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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二章第二章
第二章 窮達有命的天命觀窮達有命的天命觀窮達有命的天命觀窮達有命的天命觀
「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1孔子心中的「命」有著 不可拂逆的力量，可以主宰道之行與廢。因此，孔子認為君子必須知命。「不知 命，無以為君子」。2知命是君子必須先通過的門限，能知命，君子方能不怨天尤 人，能下學人事而上達天理，孔子以積極的態度，鼓勵人們面對天。孟子對天命 的想法是：「莫之為而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3「是故知命者不立 乎巖牆之下。盡其道而死者，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4孟子追尋的是
「順受其正」，重視「順受」的生命歷程，重視自己天賦本性的順受。而歐陽脩 認為君子知命不足以解決人事問題，因而提出了「窮達有命」的天命觀。
本章將著眼於「天地人之理」這個範疇，探討歐陽脩窮達有命的天命觀。歐 陽脩曾言「窮達有命爾，求合世人以取悅，則難矣。」5君子或窮或達，一切天 已命定。什麼是窮達有命？它的思想成因是什麼？與先秦的窮達以時相不相同？
歐陽脩對於窮與達有哪些獨特的見地？而他又如何實踐窮達有命？這些皆是本 章要探討的問題。
1 （宋）朱熹，《論語集注》（臺北：藝文印書館，2001 年 9 月）卷七〈憲問〉，《四書集注》，頁 363。
2 同註 1，卷十〈堯曰〉，《四書集注》，頁 445：「程子曰：『知命者，知有命而信之也。人不知命，
則見害必避，見利必趨，何以為君子？』」
3 （漢）趙岐注、（宋）孫奭疏，《孟子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2001 年 12 月）卷九〈萬章 章句上〉，頁 169。
4 趙岐對「命」做了很好的詮解：「命有三名，行善得善曰受命，行善得惡曰遭命，行惡得惡曰 隨命。惟順受命為受其正也。」同註 3，《孟子注疏》卷十三〈盡心章句上〉，頁 229。
5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一百四十八〈與劉侍讀原父二十七通〉，頁 2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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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第一節第一節
第一節 窮達有命的思想窮達有命的思想窮達有命的思想成因窮達有命的思想成因成因 成因
歐陽脩天性剛勁，見義有可為，即使禍患當前，他也直往不顧。窮達有命的 思想淵源與歐陽脩與生俱有的質性息息相關，忠肝義膽、正直敢言的歐陽脩相對 地也要承擔因這種個性所衍生的問題。此外，生活的困蹇多難、與知交故友之間 的死生契闊，身體的衰殘多病及由窮而達的仕宦生涯，型塑出歐陽脩獨特的天命 觀。
一 一 一
一、、、、困蹇多難的壯年困蹇多難的壯年困蹇多難的壯年困蹇多難的壯年
經三舉才得以中第的歐陽脩，6開始走入北宋的朝政之中。剛直敢言，不畏 強權的個性，自然不能見容於既得利益者；加上常與忠鯁之士同進退，於是困蹇 多難成了壯年時期的註腳。
天聖六年（1028）二十二歲的歐陽脩帶著自己的作品到漢陽拜見胥偃，胥偃
「一見而奇之，曰：『子當有名于世。』因留置門下，與之偕至京師，為之稱譽 於諸公之間」。7由於胥偃的揄揚，加上歐陽脩刻意以「時文」應舉，天聖七年歐 陽脩終於順利通過國子監的考試，並得以補廣文館生。8是年秋天，赴國學解試，
又第一。天聖八年（1030），歐陽脩試禮部仍獲第一。參加崇政殿御試獲甲科第 十四名。9一連串科考的試煉，開啟歐陽脩的仕途。
西京留守推官是歐陽脩第一個官職。府尹錢惟演（約 1016 年前後在世）、通 判謝絳（995-1039）皆當世名人。歐陽脩在錢惟演的幕下，結識不少知交，比如：
張先（990-1078）、尹師魯（1001-1047）、梅聖俞（1002-1060）等。閒暇時與好
6 「僕少從進士舉於有司，學為詩賦，以備程試，凡三舉而得第。」見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 集》卷四十七〈與荊南樂秀才書〉，頁 660。
7 同註 6，卷六十三〈胥氏夫人墓誌銘〉，頁 921。
8 同註 6，卷六十三〈胥氏夫人墓誌銘〉，頁 921。
9 同註 6，附錄卷一〈歐陽脩年譜〉，頁 25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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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們賞玩洛陽名勝，凡洛中山水園庭、塔廟佳處，莫不遊覽，有時還會有直率之 言出現。10歐陽脩也常和尹師魯、梅聖俞切磋古文詩歌，11文學史上的詩文革新 運動，就在這個社群的切磋中，開始激盪出令人擊節讚賞的古典風華。這些文人，
