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徐斯遠文集序〉勸人改學唐詩的描述,很容易讓人以為葉適和四靈主張以「學 唐」取代「學杜」,換言之,葉適、四靈和江湖詩人宗的「唐詩」是晚唐詩,四靈和江 湖詩人的作品即晚唐體,盛唐詩則非他們的關懷點。199事實上,四靈等人確實特別青睞 賈島、姚合、許渾等晚唐詩家,其作品亦有濃郁的晚唐風味,而宋人所謂「唐詩」、「唐 人」也常側重於「晚唐」的意涵200,可見此說基本上無可厚非。但若仔細推敲〈徐道暉 墓誌銘〉,竟會驚異地發現,這類觀點並不夠全面。
欲妥善地解讀〈徐道暉墓誌銘〉的深層意蘊,首先應當釐清一項要點:文中提及四 種時代及其詩體──魏晉、永明體、唐詩、開元及元和之詩──它們彼此的關係是:永 明體取代魏晉詩的「少驗物切近之實」而起,唐詩則延續永明體的發展而來,開元及元 和之詩的位階優於唐詩;葉適評論永明體和唐詩均專注在「語言風格」的層面,因此能 明白,這四種詩體的新變代雄或位階高低,應是站在「語言風格」此一共同基準來衡量 的,「語言風格」是葉適評議四體的內在貫通理路。
葉適在文中指出,四靈學的是「唐人之精」(亦即「唐詩」),卻又惋惜墓主徐照年 壽不永,無法進一步上溯至開元、元和之唐詩盛世。按本文第二章的分析,開元、元和 在今日看來分屬盛、中唐詩,但此一時段最早即相當於盛唐詩的意涵。有學者認為「唐 人之精」指晚唐,並推論葉適對徐照的惋嘆,顯示他已不再欣賞晚唐詩,「蓋其暮年自
198 王綽〈薛瓜盧墓誌銘〉云:「永嘉之作唐詩者,首四靈。繼靈之後,則有劉詠道、戴文子、張 直翁、潘幼明、趙幾道、劉成道、盧次夔、趙叔魯、趙端行、陳叔方者作。繼諸家之後,又有徐 太古,陳居端、胡象德、高竹友之徒,風流相沿,用意甚篤。永嘉視昔之江西,幾似矣!豈不盛 哉?」(薛師石:《瓜廬詩》,卷末,《南宋群賢小集》本)足見葉適和四靈之於「宗唐」思潮發展 和壯盛的關鍵地位。
199 這類觀點幾是人們的共識,如郭紹虞說:「四靈為詩,刻意雕琢,一反江西生硬拗折之風,所 以人皆謂其宗主晚唐。」見郭氏著:《中國文學批評史》(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9 年),下 卷,頁 57。黃奕珍也說:「『唐詩』或『唐人』代表晚唐的作法,自有其深長的歷史淵源,這種 用法至葉適、四靈最為普遍。」(《宋代詩學中的晚唐觀》,頁237)許總說:「方回……將四靈所 學的狹義的『唐詩』規定到賈島、姚合的範圍,則是甚為準確的。」(《宋詩史》,頁 789)蔡英 俊認為:「『唐詩』或『唐人』,顯然是就著『四靈詩人』亟於追摹的中、晚唐詩風而言,並不專 就『盛唐』一體來說。」(《中國古典詩論中「語言」與「意義」的論題》,頁151)
200 黃奕珍對此有詳細的辨析,見氏著:《宋代詩學中的晚唐觀》,第四章第三節〈「唐人」與「晚 唐」的混淆〉,頁219-240。
第三章 「宗唐」思潮的發展 .169.
