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都是在特定的時空內從事創作,他們一方面繼承前人遺產,形成自己對詩歌的基 本理解,另一方面則力圖突破前人規限,創造個人的風格。陳寅恪評論白居易的新樂府詩 時,對這種微妙的張力有頗為詳細的說明:
元白二公俱推崇少陵之詩,則新樂府之體,實為摹擬杜公樂府之作品,自可無疑也。……
樂天新樂府五十首,有總序,即摹毛詩之大序。每篇有一序,即仿毛詩之小序。又取 每篇首句為其題目,即效關睢為篇名之例。161
白居易取法的對象遠紹《詩經》,近承杜甫,聲氣相同的同代詩人則有元稹和李紳。然而 白居易並不甘於蹈襲他人舊轍,而是借鑑當時民間流行的歌謠,有意識地改進文體。李紳、
元稹所作新樂府之句律,多以七字句為常則,但白詩「則多以重疊兩三字句,後接以七字 句」,162這種句式雖然間或見於杜甫等人的舊樂府中,卻不如白詩之常見。陳寅恪相信這 與當時敦煌變文常用三三七句之體有關,認為白居易的樂府詩正是當時民間歌謠的改進,
與同期的韓愈等人用古文試作小說的實驗正相符合:
實則樂天之作,乃以改良當日民間口頭流行之俗曲為職志。與陳李輩之改革齊梁以來
160 Harold Bloom. The Anxiety of Influence: A Theory of Poetry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p.5.
161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122、124。
162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125。
士大夫紙上摹寫之詩句為標榜者,大相懸殊。其價值及影響,或更較為高遠也。163
他通過與前代及同期詩人作品的比較,突顯出白氏樂府超越他人之處。儘管未必人人同意 他的判斷,但無可否認,這些判斷都是建基於嚴謹的史實考訂上,並且有明確的參照標準,
與隨意臆測的主觀評論迥然有異。
從理論上說,優劣高下從來都是相對的觀念,只有通過作品與作品之間的比較始能有 較為實質的意義。陳寅恪既重視歷時的比較,同時關注共時的分析。歷時的宏觀對照可以 揭示作品取材淵源,「若能溯其本源,析其成分,則可以窺見時代之風氣,批評作者之技 能」;164共時的精讀則可縷述作品書寫的特徵,如取性質相近的「兩詩比較分析,其因襲 變革之詞句及意旨,固歷歷可睹也」,165足以避免「模糊影響,任意批評」之病。除此之 外,比較必須有合適的範圍,以語言比較為例,「必須屬於同系中大同而小異之語言」,否 則只是「非驢非馬,穿鑿附會之混沌怪物」;以中外文學比較為例,「亦衹能就白樂天等在 中國及日本之文學上,或佛教故事在印度及中國文學上之影響及演變等問題,互相比較研 究」。166因此要作恰當的比較研究,「必具一歷史觀念」:
蓋此種比較研究方法,必須具有歷史演變及系統異同之觀念。否則古今中外,人天龍 鬼,無一不可取以相與比較。荷馬可比屈原,孔子可比歌德,穿鑿附會,怪誕百出,
莫可追詰,更無所謂研究之可言矣。167
當中「歷史演變」與「系統異同」有相當密切的關係,「蓋仿效沿襲即所謂同,改進增創 即所謂異」,168假如不知道作品的出現先後,便不能斷定誰是沿襲,誰是增創,分辨異同。
因此他又提出:
苟今世之編著文學史者,能盡取當時諸文人之作品,考定時間先後,空間離合,而總 匯於一書,如史家長編之所為,則其間必有啟發,而得以知當時諸文士之各竭其才智,
競造勝境,為不可及也。169
163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125。
164 陳寅恪:〈西遊記玄奘弟子故事之演變〉,《金明館叢稿二編》,頁 218。
165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47。
166 陳寅恪:〈與劉叔雅論國文試題書〉,《金明館叢稿二編》,頁 251-252。
167 陳寅恪:〈與劉叔雅論國文試題書〉,《金明館叢稿二編》,頁 252。
168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9。
169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9。
他相信「樂天當日實已超越微之所作」,170這句評語並非泛泛之談,而是比較白居易〈琵 琶引〉與元稹〈琵琶歌〉兩首性質相近的詩作後得出來的看法。元詩作於元和五年,白詩 作於元和十一年,「元作先而白作後,此樂天得以見元作,而就同一性質題目,加以改進 也」。171元詩一題而兼二旨,不及白詩一題一旨明白曉暢,這是後起者競勝改進的結果。
不過話說回來,後出不一定轉精,李紳〈悲善才〉作於元和十五年,辭旨雖與白詩相類,
同表撫今追昔之意,「但若與樂天之作參互並讀,則李詩未能人我雙亡,其意境似嫌稍遜」。
172李紳既見白詩,卻未能增創造境,超越白氏,二人詩才高下立判,這是「苦教短李伏歌 行」其中一個具體而鮮明的例子:
李公垂之心伏白樂天,皆文雄詩傑,歷盡甘苦,深通彼己之所致。後之讀者所涉至淺,
既不能解,乃妄為品第,何其謬耶!173
陳寅恪相信通過這類時代相同、性質相近的作品比較,始能深入作家文心,理解創作 甘苦,作出合適的評論,否則只是妄為品第,強作解人。
陳氏所謂「史家長編」式的比較法適用範圍甚廣,小至詩中單詞隻語,大至文體結構 佈局,都可從中分出高下。如白詩「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句有多個版本,
「冰」或作「水」,「難」或作「灘」,過去段玉裁認為後句本與「花底滑」屬對,所以應 作「冰下難」。陳寅恪同意此說,並指出白詩乃從元稹〈琵琶歌〉「冰泉嗚咽流鶯澀」句「演 變擴充」而來,174而且青出於藍:
又微之詩作「流鶯澀」,而樂天詩作「間關鶯語花底滑」者,蓋白公既擴一而成二句,
若仍作澀,未免兩句同說一端,殊嫌重複。白詩以滑與難反對為文,自較元作更精進 矣。175
他還注意到元稹取材於經史的詩句,造語「頗嫌硬澀未融」,白居易則無此問題,因而強 調「白詩即元詩亦李詩之改進作品。是乃比較研究所獲之結論,非漫為軒輊之說也」,176重
170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47。
171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48。
172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50-51。
173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51。
174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55。
175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56。
176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130-131。
申自己對詩文優劣的判斷乃客觀研究的結果,與主觀隨意的評論不同。個別字詞之外,詩 歌的排序結構也可從對比之中得到啟發:
微之之作與樂天之作,同一題目,而次序不同。……惟觀微之所作,排列諸題目似無 系統意義之可言,而樂天之五十首則殊不然。……其全部組織如是之嚴,用意如是之 密,求之於古今文學中,洵不多見。是知白氏新樂府之為文學偉製,而能孤行廣播於 古今中外之故,亦在於是也。177
白居易的新樂府是否因為詩作之間組織嚴密,因而得以成為文學偉製,以至廣播古今中外,
實在難以確定。重要的是,陳寅恪深信比較白詩與李紳、元稹的同類作品,能夠揭櫫白居 易獨步古今之處,這是對比研究應用於詩題結構,評斷優劣的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