不止妝點歐陽脩的人生，在遭遇困厄之時，他們總會適時撫慰歐陽脩悲淒的心 靈。後來，謝絳通判任滿，梅聖俞赴京應試，朋輩一一離去，歐陽脩開始品嘗中 年的契闊之苦。「人生不一歲，參差遂如此，因思百年中，升沉生死，離合異同，
不知後會復幾人，得同不得同也。」12「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今年花勝去年 紅。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13孤索的日子，更無情地引發歐陽脩思念胥 氏夫人，「今年重對芳叢處，追往事，又成空。敲遍闌干，向人無語，惆悵滿枝 紅」。14與結褵才一年多的妻子永別，歐陽脩哀腸百轉，只能寄悲情於弦歌之中。
在王曙（？-1034）的推薦下，歐陽脩回到汴京，任館閣校勘，預修《崇文 總目》。景祐三年（1036 年），范仲淹上《百官圖》及四論，並與宰相呂夷簡
（977-1042）辯於仁宗之前，因而被貶知饒州。15歐陽脩憤懣不已，立即為文批 判諫官高若訥（977-1055）的不言之過以及黜毀賢才，甚至譴責他「書在史冊，
他日為朝廷羞者，足下也」。16此書一出，立即引來高若訥的反擊，將此書上奏 仁宗，於是歐陽脩被貶為夷陵縣令。17夷陵（今湖北宜昌）乃一偏遠小縣，歐陽 脩帶著家人「沿汴絕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18泊舟時還曾「不
10 此時的歐陽脩意氣風發。與好友們賦詩飲酒，閒以談戲。思公（錢惟演）恐其廢職事，欲因 微戒之。一日府會，語及寇萊公，思公曰：「諸君知萊公所以取禍否？由晚節奢縱、宴飲過度 耳。」文忠遽曰：「宴飲小過，不足以招禍；萊公之責，由老不知退爾。」坐客為之聳然，時 思公年已七十。（宋）王闢之，《澠水燕談錄》（北京：中華書局，1981 年 3 月）卷四〈才識〉，
頁 40。
11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七十三〈記舊本韓文後〉，頁 1056。
12 同註 11，卷一百四十九〈與梅聖俞四十六通〉第一通，頁 2443。
13 同註 11，卷一百三十三〈浪淘沙〉，頁 2035。
14 同註 11，卷一百三十三〈少年遊〉，頁 2051。
15 四論是：〈帝王好尚〉〈選賢任能〉〈近名〉〈推委〉。（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臺北：
世界書局，1961 年）卷一百一十八，頁 10。
16 同註 11，卷六十八〈與高司諫書〉，頁 990。
17 同註 15，卷一一八景祐三年五月戊戌「貶鎮南節度掌書記、館閣校勘歐陽脩為夷陵縣令」，頁 12。
18 同註 11，卷六十九〈與尹師魯第一書〉，頁 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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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岸，水激，舟橫于河，幾敗。家人驚走登岸而避」。19歷經險阻，耗時六個月，
終於抵達夷陵。20
至夷陵不久又調乾德任縣令（1038）。康定元年（1040）又赴滑州。同年六 月召還京師，回任館閣校勘一職，仍繼續編修《崇文總目》。21慶曆二年（1042）
閏九月，西夏兵侵定川砦，大敗宋軍，長驅直入，抵渭州，燒殺擄掠而去。22慶 曆三年（1043），仁宗知朝臣之不任事，於是廣開言路，修政事，晏殊（991-1055）
拔擢歐陽脩為諫官。23任諫官的這幾年中，歐陽脩力盡言責，上奏了很多札子，
直抒胸中恢弘的報國之志，提出精闢的禦敵及救民策略。歐陽脩和范仲淹、杜衍
（978-1057）、富弼（1004-1083）、韓琦（1008-1075）等人在慶曆變法中扮演舉 足輕重的腳色，如火如荼的新政，定將干擾舊勢力的既得利益。歐陽脩自知「如 此等事，皆外招小人之怨怒，不免浮議之紛紜，而姦邪未去之人，亦須時有讒沮，
若稍聽之，則事不成矣」。24這樣的忠告並未讓仁宗有堅定意志，排除朝中大臣 的非議。不久，范仲淹因朋黨之罪罷參知政事，出知邠州，兼陜西四路緣邊安撫 使。富弼亦罷樞密副使，出使鄆州，兼京東西路安撫使。25歐陽脩隨即以〈朋黨 論〉闡明「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26並上奏〈論杜衍范仲淹等罷政事狀〉
極力陳說杜衍、范仲淹、韓琦、富弼等四人的至公之賢，探析小人廣陷良善，常
19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一百二十五〈于役志〉，頁 1898。
20 歐陽脩在〈于役志〉中，翔實紀錄此趟旅程所發生的事。從景祐三年五月被貶，至十月方抵 夷陵。此行經陳留（河南開封）、南京（今河南商丘）、泗州（今江蘇盱眙）、江州（江西九江）、
鄂州（湖北武漢）、岳州（湖南岳陽）、建寧（湖北石首東）等。同註 19，卷一百二十五〈于 役志〉，頁 1898。
21 同註 19，附錄卷一〈歐陽脩年譜〉，頁 2599-2600。
22 （元）脫脫，《宋史‧仁宗本紀》卷十一，頁 214。
23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五二慶曆四年九月庚午紀事：「擢歐陽脩等為諫官。」
頁 3。蘇轍在〈歐陽文忠公神道碑〉也曾言：「時西師未解，契丹初復舊約，京東西盜賊蜂起，
國用不給。仁宗知朝臣不任事，始登進范公及杜正獻公，富文忠公、韓忠獻公，分列二府，增 諫員，取敢言士，公首被選，以太常丞知諫院，賜五品服。」陳宏天、高秀芳點校，《蘇轍集》
