾?」因是尤不心愜。每以許詩較後山詩,乃知後山萬鈞古鼎,千丈勁松,

百川倒海,一月圓秋,非尋常依平仄、儷青黃者所可望也。大抵工有餘而味不 足,即如人之為人,形有餘而韻不足,詩豈在專對偶聲病而已哉?111

顯見許渾詩的特點是擅長對偶及嚴守聲病格律,因此,追求拙放語言風格的江西詩人自 然不喜許渾詩。方回也點出陸游和許渾的淵源:

學唐人丁卯橋詩,逼真而又過之者:王半山、陸放翁。112

意思當是說,許、陸皆注重聲律或對偶技巧,迄今幾成定論。113陸游早年詩學江西,似

109 陸游:《渭南文集》,卷 28,〈跋許用晦丁卯集〉,頁 172。

110 陸游:《劍南詩稿》,卷 82,〈讀許渾詩〉,頁 1113。

111 方回著,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卷 10,評許渾〈春日題韋曲野老邨舍〉,頁 338。

112 方回:《桐江集》,卷 1,〈滄浪會稽十詠序〉,頁 31 上。

113 宋人已察覺陸游工於對偶的特點,劉克莊云:「古人好對偶被放翁用盡。」(《後村詩話》,前 集,卷2,頁 30)元人吳師道亦云:「對偶工切,必曰陸放翁。」(《吳禮部詩話》,《歷代詩話續 編》,頁593)點明許渾、陸游的傳承關係,如清人潘德輿云:「劍南〈閒居〉、〈遣興〉七律,時 仿許丁卯之流。」(《養一齋詩話》,卷5,《清詩話續編》,頁 2074)近人錢鍾書則補充道:「放翁

.148.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不可能不曉得江西詩人因追求拙放而厭惡許渾之事,據清人的觀察,乃師曾幾亦有粗鄙 啅噪的缺點114,故可以推論:陸游雖未直接批評江西詩的過度拙放,但他欣賞許渾,顯 然是有意在學詩的出發點,就預設、選擇一條不同於拙放的道路,換言之,藉此當可以 有效避免重蹈江西詩的覆轍,和韓駒、吳可、陳與義等人吸取晚唐詩之「造語」技巧的 動機,實無二致。

應特別注意的是,〈跋許用晦丁卯集〉、〈讀許渾詩〉推崇許渾的語境,皆是許渾與 同時人(中、晚唐)的對比,所以我們最多只能推論陸游認為許渾是晚唐詩的翹楚,但 若將他放到整個唐代詩史的脈絡來審察,是否仍享崇高的地位,便很令人懷疑了。事實 上,晚唐許渾詩雖有針砭江西的積極意義,但他終究非陸游寫詩、論詩的極境,在陸游 文集中,對晚唐詩更是貶多於褒,如〈記夢〉云:

夜夢有人短褐袍,示我文章雜詩騷。措辭磊落格力高,浩如怒風駕秋濤。起伏 奔蹴何其豪,勢盡東注浮千艘。李白杜甫生不遭,英氣死豈埋蓬蒿?晚唐諸人 戰雖鏖,眼暗頭白真徒勞。何許老將擁弓刀,遇敵可使空壁逃。肅然起敬豎髮 毛,伏讀百遍聲嘈嘈。惜未終卷雞已號,追寫尚足驚兒曹。115

全詩凡十六句,呈顯李杜、晚唐對比的架構,其中十四句是對李、杜的讚頌,而涉及晚 唐的部分僅有「晚唐諸人戰雖鏖,眼暗頭白真徒勞」二句,且大致為負面評價。雖然前 文稱賞許渾與〈記夢〉一詩的語境不同,但褒貶之間,落差甚明,故有學者以為陸游在 此「鄙夷晚唐,乃違心作高論耳」116。然陸游欣賞許渾或與之相似處,皆僅限於造語的 技巧,而〈記夢〉其實並未抹煞此點,「戰雖鏖」以苦戰喻晚唐詩人造語的用心,看不 出任何評騭優劣的色彩,相反地,寫作用心甚至有值得嘉許的意味,再讀「眼暗頭白真 徒勞」才發現,原來陸游不滿的只是晚唐詩人皓首窮詩,耽溺於造語,難以自拔,所以 徒勞無功。「徒勞」意謂付出的辛勞無法達致理想的目標或獲得預計的成果,但決不即 代表此一辛勞根本毋須付出。因此,陸游於不同語境褒貶晚唐詩,實不相互衝突,當然 更非違心高論之語。

