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晚年箋證錢、柳因緣詩,雖然自稱「已捐棄故技,用新方法,新材料」,178但 從書中所見,他並沒有捨棄分析元、白詩時所用的方法。《柳如是別傳》開篇即倡言「寅 恪釋證錢柳之詩,於時地人三者考之較詳」,179重申詩歌時空座標的作用。此外他亦沿用 同代詩人作品之間的比較,品評高下:
牧齋詩第叁第肆句,實寫河東君前夕豪飲,次晨早妝之態。形容巧妙,如見其人。至 若孟陽絚雲詩第肆首,亦描寫河東君早妝之作。雖與牧齋此兩句之意旨相同,但錢詩 造語精煉,非程詩所可及。180
這些都是過去用過的「故技」,反映陳寅恪在文學評鑑上已有一套頗為固定的方法。他還 把同代作家之間互相觀摩、超越競勝之心理應用在錢、柳身上,藉此分析二人創作時的文 心,辨別優劣,如謂:
177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131。
178 陳寅恪 1957 年〈致劉銘恕函〉,見陳寅恪:《書信集》,頁 279。
179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上)》,頁 10。
180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中)》,頁 569。
夫牧齋平生不喜作詞,亦不善作詞。然忽於崇禎十三年秋間,連作永遇樂詞四首者,
豈當時已見及河東君此詞,遂受其影響,破例為此,以與之競勝耶?181
牧齋詩此二句與河東君詩「漢珮敢同神女贈,越歌聊感卾君舟。」兩句,用典正同,
針鋒相對,文情才思,自為精巧。錢遵王不注一字,固以為習用之典,無煩徵引。實 不知此等妙處,更須標出,庶幾不負作者之苦心也。182
這是錢謙益有意與柳如是競勝之例,此外柳氏亦竭力圖超越錢氏:
蓋河東君為人負氣好勝,其與當時名士拈題鬬韻,往往超越諸人之上……。今觀初學 集中所存與牧齋唱和之作,頗多別有意境,非復牧齋所能企及。至其未載者,則屬不 能與牧齋競勝之作品。183
河東君次韻牧齋詩,全首辭旨皆佳。……鈎心鬬角,各顯所長。但河東君之作,終勝 於牧齋。讀者苟取兩人之詩並觀,則知鄙說非重女輕男、阿私所好也。184
類似例子散見於全書之中,足證陳寅恪箋釋錢、柳之作雖或有引用新材料,考析時亦或有 新方法,但書中評騭文本高下之法,實與他多年的研究有一脈相承的關係,並非毫無依傍 的全新試驗。
陳寅恪析論錢謙益〈有美詩〉時亦不諱言方法之所從出:「作者思想詞句之構成,與 材料先後次序之關係,可參拙著元白詩箋證稿新樂府章七德舞篇所論」。185文中所謂「七 德舞篇所論」,當指以下說法:
凡詮釋詩句,要在確能舉出作者所依據以構思之古書,並須說明其所以依據此書,而 不依據他書之故。若僅泛泛標舉,則縱能指出最初之出處,或同時之史事,其實無當 於第一義諦也。186
181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上)》,頁343。
182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中)》,頁549。
183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中)》,頁569。
184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中)》,頁585。
185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中)》,頁615。
186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135。項念東也注意到此段話中「第一義諦」的重要(見《20 世紀詩學 考據學之研究:以岑仲勉、陳寅恪為中心》,頁 151-154),甚至以此為陳氏「詩學考據之基點」,
概括他對詩情、詩心的探尋(頁 160-182)。然而項書主要以岑氏的隋唐史研究為參照,較為偏重陳 寅恪的唐詩箋釋,不免高估了「第一義諦」在陳氏整體文學批評架構中的位置。事實上,陳氏 此段主要針對「作者所依據以構思之古書」而發,此中所述「出處」與「史事」俱為說明作者 所據之「古書」,僅屬《柳如是別傳》所說之「古典」考釋,「即舊籍之出處」部分。因此文中「第 一義諦」之論純粹表示古典箋釋的最高要求,不能以此語概括陳氏的今典考釋、古典今情合流,以 至時空結構中共時競勝等說法。
「舉出作者所依據以構思之古書」,本是箋釋詩文時常用的典故考釋之法,然而陳寅恪對 此有更高的要求,希望詮釋者能夠說明作者依據此書而非他書的原因,不能「泛泛標舉」。 他在〈讀哀江南賦〉中,還把典故分為「古典」、「今典」兩類:
解釋詞句,徵引故實,必有時代限斷。然時代劃分,於古典甚易,於「今典」則難。
蓋所謂「今典」者,即作者當日之時事也。187
古典指詩中的故實典故,即一般所理解的用典;今典則是陳氏的特有用語,專指作者寫作 時的時事,所以又稱「今事」,其意與本事相近。
今典、古典這組觀念的出現實有非比尋常的意義,陳寅恪之前箋釋詩文雖然也相當重 視典故與時事的關係,卻未能把這種想法提升至觀念的層面,予以系統的論述。他在《元 白詩箋證稿》中分析白居易〈杏為梁〉便注意到詩中所用古典:「此篇以杏為梁為名篇者,