（北京：中華書局，1990 年）卷二十三，頁 1130。
24 同註 19，卷一百零一〈論乞主張范仲淹富弼等行事劄子〉，頁 1554。
25 同註 23，卷一五三慶曆四年十二月甲辰，頁 10。
26 同註 19，卷十七〈朋黨論〉，頁 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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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用誣指以為朋黨的伎倆。於是邪黨更加忌恨歐陽脩，因而藉著「張甥案」27羅 致罪名給歐陽脩，百口莫辯的歐陽脩，帶著無盡的委屈，貶謫滁州（安徽滁縣）。
飽受政壇風浪襲擊的同時，歐陽脩也開始品嘗哀樂中年的滋味。胥偃、謝絳、
石曼卿（994-1041）、石介過世，長女歐陽師夭亡，母親罹病，都在這一時期接 踵而至。中年的歐陽脩在「故館哭知己」，28在「新年傷客心」，29春意盎然之時，
「怕見新花羞白髮」。30尤其長女的早夭，更讓歐陽脩悲痛莫名。「日難度兮何長，
夜不寐兮何遲！暮入門兮何望，朝出門兮何之？」31這首哀婉動人的詩，道盡對 長女的思念與不捨，也訴說歐陽脩面對死亡這個議題的無助。
貶知滁州，距離一貶夷陵正好十年。32滁州地僻事簡，民風淳厚，有蔚然深 秀的山林，有激揚清越的泉水聲，歐陽脩在此留下許多膾炙人口之作。33然在心 中仍隱伏著不少憾恨。歐陽脩上奏〈滁州謝上表〉，表露收養張氏乃因人情難棄，
而自己也深知，以前諫議之言，常及於權貴，權貴積怨已深，倘若自己不遠離朝 廷，風暴是不可能休止的。「必欲為臣明辯，莫若付於獄官；必欲措臣少安，莫 若置之閒處。」34再多的辯護皆不如遠走僻處。歐陽脩嘗言：「愚拙之心，本貪 報國，招仇取禍，勢自當然。」35對於屢遭小人嫁禍讒言，雖早已有防備，卻無 法釋懷。「我遭讒口身落此，每聞巧舌宜可憎。」36巧言可畏，於是連滁山的蚊 子、蒼蠅也被歐陽脩用來暗指小人。37由此可見歐陽脩對奸佞之臣的厭惡。
27 「張甥案」是奸人設計出來的計謀。「初，脩有妹適張龜正，卒而無子，有女實前妻所生，甫 四歲，以無所歸，其母攜養於外氏，及笄，脩以嫁族兄之子晟。會張氏在晟所與奴奸，事下開 封府。權知府事楊日嚴前守益州，脩黨論其貪恣，因使獄吏附致其言以及脩。諫官錢明逸遂劾 脩私于張氏，且欺其財。」見（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五七慶曆五年八月，頁 3。
28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五十三〈酬聖俞朔風見寄〉，頁 746。
29 同註 28，卷五十三〈酬聖俞朔風見寄〉，頁 746。
30 同註 28，卷二〈病中代書奉寄聖俞二十五兄〉，頁 30。
31 同註 28，卷五十八〈哭女師〉，頁 840。
32 歐陽脩在〈聖無憂〉一詩中曾有「世路風波險，十年一別須臾」之句。同註 28，卷一百三十 三，頁 2034。
33 〈醉翁亭記〉、〈豐樂亭記〉、《五代史記》草稿等皆在此時期完成。
34 同註 28，卷九十〈滁州謝上表〉，頁 1321。
35 同註 28，卷一百四十五〈與曾宣靖公明仲〉，頁 2357。
36 同註 28，卷三〈啼鳥〉，頁 41。
37 「歐陽公云：予作〈憎蠅賦〉，蠅可憎矣。尤不堪蚊子，自遠喓喝來咬人也。」見（宋）邵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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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慶曆五年（1045）至至和元年（1054）歐陽脩守母喪期滿，十年之間，歐 陽脩從滁州徙知揚州（江蘇江都）、再徙知潁州（安徽阜陽），後又改知應天府（河 南商丘）。皇祐四年（1053）丁母夫人憂，歸潁州。38困蹇的十年，流徙不斷，
好友尹師魯、蘇子美（1008-1048）、范仲淹病逝，石介險遭斫棺之災。行內視之 術，又損傷眼睛。39母親病逝之後，墓地難尋覓40……種種事件，纏繞著歐陽脩。
重親愛友，「篤於朋友，生則振掖之，死則調護其家」41的個性，使得四十多歲 的歐陽脩提早進入衰殘多病的晚年。
二 二 二
二、、、、衰殘多病的晚年衰殘多病的晚年衰殘多病的晚年衰殘多病的晚年
至和元年（1054）歐陽脩守喪期滿回到京師，入見仁宗，當仁宗目睹這位流 徙在外十年的大臣，竟滿鬢皆白，有蒼老之態時，心中不禁為之惻然。仁宗還問 歐陽脩在外幾年？今年幾何？恩意甚至。42朝中小人害怕歐陽脩再被重用，「乃 偽為修奏，乞汰內侍挾恩令為奸利者」，43此偽奏一出，自然引起宦官的怨怒。
於是小人一如往昔，又有連番的誣告，幸賴吳充（1021-1080）上奏：「脩以忠直 擢侍從，不宜用讒逐。若以為私，則臣願與脩同貶。」44加上范鎮、劉沆（995-1060）
等人也不斷地上奏乞留，45仁宗方才了悟，並撤回貶謫之令。
《邵氏聞見後錄》（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 12 月）卷三十，頁 237。
38 參見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附錄卷一〈歐陽脩年譜〉，頁 2603-2607。
