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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豁達的胸襟，讓處官場叢林且屢遭蹇困的歐陽脩，仍能越荆度棘，隨時保持儒 者風範，振耀於當世。推之於天的策略並非推諉逃避，而是能無所屈，能不悔；
相對於小人而言，不知命只知我，故無所不至。〈集賢校理丁君墓表〉中，歐陽 脩讚賞丁寶臣（1010-1067）「履憂患而遭困阨，處之泰然，未嘗見戚戚之色。其 於窮達、壽夭，知有命，固無憾於其心」，136「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
孔、孟亦然」。137這兩小段文字即是替「窮達有命」做了很好的註記。孔子「五 十知天命」「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138知天命的知，不是認知、知解，而是「證 知」。139歐陽脩追尋聖人的步伐，透過「人事」證知他的「窮達有命」天命觀，
展現深刻而明晰的智慧，於北宋諸儒，絲毫不遜色，尤其以人事為「證知」天命 的進路，更展現宏闊的生命體驗。
三 三 三
三、 、 、 、人事即天命 人事即天命 人事即天命 人事即天命
歐陽脩對孟子熱中的「人性」本質問題，採取了理性面對的態度，他認為：
「為君子者，修身治人而已，性之善惡，不必究也。」140歐陽脩對於心性之學，
並無太多的著墨，乃是頗為奇特之處，提到「天命」但不言「性」，似乎出於另 一層體會。他以儒家經典作例證，說明聖人罕言性。
《易》六十四卦不言性，其言者動靜得失吉凶之常理也；《春秋》二百四
135 嘉祐五年歐陽脩在〈與馮章靖公〉第七通一文中，有：「豈賢人君子亨否有命，殆非人力所能 致邪？雖然，敢不竭力？」這個時期的歐陽脩，正處於衰殘多病之時，一心歸老，可是這樣 的心願一直未能實現，故有此慨嘆。見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一百四十六〈與馮章靖 公〉，頁 2385。
136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二十五〈集賢校理丁君墓表〉，頁 392。
137 同註 136，卷五十〈祭丁學士文〉，頁 707。
138 何晏注：「命謂窮達之分。」（魏）何晏、（宋）邢昺疏，《論語注疏》〈堯曰〉，頁 180。
139 蔡仁厚，《儒學的反思與開展》，頁 6。
140 同註 136，卷四十七〈答李詡第二書〉，頁 6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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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不言性，其言者善惡是非之實錄也；《詩》三百五篇不言性，其言 者政教興衰之美刺也；《書》五十九篇不言性，其言者堯、舜、三代之致 亂也；《禮》、《樂》之書雖不完，而雜出於諸儒之記，然其大要，治國修 身之法也。141
歐陽脩認為眾多學子所不達者甚多，故毋須碰觸古聖賢罕言之性字。性是一種本 原，是一種與生命同存且人人皆有的；是善是惡不必推究，修身治人才是君子立 於天地的首要事務，「人事」的重要性大於「性」的精研，從人事實踐入手，其 實展現的是經世懷抱與致用的訴求。
至於歐陽脩如何透過「人事」證知他的「窮達有命」天命觀。歐陽脩採取的 策略第一是：物有常理，人事亦有理。第二是：盛衰治亂，決於人事。
首先在「物有常理，人事亦有理」這個部分。歐陽脩對「人事」的概念受到 宋人對「理」看法的影響。北宋時除了理學家以外，關於「理」的觀念，已作為 普遍的物理法則來看待。142歐陽脩肯定「物有常理」，143認為萬物在運行之中有 其不變的常理。「物無不變，變無不通，此天理之自然也」，144雖然此處的理尚無 形而上的探討，但歐陽修對「理」的重視，由此可見一斑。肯定「物有常理」之 後，歐陽脩又常「觀物而得理」，從他創作的詠物詩或部分的記文，可見其軌跡。
145「物有常理」之中若有「不可知」者，聖人亦不言，那麼凡人就不必探究。處 理理的原則是「簡易」，「理繁而得其要則簡，簡則易行不違，惟簡與易，然後其 力不勞而有餘」。146在「人事亦有理」這個層次上，歐陽脩處理政事亦依循簡易 之理。嘉祐三年（1058）歐陽脩五十二歲知開封府，《長編》記載歐陽脩治京師