要之,陸游想表達的是:晚唐詩的造語技巧依然值得學習,但僅止於此,還不算掌

五、七律寫景敘事之工細圓勻者,與中、晚唐人如香山、浪仙、飛卿、表聖、武功、玄英格調皆 極相似,又不特近丁卯而已。」(《談藝錄》,三四〈放翁與中晚唐人〉,頁124)錢先生論許渾複 句過多,亦云陸游「信其別傳哉」(同書,三五〈放翁詩詞意複出議論違啎〉,頁 126)。今人對 此之研究,有莫礪鋒:〈論陸游對晚唐詩的態度〉,《文學遺產》,1991 年第 4 期,頁 80-82。

114 賀裳《載酒園詩話》云:「茶山天性粗劣,又復崇尚豫章,粗鄙矯揉,備得諸公之惡境而揣摹 之,以為道在是矣,故盈卷皆啅噪之音。」(《清詩話續編》,頁443)

115 陸游:《劍南詩稿》,卷 15,〈記夢〉,頁 264。

116 錢鍾書:《談藝錄》,三四〈放翁與中晚唐人〉,頁 123。

第三章 「宗唐」思潮的發展 .149.

握詩之最有價值的部分。在〈記夢〉的語境裏,站在晚唐對立陣營的李、杜顯然能夠呈 顯此一價值,透過前一章探討陸游的唐詩分期論,便可以明瞭陸游此舉實含有「詩學盛 唐」的意味。但閱讀〈記夢〉的敘述,只能曉得李、杜詩有措辭磊落、格力高豪的優點 和風格,至於此一價值的具體內容是什麼,亦即陸游推崇李、杜盛唐詩的緣由,仍蘊而 待詮。

陸游〈示子遹〉一詩,內容主要是寫他學詩的歷程及心得,也提供了解決上述問題 的重要線索:

我初學詩日,但欲工藻繪。中年始少悟,漸若窺宏大。怪奇亦間出,如石漱湍 瀨。數仞李杜牆,常恨欠領會。元白纔倚門,溫李真自鄶。正令筆扛鼎,亦未 造三昧。詩為六藝一,豈用資狡獪。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117

陸游自述早年學詩只顧著經營、修飾詩之語言辭章,到中年以後,亦逐漸開顯宏大或怪 奇的風格。但分析「正令筆扛鼎,亦未造三昧」的敘述,前後兩句互為對反,可見即使 中年以後能有扛鼎的宏大筆力,乍看已頗接近李、杜的高豪風格,其實仍未掌握作詩的 訣竅。因此,他不得不承認對李、杜詩仍欠缺領會。〈示子遹〉依序提李杜、元白、溫 李,可以看出盛、中、晚三唐分期的影子,而且不難察覺,整個唐代詩史,唯一令陸游 心悅誠服的只有李、杜盛唐詩,中、晚唐詩若不是無法自立門戶,便是不值一提,可見 所謂「三昧」只能是李、杜盛唐詩獨有的優點,中、晚唐詩不可能體現。因此,中、晚 唐詩容或仍有些微的價值(晚唐詩之造語),但學詩的第一義終究是盛唐詩。最後四句 總結心得,交代「三昧」的意涵:詩之價值等同於《詩經》,乃六藝之一,應有崇高的 內涵,故不容兒戲(晉方言謂之「狡獪」),按〈示子遹〉的語境,可推知中年以前耽溺 辭章便如兒戲;既然如此,則學詩之要務顯然當在經營語言辭章以外。

這類觀點在陸游集中,屢見不鮮。但陸游並稱李、杜,應只是依循中唐以來舊有的 習慣稱法,因據他對盛唐詩之設定,在更多時候,尤以杜甫為代表。〈宋都曹屢寄詩且 督和答作此示之〉云:

古詩三千篇,刪取才十一。每讀先再拜,若聽清廟瑟。詩降為楚騷,猶足中六 律。天未喪斯文,杜老乃獨出。陵遲至元白,固已可憤疾。及觀晚唐作,令人 欲焚筆。此風近復熾,隙穴始難窒。淫哇解移人,往往喪妙質。苦言告學者,

切勿為所怵。航川必至海,為道當擇術。118

117 陸游:《劍南詩稿》,卷 78,〈示子遹〉,頁 1076。

118 陸游:《劍南詩稿》,卷 79,〈宋都曹屢寄詩且督和答作此示之〉,頁 1079。

.150.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如果說,〈示子遹〉的「晚唐詩」指溫、李一派,那麼,依據「此風近復熾」之言,這 裏的「晚唐詩」乃是針對南宋流行的晚唐體,以賈島、姚合一派為主,可見陸游是站在 反對當代晚唐體的立場,來推崇杜甫、勸學盛唐。相較於〈示子遹〉,此詩將論述的視

如果說,〈示子遹〉的「晚唐詩」指溫、李一派,那麼,依據「此風近復熾」之言,這 裏的「晚唐詩」乃是針對南宋流行的晚唐體,以賈島、姚合一派為主,可見陸游是站在 反對當代晚唐體的立場,來推崇杜甫、勸學盛唐。相較於〈示子遹〉,此詩將論述的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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