39 〈與王文恪公樂道〉中有言：「有見教云：『水火未濟，當行內視之術。』行未逾月，雙眼注 痛如割，不惟書字艱難，遇物亦不能正視，但恐由此遂為廢人。」同註 38，卷一百四十七，
頁 2401。
40 「卜葬心欲速了，而事未有涯，絕無人相助，又無弟侄可使者，茫然心中，未知所措……窮 居兀坐，病目眊然，無以度日。又為一妹喪夫，惸然無依，居處相遠，力未相及，添此一重煩 惱爾。」同註 38，卷一百四十五〈與蘇丞相子容〉，頁 2364。
41 （元）脫脫，《宋史‧歐陽脩傳》卷三百一十九，頁 10381。
42 同註 38，附錄卷二〈先公事迹〉，頁 2635。
43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七六至和元年七月戊子。頁 18。
44 （元）脫脫，《宋史‧吳充傳》卷三一二，頁 10239。
45 知諫院范鎮言：「今讒人以為撓權，竊恐上下更相畏，誰敢復論是非。請出言者主名，正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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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脩自從行內視之術，損傷眼睛之後，就一直飽受眼疾之苦。「不辨騧與 驪」，46「昏花日甚，書字如隔雲霧」。47不只是眼疾，尚有許多的病痛一直徘徊 在歐陽脩的身邊。嘉祐三年（1058）歐陽脩上奏〈辭開封府劄子〉中曾提及：「臣 久患目疾，年齒漸衰，昏暗愈甚。又自今年以來，忽得風眩。昨於韓絳入學士院 敕設日，眾坐之中，遽然昏踣，自後往往發動。」48雖苦於風眩症，但心中仍惦 記編修《唐書》一事，因此在劄子中也表明，待此事完結，即乞補外。歐陽脩也 曾有四肢之苦，在〈乞洪州第四札子〉中，曾自述：「鬢鬚皓然，兩目昏暗。自 丁憂服闋，便患腳膝。近又風氣攻注，左臂疼痛，舉動艱難。一身四肢，不病者 有幾？」49這些揮之不去的病痛，經常伴隨著歐陽脩的晚年。然而最具威脅力的 疾病，是淋渴症，五十九歲的歐陽脩染上此疾，「得淋渴疾，癯瘠昏耗，僅不自 支。他人視之，若不堪處。況以殘骸勉強，情緒可知」。50自此，病魔就未曾稍 離他的身軀，每當發作時，「渴如鼴鼠之飲河，喘若吳牛之見月，多言外譟，眾 疾內攻」。51四體癯弱的模樣，「甚於已衰之蒲柳」。52歐陽脩忍受著這樣的煎熬，
直到六十六歲生命告終的那一天。
在衰殘多病的氛圍下，歐陽脩常透過詩文表露內心的鬱悶。「衰病鮮悰，無 復壯年游從之樂也」，53「歲律忽其周，陰風慘遼敻。孤懷念時節，朽質驚衰病。
憶始來京師，街槐綠方映。清霜一以零，眾木少堅韌。物理固如此，人生寧久盛」？
54「奈何人為萬物靈，不及草木與飛翾……人生一世中，一步百險艱」，55人之靈 是無法與草木爭一日之榮，更無法像翾翾雀鳥一樣，自由地翱翔於空中。卑微著
復脩等職任。」劉沆言：「脩明日陛辭，若面留之，則恩出陛下矣。」（宋）李燾，《續資治通 鑑長編》卷一七六至和元年八月丁未，頁 22。
46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五〈寄聖俞〉，頁 81。
47 同註 46，卷一百四十七〈與李留後公謹〉，頁 2413。
48 同註 46，卷九十一〈辭開封府劄子〉，頁 1336。
49 同註 46，卷九十一〈乞洪州第四劄子〉，頁 1338。
50 同註 46，卷一百四十八〈與王龍圖益柔〉，頁 2438。
51 同註 46，卷九十二〈乞出第三表〉，頁 1366。
52 同註 46，卷九十三〈乞罷政事第一表〉，頁 1371。
53 同註 46，卷一百五十一〈答連職方庶〉，頁 2497。
54 同註 46，卷五〈述懷〉，頁 89。
55 同註 46，卷五〈感春雜言〉，頁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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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和萬物並生的欲念，常因春去秋來的自然迴環，或是陰晴寒暑的變化而摧折。
「任寒暑之自然兮，成歲功而不勞。惟衰病之不堪兮，譬燎枯而灼焦」，56 「少 年相與探花開，老病惟愁節物催」，57歐陽脩在這些詩文中，哀戚的描繪一個不 堪四時更迭的身軀及對年少的緬懷。
治平四年（1067）歐陽脩六十一歲時，御史蔣之奇（1031-1104）又以污名 構陷歐陽脩，誣指他與長媳吳氏有不尋常的關係。58歐陽脩上奏請求神宗明察，
認為：「之奇誣罔臣者，乃是禽獸不為之醜行，天地不容之大惡。臣若有之，萬 死不足以塞責；臣若無之，豈得含胡隱忍，不乞辨明？」59後來神宗下令追查此 事的來龍去脈，待冤屈昭明之後，歐陽脩自己請求解除現職，外放至亳州。這是 歐陽脩第三次的貶謫，但與前二次的狀況並不相同。從四十多歲起，歐陽脩的健 康每況愈下，加上「濮議」事件60及長媳吳氏案，讓歐陽脩十分渴望遠離政治風 暴圈。
衰殘的年歲，並不意味歐陽脩的生命是朽索無味的。接受生命的自然規律，
接受垂老，體認萬物消長之理，縱不能勝任病痛，坦然面對「衰老之態，自然如 此」61的事實，「眼力雖已疲，心意殊未倦……乃知讀書勤，其樂固無限」，62於 是乎病中仍可讀書，仍可作〈三琴記〉表述自己的藝術觀，仍可蒐集古代碑帖，
寫作跋尾，享受「寓心于此，其樂可涯」63的快意。還可以經為正，不汩於章讀
56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十五〈病暑賦〉，頁 258。