悔之論」201,轉而萌生學盛唐的想法。202根據此一論點,那麼葉適乃是前喜晚唐,晚喜 盛唐,前、後兩期成為毫不相干(甚至對立)的兩個段落,從偏好晚唐詩轉移到盛唐詩 成為一種歷時、動態的演化。問題是,如果「唐詩」(晚唐詩)果真如葉適所形容的那 麼完美,何以晚年要棄之而轉學盛唐?而且根據前述學者的看法,〈徐道暉墓誌銘〉稱 讚盛唐詩,是葉適晚年之作,然則他何以在文章前大半部分頌揚早已不被欣賞的晚唐 詩?這些問題恐怕不是「晚年厭棄晚唐轉學盛唐」之論調所能完滿解答的。因此,對於 葉適、四靈和江湖詩人的「宗唐」觀念,仍有全面清理的必要。
(一)「唐詩」的指涉意涵
欲解決上述的問題,應先瞭解「唐詩」的指涉意涵。學者曾指出,依宋人使用「唐 詩」一詞的習慣,通常特指晚唐,但非毫無例外203,可見用「前例」來看葉適所謂「唐 詩」的指涉意涵,說服力稍嫌不足。令我們疑惑的是,「晚唐」是最早形成的唐詩分期 概念,為何葉適集子中絕口不提「晚唐」而多次代以較籠統的「唐詩」?想釐清這些問 題,最好的方式並非繞著外圍的前例打轉,而可從葉適提出「宗唐」的語境作為考察的 起點,探究他在什麼脈絡中使用「唐詩」此一概念。
葉適和張戒的觀點相近,都把江西詩摒除在「宗唐」的潮流以外,認為江西詩截斷 唐詩的傳統,如〈徐斯遠文集序〉所謂「慶曆、嘉祐以來,天下以杜甫為師,始黜唐人 之學,而江西宗派章焉。」可見葉適是站在反對江西詩的立場,提出「宗唐」主張,其 背後的基本預設乃是「唐詩」、「宋詩」兩大風格典型的對比和互斥,因此,葉適並不使 用「晚唐詩」(否則無法與「宋詩」相對應),而使用「唐詩」此一相應概念。我們可以 說葉適的「唐詩」含有「晚唐」之時段及詩風在內,但不宜反過來以為「晚唐」之時段 就是「唐詩」的範圍。
以上的解釋觀點還可以從葉適《習學記言序目》中「唐人」的用法得到佐證:
沈約、謝朓競為浮聲切響,自言靈均所未睹,其後浸有聲病之拘,前高後下,
左律右呂,勻致麗密,哀思宛轉,極於唐人,而古詩廢矣。杜甫強作近體,以
201 永瑢、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卷 195,〈荊溪林下偶談提要〉,頁 1789b。
202 如《四庫全書總目.雲泉詩提要》又云:「葉適以鄉曲之故,極力推之(四靈),久而亦覺其 偏,始稍異論。」(卷165,頁 1410 下)今人持此看法者有費君清:〈永嘉四靈的興起與南宋詩 風的轉變〉,張高評主編:《宋代文學研究叢刊》,第6 期,頁 209-211;黃寶華、文師華:《中國 詩學史──宋金元卷》(廈門:鷺江出版社,2002 年),第九章第一節〈葉適與四靈:唐音的回 歸〉,頁254-255。
203 黃奕珍:《宋代詩學中的晚唐觀》,第四章第三節〈「唐人」與「晚唐」的混淆〉,頁 228。
.170. 宋代「詩學盛唐」觀念的形成與內涵
功力氣勢掩奪眾作,然當時為律詩者不服,甚或絕口不道。204
葉適認為,永明體興起以後,近體正紅,而「古詩」之風漸趨銷亡,杜甫對反於此一情 勢,以「古詩」的風格變創近體,遭到「當時」維護近體傳統之人的不喜。可見杜甫之 活動年代已相當注重聲病格律,故葉適所謂「唐人」便不能僅侷限於「晚唐」(杜甫的 活動年代無疑不能稱之為「晚唐」),而是「全唐」之人。
特別的是,在某些情況,宋人眼中的「晚唐」竟非傳統指涉的孟郊、賈島、姚合或 許渾詩,反而是指李商隱之類的詩風,趙汝回(1190-?)〈雲泉詩序〉云:
近世論詩有選體,有唐體。唐之晚為崑體,本朝有江西體。205