杏梁一詞,乃古詩中所習見」,並舉《玉臺新詠》多首涉及「杏梁」詩篇佐證其說,188此 外他同時點出「然樂天詩中有『去年』『今歲』之言,自非僅採古典,當亦兼詠近事也。」
189他雖然知道白詩的古典兼詠近事,語帶相關,並非泛用故實,卻缺乏概念框架(conceptual framework)申明其說。反觀〈讀哀江南賦〉不僅提出今典、古典二語,還具體闡釋箇中 涵義,顯示陳寅恪逐漸有意識地歸納過去研究所用方法的特質。此後〈論再生緣〉亦自覺 地運用這組觀念,如謂「若是端生,則佩荃長生諸詩中所用古典皆能適合,自不必贅論,
而佩荃『淡妝不逐畫眉新』之句與西冷閨詠壹五繪影閣永家□□詩序中『屏謝膏沐』之今 典更相符會也。」190到了《柳如是別傳》,陳寅恪更進一步把古典、今典的考釋視為詩歌 箋釋的主要任務:
自來詁釋詩章,可別為二。一為考證本事,一為解釋辭句。質言之,前者乃考今典,
即當時之事實。後者乃釋古典,即舊籍之出處。191
古典向有用典、用事之分,今典雖然主要指時事,卻同樣可以包括當時文獻。錢謙益有「自 有青天如碧海,更教銀漢作紅牆」之句,陳寅恪案曰:
187 陳寅恪:〈讀哀江南賦〉,《金明館叢稿初編》,頁 234。
188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282-283。
189 陳寅恪:《元白詩箋證稿》,頁 283。
190 陳寅恪:〈論再生緣〉,《寒柳堂集》,頁 25。
191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上)》,頁 7。
三四兩句遵王已引其古典。至其今典,則第叁句可與牧齋永遇樂「十六夜有感,再次 前韻」詞「嫦娥孤另」,而第肆句可與此詞「銀漢紅牆」及河東君次韻答牧翁冬日泛 舟詩「莫為盧家怨銀漢」等參證。192
同時期的詩作能夠互文見義,有助理解原詩,因此也是今典的一種。
陳寅恪用古典、今典這對概念標示詩文詮釋的要素,考證這兩種典故既有助通解詩歌 文本,自亦能為鑑賞批評的奠下基礎。〈讀哀江南賦〉言:
蘭成作賦,用古典以述今事。古事今情,雖不同物,若於異中求同,同中見異,融會 異同,混合古今,別造一同異俱冥,今古合流之幻覺,斯實文章之絕詣,而作者之能 事也。193
按照陳氏的意思,作者能融會古今情事,貼切地運用古典描寫今事,營造今古合流之境,
已臻文章之極詣。換句話說,考釋今典、古典既能闡明文本的詞義和本事,亦能為作品評 鑑提供判別優劣的基本準則。對追求「通解」的陳寅恪而言,這是自然不過的道理,因為 要是不知道今、古典的含義,又怎能確定詩中所述「古事」與「今情」融合無間,從而分 辨作品高下?他對這條審美原則極為重視,兼且相當自信。其〈論再生緣〉謂「人在蓬山 快欲仙」句,「『蓬山』蓋兼指登州府蓬萊縣。古典今事合為一詞,端生才華於此可見一斑 也」;194復指出「搔首呼天欲問天,問天天道可能還」,乃借用〈哀江南賦〉「天道周星,
物極不反」之語而賦以己意,因而評曰:
古典今情合為一語,其才思之超越固不可及,而平日於子山之文,深有解會,即此可 見。寅恪讀再生緣,自謂頗能識作者之用心,非泛引杜句,以虛詞讚美也。195
陳寅恪正是通過今典、古典的細緻考釋,窺測作者創作時的用心,從而發現揉合二者的巧 妙文思。這類通過審慎考證和細緻比較而得出來的讚美,自非泛泛的臧否褒貶可比。
他箋釋錢、柳因緣詩時,亦經常運用此一評價準則,並提醒讀者:
192 陳寅恪:《柳如是別傳(中)》,頁 656。
193 陳寅恪:〈讀哀江南賦〉,《金明館叢稿初編》,頁 234。
194 陳寅恪:〈論再生緣〉,《寒柳堂集》,頁 58。
195 陳寅恪:〈論再生緣〉,《寒柳堂集》,頁 61。
牧齋博學能詩,凡所吟詠,用事皆適切不泛,辭意往往雙關。讀者若不察及此端,則 於欣賞其幽美之處,尚有不足也。196
用典「適切不泛」正是「混合古今」的另一種表述。他深賞錢詩「道人未醒羅浮夢,正憶 新粧萼綠華」,以為「言語妙絕天下」,因為該詩「借永興寺之綠萼梅,以譬真誥中神女之 萼綠華,即河東君」,正是「詞旨關聯,今古貫通」的絕佳例子。197 又柳如是書札嘗言「某 翁願作交甫,正恐弟仍是濯纓人耳」,陳寅恪相信此句表面上出自《楚辭》「滄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吾纓」及《列仙傳》鄭交甫事,實際上暗用了北宋名妓龍靚的詩句:「解佩暫酬交 甫意,濯纓還做武陵人」,因而案曰:
河東君尺牘以「交甫」「濯纓」二事連用,當出於龍靚之詩,用事遣辭,可謂巧妙。198
類似的批評方式在《柳如是別傳》中實在不勝枚舉,茲再錄數例,以供隅反:
今觀沈序孫賦,古典今事,參錯並用,頗為切當。讀者取此集中錢柳諸詩以證其本事,
則知兩文之經牧齋賞定,殊非偶然也。199 牧齋運用古典今事,可稱巧妙適切矣。200
此詩融會古典今典,辭語工切,意旨深長,殊非通常文士所能為。201 或謂牧齋己身曾任浙江鄉試主考,合古典今典為一辭,甚為巧妙。202
細繹牧齋所作之長箋,皆借李唐時事,以暗指明代時事,並極其用心抒寫己身在明末 政治蛻變中所處之環境。實為古典今典同用之妙文。203
陳寅恪早期以為解釋「於古典甚易,於『今典』則難」,204原因是闡明今典「須考知此事
陳寅恪早期以為解釋「於古典甚易,於『今典』則難」,204原因是闡明今典「須考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