57 同註 56，卷十四〈聞沂州盧侍郎致仕有感〉，頁 246。
58 「士大夫以濮議不正，咸疾歐陽脩，有謗其私于子婦者。……先是，之奇盛稱濮議之是以媚 脩，由是薦為御史，既而反攻脩。」（宋）司馬光，《涑水記聞》（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2 月）卷一六，頁 318-319。
59 同註 56，卷九十三〈再乞根究蔣之奇彈疏劄子〉，頁 1374。
60 仁宗無子，英宗是仁宗的侄兒。英宗即位要追崇其生父濮王，但司馬光等認為應稱濮王為皇 伯，歐陽脩卻認為應稱皇考。「廷臣既皆欲稱皇伯，歐陽文忠力詆以為不然，因引《儀禮》及
《五服敕》云：『為人後者，為其父母服，則是雖出繼，而其本生猶稱父母也，是以漢宣帝、
光武皆尊其父稱皇考。』」參見（宋）葉夢得，《石林燕語》（鄭州：大象出版社，2006 年 1 月），
頁 17。
61 同註 56，卷一百五十〈與焦殿丞千之〉，頁 2479。
62 同註 56，卷九〈讀書〉，頁 139。
63 歐陽脩集錄金石，本來只是：「感夫物之終敝，雖金石之堅，不能以自久，於是始欲集錄前世 之遺文而藏之。殆今蓋十有八年，而得千卷，可謂富哉！」見同註 56，卷一百三十八〈集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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箋 詁， 自 創 獨 特 的 讀 書 法 。 歐 陽 脩 直 至 去 世 前 一 年 ， 仍 寫 信 希 望 王 益 柔
（1015-1086）指正《詩本義》一書，「若得一經商搉，何幸如之」。64熙寧四年（1071）
秋天，歐陽脩終將此書完成。除《詩本義》之外，《歸田錄》、《集古錄跋尾》、《居 士集》五十卷等，亦完成於晚年。疾病並不能摧傷歐陽脩對學問的鑽研，反而磨 礪出堅韌的意志力與對學術理想的追求。
晚年的歐陽脩唯一的憾恨乃是文思不若昔日。他曾想仿作常建之詩：「竹徑 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可是卻久思不得，驚覺人才之有限而不可彊至，於是發 出「將吾老矣，文思之衰邪？茲為終身之恨爾」的慨嘆。65一代大師留給世人不 只是博通經史、學貫古今的風貌，尚有文章煒炳、心存至公的美譽。
三 三 三
三、、、、由剝而復的仕宦生涯由剝而復的仕宦生涯由剝而復的仕宦生涯由剝而復的仕宦生涯
歐陽脩勁正高遠的個性與北宋獨特的政治文化，這兩大因素影響著他的政治 生涯。由於個性勁正高遠，因此只要是合義之事，雖禍患在前，定直往不顧。在 待人接物上，「樂易明白，無有機慮與所疑忌」，66 一切以誠心直道作依歸，至 於虛偽浮誇的應對之言，阿諛奉承的手段，在他身上是不可能看到的。其次，北 宋獨特的政治文化，替士大夫找到較大的政治參與空間，士大夫一開始便要求重 建一個理想的人間秩序，當時稱之為「三代之治」，由於他們對現狀極端不滿，
時時表現出徹底改造世界的衝動。67受到儒家洗禮甚深的歐陽脩，在四十年的仕 宦生涯中，經常表現著想改造世界的衝動，這樣的衝動，與守舊性強的官場文化 自然是扞格不入。
錄跋尾‧唐孔子廟堂碑〉，頁 2187。歐陽脩嘗言：「吾有《集古錄》一千卷，晚又得此法帖，
歸老之計足矣。寓心於此，其樂可涯。」「老年病目，不能讀書，又艱于執筆，惟此（法帖）
與《集古錄》可以把玩。」見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一百四十三〈雜法帖六〉，頁 2315。
64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一百四十八〈與王龍圖益柔〉，頁 2439。
65 同註 64，卷七十三〈題青州山齋〉，頁 1065。
66 同註 64，附錄卷二〈先公事迹〉，頁 2626。
67 余英時，《朱熹的歷史世界》（臺北：允晨文化實業股份有限公司，2007 年 1 月），頁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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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地方事務的磨練，加上研究史書的心得，晚年的歐陽脩行事風格不再激 進。除了治平二年（1065）的濮議之爭與治平四年（1067）的「長媳吳氏案」以 外，仕途確較往昔順遂開闊。至和元年（1054）歐陽脩四十八歲遷翰林學士，兼 史館修撰，又差勾當三班院。68「差」即是「差遣」，通常是以他官掌本司職事。
69宋代「官人授受之別，則有官，有職，有差遣。官以寓祿秩，敘位著，職以待 文學之選，而以差遣治內外之事」。70在宋代「差」這類官職大多有榮耀的成分 在其中。至和二年（1055）改翰林侍讀學士、集賢殿修撰，出知蔡州。71在宋代 集賢殿修撰是位階最高的修撰者。
國朝館閣之選，皆天下英俊，然必試而後命，一經此職，遂為名流。其高 者曰集賢殿修撰、史館修撰、直龍圖閣……次曰集賢祕閣校理。官卑者曰 祕閣校勘。72
歐陽脩一生致力於搜求佚書，校勘典籍，能獲此殊榮，應是最大的肯定。歐陽脩 在此階段尚兼任太常寺兼禮儀事、攝太尉行事。嘉祐二年（1057）歐陽脩五十一 歲得仁宗賜書「文儒」並知貢舉，負責科考事宜。當時「進士益相習於奇僻，鉤 章棘句，寖失渾淳。脩深疾之，遂痛加裁抑」。73年輕時厭惡怪僻文風，至此大 革弊病，「凡為新文者，一切棄黜。時體為之一變，歐陽之功也」。74這一年七月 攝禮部侍郎兼判尚書禮部。九月兼判祕閣祕書省。75曾與富弼、胡瑗、包拯