141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四十七〈答李詡第二書〉，頁 669。
142 有關「理」的運用，並非朱熹首創。沈括在《夢溪筆談》中，即曾用「理」字來表達自然物 的成立及變化法則。如「常理」、「自然之理」「至理」等。參見鄧克銘，《宋代理概念之開展》
（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 6 月），頁 10。
143「凡物有常理，而推之不可知者，聖人之所不言也。」同註 141，一百二十九〈物有常理說〉，
頁 1970。
144 同註 141，卷十八〈明用〉，頁 304。
145 歐陽脩常運用這類手法在詠物或記物上。比如：詠〈雁〉中以雁說明人的不畏困境。〈養魚記〉
中蘊含老莊哲學中知足保和、養生全真的思想。參見王水照、王宜瑗，《歐陽脩散文選集》（北 京：百花文藝出版社，2005 年 5 月），頁 25。
146 同註 141，卷四十〈海陵許氏南園記〉，頁 5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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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原則：
脩承包拯威嚴之後，一切循理，不事風采。或以為言，脩曰：「人才性各 有短長，實不能舍所長，強所短也。」147
雖然包拯的威嚴之治不易承接，但歐陽脩認為只要一切循理，不事風采，發揮自 己的材性，自然有漂亮的政績。對吏事以「理」來經營擘畫，對於個人的憂喜禍 福，也以「理」來排遣安頓。「至於憂悲煩惱，亦自以理遣之。」148因此，「理」
可以馭事，可以梳理窮達。
接下來探討第二個重點：盛衰治亂，決於人事。歐陽脩以「人事」的「修」
與「不修」作為盛衰之理的判別原則。首先由史事入手：歐陽脩著《新五代史》
提及「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 者，可以知之矣」。149歐陽脩再用兩個反問句，要後人省思這個歷史事件：「豈得 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迹而皆自於人歟？」150聖衰有迹可察，而其 緣由皆肇因於人，循著人找到成敗之迹，從中抽絲剝繭得出理，即可知道天命所 指，所以歐陽脩又說「人事者，天意也」。151歐陽脩從中得出「憂勞可以興國，
逸豫可以亡身」之理，本來這是人事之理，但歐陽脩卻以自然之理歸納之。在寫 史的原則上，歐陽脩「書人不書天」，詳述人與事，對於天象略而不談，曾言：
昔孔子作《春秋》而天人備。予述本紀，書人不書天，予何敢異於聖人哉！
其文雖異，其意一也。152
「書人不書天」的原因是天地鬼神不可知，「若人則可知其情」，與天地鬼神相較，
採取「修吾人事」的措施，不解讀天地鬼神之迹。歐陽脩又曾言「蓋聖人不絕於
147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八七嘉祐三年六月庚戌，頁 11。
148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一百四十六〈與王懿敏公仲儀〉，頁 2392。
149 歐陽脩，《新五代史》（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 12 月）卷三十七〈伶官傳第二十五〉，頁 397。
150 同註 149，卷三十七〈伶官傳第二十五〉，頁 397。
151 同註 149，卷五十九〈司天考第二〉，頁 706。
152 同註 149，卷五十九〈司天考第二〉，頁 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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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亦不以天參人。絕天於人則天道廢，以天參人則人事惑，故常存而不究也。」
153不絕於天，尊重大自然的剛健運行，尊重聖人依據天象以斷吉凶的生活方式，
天收納人們的不知，故不能絕於天。然而若讓天左右人，則「人事」會墮入迷茫 的彀套中。「吉凶在人不在物，一蛇兩頭反為祥」。154吉凶的認定會因為人觀點與 解讀方式而有迥然不同的結果。「聖主憂勤致治平，仁風惠澤被群生。自然四海 歸文德，何用靈符號辟兵」。155關注民生疾苦，能德澤廣被，不必問天問卜筮，