趙汝回為何標新立異,將「唐之晚」的名號轉嫁給李商隱?只要對照前引葉適《習學記 言序目》之說,便能迎刃而解:「唐體」並不能單純作為孟郊、賈島、姚賈、許渾等風 格的指涉,而是全唐的泛稱,其它時段的唐詩亦有資格編入「唐體」麾下;相對來看,
李商隱那種綺錯典麗的朦朧風格,在唐詩史上是比較特殊化或個人化的,故只能被限定 在他的活動年代──唐之晚。
謹守聲律、精工勻緻的語言風格是全唐皆有的主流特點,不限於晚唐,但誠如方回 所云:「齊永明體自沈約立為聲韻之說,詩漸以卑,而玄暉詩徇俗太甚,太工,太巧。
陰、何、徐、庾繼作,遂成唐詩,而晚唐尤纖瑣,蓋本原於斯。」206可見此一全唐皆有 的特點要到晚唐才更顯得典型;元人武乙昌云:「唐一代詩人,名家者殆數百,體製不 一,唯近體拘以音韻,嚴以對偶,起沈、宋而盛於晚唐。」207命意亦同。宋人混用「唐 詩」與「晚唐」的原因當在於此,同時也正由晚唐係「唐詩」的典型,故四靈等人雖宗 尚此一全唐皆有的主流風格,實則是以賈島、姚合等晚唐詩為模仿之對象。
(二)蛻晚追盛的「宗唐」方法
既如前述,則開元、元和此二個時間點亦當涵括於「唐詩」的範圍內,換言之,蘊 有精工勻緻之語言風格的成分。但葉適惋惜徐照「不及臻乎開元、元和之盛」,顯是推
204 葉適:《習學記言序目》(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卷 47,〈五七言律詩〉,頁 705。
205 薛堣:《雲泉詩》,卷末趙汝回序,陳起編:《江湖小集》(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
《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卷55,頁 52 下-53 上。
206 方回:《文選顏鮑謝詩評》,評謝朓〈和王主簿怨情〉,李慶甲集評:《瀛奎律髓彙評》,附錄二,
頁1902。
207 武乙昌:〈注唐詩鼓吹序〉,明初覆元刻本《注唐詩鼓吹》卷首,引自陳伯海主編:《歷代唐詩 論評選》,頁476-477。
第三章 「宗唐」思潮的發展 .171.
定開元、元和之詩除了精工勻緻,另有一種異於一般唐人主流的風格,而且此一風格更 有價值。可知前述學者們傾向以為葉適「晚年厭棄晚唐轉學盛唐」,於是盛、晚唐成為 毫不相干的兩橛,並不符合實情,開元及元和之詩雖高出一籌,卻亦蘊含一般唐詩精工 勻緻的成分。然則葉適推崇開元、元和之詩,是不是到晚年才萌生的想法?他自己似未 提出說明,所幸趙汝回〈瓜廬集序〉有一段重要記載:
唐風不競,派沿江西,此道蝕滅盡矣。永嘉徐照、翁卷、徐璣、趙師秀乃始以 開元、元和作者自期,冶擇泙煉,字字玉響,雜之姚、賈中,人不能辨也。水 心先生既嘖嘖敦賞之,於是四靈之名天下莫不聞。……四靈陋晚唐不為,語不 驚人不止,而緩生常則步趨謦欬,揚揚以晚唐誇人,此人所不悟也。208
據此,四靈學詩之初即以開元、元和之詩為終極目標,並非葉適晚年突發之論。令人訝 異的是,上文說四靈以開元、元和作者自期,卻又立刻稱四靈酷似姚、賈,很容易讓人 產生開元、元和詩人就是姚、賈的錯覺,事實上,姚、賈顯非開元、元和詩人,而姚、
賈既是四靈得以準確實踐的詩風,所以也不可能和四靈至死仍無法追攀的開元、元和之 詩混為一談。
更奇異的是,既然說四靈酷似姚、賈,上文末卻又指出四靈「陋晚唐不為」,亦即 鄙夷晚唐不屑為之,這些現象在在啟人疑竇:開元、元和與姚、賈之詩究竟處於什麼樣
更奇異的是,既然說四靈酷似姚、賈,上文末卻又指出四靈「陋晚唐不為」,亦即 鄙夷晚唐不屑為之,這些現象在在啟人疑竇:開元、元和與姚、賈之詩究竟處於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