（999-1062）三人同受當時士大夫讚賞，被稱之為「四真」。76嘉祐五年（1060）
因修《唐書》有功，轉禮部侍郎。九月兼翰林侍讀學士。十一月拜樞密副使，加
68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附錄卷一〈歐陽脩年譜〉，頁 2607-2608。
69 林瑞翰，〈宋代官制探微〉，《臺灣大學歷史學系學報》第 2 期（1975 年 6 月），頁 83。
70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臺北：新興書局，1963 年 10 月）卷四七〈官制總序〉，頁 438。
71 同註 68，附錄卷一〈歐陽脩年譜〉，頁 2608。
72 （宋）洪邁，《容齋五筆類鈔》（北京：中國公共圖書館古籍文獻珍本匯刊，子部，1997 年）
卷二十五政典二職官一，頁 254。
73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八五嘉祐二年春正月癸末，頁 1。
74 （宋）沈括，《夢溪筆談》（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56 年 4 月）卷九，頁 58。
75 同註 68，附錄卷一〈歐陽脩年譜〉，頁 2610。
76 「士大夫相語曰：富公真宰相，呼先公字曰真翰林，學士胡先生真先生，包公真中丞，時人 謂四真。」同註 68，附錄卷五〈先公事迹〉，頁 2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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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食邑」、「食實封」是一種獎賞，不過據林瑞翰的 研究「封爵雖有食邑、食實封之別，然所謂食實封者亦無其實。」77至於樞密副 使，則是樞密使的左右手，負責國防軍事事務。78嘉祐六年（1061），歐陽脩轉 戶部侍郎參知政事，進封開國公，加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二百戶。臘享太廟。79
「開國公」是宋代對大臣的封爵，此等封號是榮譽的象徵，實際上是無權也無職。
而配享太廟是一項政治榮譽，必須有功於國家，方可陪伴皇帝祭祀祖先。嘉祐七
（1062）至八（1063）年間，歐陽脩的封賜及晉官加爵接二連三，攝侍中、太尉 行事，進階正奉大夫加柱國，賜推忠佐理功臣並獲仁宗邀請，一同觀看三聖御書。
80柱國及推忠佐理是宋代勳官，柱國位階僅次於上柱國，81是相當高的封賞；而 推忠佐理是對功臣最高的褒揚。
對於歐陽脩所獲致的榮耀，在此並不需一一詳述。筆者列舉上述官職與功 勳，是要陳述晚年的歐陽脩仕途的順遂。比較值得推敲的是：為何晚年的歐陽脩 官運反而亨通？首先韓琦的大力舉荐是原因之一。陳師道（1053-1101）《後山談 叢》有言：
韓魏公屢薦歐陽公，而仁宗不用。他日，復薦之，曰：「韓愈，唐之名士，
天下望以為相，而竟不用。使愈為之，未必有補於唐，而談者至今以為謗。
歐陽脩，今之韓愈也，而陛下不用，臣恐後人如唐，謗必及國，不特臣輩 而已。陛下何惜不一試之，以曉天下後世也。」上從之。82
韓琦以韓愈作類比，採旁敲側擊方式說服仁宗，後來仁宗果真接受韓琦的建議，
任命歐陽脩為樞密副使。83其次，歐陽脩官職的晉升，有一部分是因著史有功，
77 林瑞翰，〈宋代官制探微〉，頁 87。
78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四三 0 元祐四年七月左司諫劉安世言：「國朝以來，初革 五代之弊，用宰相以主文事，參知政事為之貳，命樞密使掌武備，則設副使、簽書為之佐，雖 名數名品時或不同，而文武二柄，未嘗專付於一人也。」頁 7。
79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附錄卷一〈歐陽脩年譜〉，頁 2615-2616。
80 同註 79，附錄卷一〈歐陽脩年譜〉，頁 2614。
81 （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卷六四勳官條，頁 580。
82 （宋） 陳師道，《後山談叢》（臺北：廣文書局，1961 年 9 月）卷三，頁 82。
83 這是嘉祐五年十一月的事，宋仁宗「以曾公亮為樞密使，張昪、孫抃為參知政事，歐陽脩、
陳升之、趙槩為樞密副使」，而歐陽脩在同年的七月呈上新修的《唐書》。參見（元）脫脫，《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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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史為鑑的思惟下，歐陽脩提出許多文人觀點的治國理念，比如「注重人事」、
「任用賢臣」、「革除流弊」等，這些策略頗符合趙宋王朝重文抑武的領導風格。
最後，是仁宗對他的信任度超越從前。由仁宗邀請歐陽脩一同觀看先王的御書及 三朝瑞物84可知，仁宗對他的重視已超乎一般文武百官。
史‧仁宗本紀》卷十二，頁 246。