人事即可知天命。
茲再舉二例印證歐陽脩重人事的例子。其一：「張芸叟言：初遊京師，見歐 陽文忠公，多談吏事。張疑之，且曰：『學者之見先生，莫不以道德文章為欲聞 者。今先生多教人吏事，所未諭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時才，異日臨事，
當自知之。大抵文學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156文壇界的巨擘，認為政事 重要性遠大於文學事業，及物之說，於日後朱熹格物之說，用意所在何其相似，
歐陽脩雖未列於理學諸儒之列，但思考所在，乃是相同軌轍，其思想之成就，於 茲可見。業師陳逢源對此曾有一段精闢的見解。云：
《大學》言「格物」而非「窮理」，正足以證明經典之中，聖人強調從事 物上「窮格」，從實體之中，得到真實的感受，所以「格物」不是懸空尋 理，而是隨事即物的體會，人倫日用間的思索。157
聖人強調從實體事物上去體會「理」，人倫日用間即可致知，「知」不必遠求，只 要多從周遭人事物上去澄清、擷取，自有一番開闊的思路。此外，歐陽脩的「文 章繫乎治亂之說」直指為文必須「中於時病而不為空言」，158能觀見時局之弊，
提出革新之策，有利於人事國事，才是博辯深切之文。又曾批判「述三皇太古之 道，捨近取遠，務高言而鮮事實」。159歐陽脩認為文學依附著吏事，文字的作用
153 同註 149，卷五十九〈司天考第二〉，頁 705。
154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九〈鬼車〉，頁 138。
155 同註 154，卷八十七〈端午帖子詞〉，頁 1269。
156 （宋）吳曾《能改齋漫錄》（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 5 月）卷一三，頁 393。
157 業師陳逢源，《朱熹與四書章句集注》（臺北：里仁書局，2006 年 9 月），頁 387。
158 同註 154，卷六十八〈與黃校書論文章書〉，頁 988。
159 同註 154，卷六十七〈與張秀才棐第二書〉，頁 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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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用於書記人事本末之迹。另一個重人事的例子是：寶元元年（1038）歐陽脩擔 任乾德縣令時，縣內有一古碑，文辭簡直，隱約可讀，然有些碑文無法讀懂，許 慎（58-147）《說文》亦未記載，歐陽脩為此特別修書一封給王源叔：「源叔好古 博學，知名今世，必識此字，或能究見其人本末事迹，悉以條示，幸甚幸甚。」
160足見歐陽脩對於「究見人本末事迹」的執著。
歐陽脩採用人事的理路證知他的「窮達有命」。「人事修，則天下之人，皆可 使為善士，廢則雖天所賦予，其賢亦困於時。」161人事的修與廢，可以決定是否 為善士的命運，提高人事的重要，出於歐陽脩務實的思索，也是儒者應有的懷抱。
孔子「進以禮，退以義，得之不得曰有命」162，「禮」、「義」作為進退的依據，
得與不得都是「有命」。然而歐陽脩以人事的修與不修補強孔子訴諸於命的無奈，
而儒者使命也因茲而顯。
160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六十九〈與王源叔問古碑字書〉，頁 1005。
161 同註 160，卷四十四〈送張唐民歸青州序〉，頁 627。
162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卷九〈萬章章句上〉，頁 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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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第三節 第三節
第三節 窮達有命的生命實踐 窮達有命的生命實踐 窮達有命的生命實踐 窮達有命的生命實踐
歐陽脩窮達有命的天命觀，不是高懸不實，空闊難行的理論，它從歐陽脩的
歐陽脩窮達有命的天命觀，不是高懸不實，空闊難行的理論，它從歐陽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