84 「會于天章閣觀瑞物，復宴群玉殿，帝曰：『天下久無事，今日之樂與卿等共之，宜盡醉，勿 辭。』」 （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一九七嘉祐七年十二月庚子。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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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第二節第二節
第二節 窮達有命的思想內涵窮達有命的思想內涵窮達有命的思想內涵窮達有命的思想內涵
歐陽脩的窮與達常與得失、貴賤、窮亨、成敗、禍福等對比詞同時呈現，無 論處「窮」或是處「達」，豁達大度迎接各種挑戰是歐陽脩一以貫之的作風。歐 陽脩對於富貴的看法與先秦「窮達以時」中「遇不遇，天也」的論點相同。質疑 天是歐陽脩建構天命觀的首要步驟；其次歐陽脩鼓勵人致力於學《易》，以了解
「否」、「泰」消長之卦，則天命之理及人生的窮達禍福即可不動於心。最後對於 不知所以然的人事，歐陽脩採取推之於天的策略。
一 一 一
一、、、、解譯窮與達解譯窮與達解譯窮與達解譯窮與達
在解譯歐陽脩的窮與達之前，先回顧先秦儒家對窮達的看法。孟子認為君子 出仕有窮有達，窮與達是君子在仕宦生涯中會遇到的重要課題，孟子從道德的角 度切入，樹立一項士人可遵循的官德規範。
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 望焉。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現於世。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善天下。85
朱熹對於「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的解釋是：「言不以貧賤而移，不以富貴為 淫，此尊德樂義見於行事之實也。」86這段文字中透露窮達的內核，即是「尊德」
為先，在「德」的旗幟下，以「義」作行動的綱領，付諸行動，造福人民，因此
「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87能居仁由義，窮達即不惑於心。荀子
85 （宋）朱熹，《孟子集注》卷十三〈盡心上〉，《四書集注》，頁 853。
86 同註 85，卷十三〈盡心上〉，《四書集注》，頁 853。
87 同註 85，卷七〈離婁上〉，《四書集注》，頁 6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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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看法則是：「君子之學，非為通也，為窮而不困，憂而意不衰也，知禍福終始 而心不惑也。」88荀子還提出為官的「三必窮」，89證明人的或達或窮，關鍵點在 人，故「君子無爵而貴，無祿而富……窮處而榮」。90先秦時代儒者的窮達帶有 鮮明的純粹性，即他們的窮與達只跟政治仕途發生關係，以學術濟仕途之窮是常 見的模式；而漢、唐大儒的著述事業是用來展現達的媒介，但在達的政治道路上，
卻又以著述來表達窮途之嘆。91歐陽脩的窮達融合先秦與兩漢的模式，除了和仕 途息息相關外，豐沛的著述成果，讓他站上「達」的政治舞臺。這些是易於察覺 的外顯形式，那麼潛藏於歐陽脩內心的窮達，又是什麼樣態呢？
明道元年（1032），「人吏率持鐮斧，亡公私誰何，且戕且桴，不竭不止。守 都出令：有敢隱一毫為私，不與公上急病，服王官為慢，齒王民為悖」。92二十 六歲的歐陽脩目睹茂林修竹在一夕之間，遭砍伐殆盡，而百姓們不敢稍有畔廢，
只能竭盡其竹，滿足王府所需，於是青林翠壑，頓時荒蕪一片、槁葉滿地；加上 與好友梅聖俞咫尺天涯不得相見，因而有「人生不一歲，參差遂如此。因思百年 中，升沉生死，離合異同，不知後會復幾人，得同不得同也」93之慨，這是歐陽 脩對「窮」的體驗。此時的「窮」乃是指大自然的枯竭及不能和好友相見的悵然。
而歐陽脩對「達」的看法，見於明道元年（1032）與好友梅聖俞的信：
某本以寒鄉下流，後進初學，諸君子不知其駑下，業已致之交遊，一旦坐 評賢否，欲求純雅沉實之名，終不可得，而乃特以輕雋裁之。是知善譽者，
不能美無鹽矣。子之評人，正如是矣。夫〈大雅〉之稱老成人重於典型，
而仲尼謂「三十而立」。某年二十有六，尚未能立，敢當老邪？又今日不 在會中，自可削也。夫人之美惡，待其自然之譽，乃見其實。94
88 （清）王先謙，《荀子集解》（臺北：世界書局，1961 年 11 月）卷二十〈宥坐〉，頁 345-346。
89 「人有三必窮：為上則不能愛下，為下則好非其上，是人之一必窮也；鄉則不若，偝則謾之，
是人之二必窮也；知行淺薄，曲直有以相縣矣，然而仁人不能推，知士不能明，是人之三必窮 也。」同註 89，卷三〈非相〉，頁 49。
90 同註 89，卷四〈儒效〉，頁 81。
91 參見張次第，〈論先秦兩漢大儒的窮達及其文化價值〉，《鵝湖月刊》第 26 卷第 9 期，頁 59。
92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六十九〈伐竹記〉，頁 936。
93 同註 92，卷一百四十九〈與梅聖俞四十六通〉第一通，頁 2443。
94 同註 92，卷一百四十九〈與梅聖俞四十六通〉第二通，頁 2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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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話隱然可見歐陽脩對「老成人」的崇仰之情。後來歐陽脩又再寫給梅聖俞一 封信，信中提及：「必欲不遺『達』字，敢不聞命？然宜盡焚往來問答之簡，使 後之人以諸君自以『達』名我，而非苦求而得也。」95本來好友們想以「逸」稱 呼歐陽脩，但他認為自己缺少莊重檢點，因此較屬意「達」，希望自己擁有純雅 沉實之名及不求而自至的美譽。由歐陽脩與梅聖俞的書信中，可探知年輕時的歐 陽脩，雖曾脫冠散髮，傲臥笑談人生過，然他對自我的「德」的規劃，乃是希望 抵於「達」的境界。
歐陽脩的窮達概念常與得失、貴賤、窮亨、成敗、禍福等對比詞同時呈現。
這些對比鮮明的詞彙經常浮現在書信中，有時是慰勉之語：「得失常事，命有遲 速。」96「人生白首矣，外物之能攻人者，其類甚多，安能尚甘於自苦邪！得失 不足計。」97有時是用以自傷：「貴賤窮亨，用捨進退，得失成敗，其有幸有不 幸，或當然而不然。」98有時是和友人商討的話題：「安道與予在楚州，談禍福 事甚詳。」99「所謂禍福，有非人力而致者，一一畏避，怎生過日月也？」100歐 陽脩以二元的思惟處理人世的憂喜，101失祿與否，貴賤窮亨等命題，就如同以君 子和小人處理朋黨問題一樣，非此即彼。
其次，歐陽脩常以「物」書寫「窮」與「達」。例如：貶至夷陵，以「黃楊 樹」自況。「獨念此樹生窮僻，不得依君子封殖備愛賞。……若夫漢武之宮，叢 生五柞；……澗斷無路，林高暝色，偏依最險之處，獨立無人之迹……負勁節以 誰賞，抱孤心而誰識。」102此文作於景祐三年（1036），作者被貶至夷陵，經過 絕險之處，從舟中望見黃楊樹而引發的情思。「樹生窮僻」代表自己正處於「窮」
95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一百四十九〈與梅聖俞四十六通〉第三通，頁 2445。
96 同註 95，卷一百五十三〈與二寺丞奕〉，頁 2538。
97 同註 95，卷六十九〈與尹師魯第三書〉，頁 1001。
98 同註 95，卷四十三〈仲氏文集序〉，頁 617。
99 同註 95，卷六十九〈與尹師魯第一書〉，頁 999。
100 同註 95，卷一百四十九〈與梅聖俞四十六通〉第十六通，頁 2452。
101 車行健在〈試論歐陽脩的儒學返本論〉一文中提到歐陽脩對與「本末」有關的詞語或概念之 使用，不只是反映了歐陽脩在表達方式上的偏好及習性，甚且已內化成為其基本的思維方式。
筆者發現歐陽脩在處理窮達上也有相同的思維。《東華人文學報》第 11 期（2007 年 7 月），頁 150。
102 同註 95，卷十五〈黃楊樹子賦〉，頁 253-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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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狀況，而「封殖備愛賞」則是對「達」的企求。「窮」時，宛若澗斷無路，杳 杳暝色，又孤立於無人眷顧的荒山上，縱有高偉勁節，亦無人賞識；「達」時，
君王寵幸有加，馬上封侯，正如漢武之宮的五柞樹一樣，備受愛賞。歐陽脩也曾 以「千葉紅梨花」托物類比：「可憐此樹生此處，高枝絕艷無人顧。……從來奇 物產天涯，安得移根植帝家。」103在「無人顧」對比「根植帝家」之中，透露出 年輕時的歐陽脩雖處於「窮」，仍冀望有一展長才、報效朝廷的機會。歐陽脩的
「窮」充塞著窘苦、蕭索，甚至有落魄孤臣的意涵。而「達」不只是通達事理，
尚有欲申報效之心於朝廷的想望。
歐陽脩的窮與達充溢著積極的人生觀。歐陽脩與余靖（1000-1064）曾詳談 禍福事，對於前世名人，論事愷切，慷慨激昂，「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 貶所，則慽慽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其心歡戚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 此累」。104歐陽脩處偏僻之處，雖「窮」但絕不將愁形諸於外，不傲逸狂醉，假 託遊仙之士，反而振作奮發，關心民瘼國事，提醒自己勿犯韓愈被貶時，頻作憂 戚之詞的毛病。歐陽脩的「窮」是建構在「日知進道」105的積極面上，可以治史，
可以遍察民情，審理冤訟；窮厄之下，反而可以創作出更多可歌可泣的動人詩篇。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蓋是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
106歐陽脩以恢弘的氣度，將人生的晦澀轉化成芬芳的花朵，他不斷地超越自身的 悲苦，以積極奮進不已的態度，錘鍊出獨特的心無窮達的境界。
103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一〈千葉紅梨花〉，頁 11。
104 同註 103，卷六十九〈與尹師魯第一書〉，頁 999。
105 同註 103，卷六十九〈與尹師魯第一書〉，頁 998。
106 同註 103，卷四十三〈梅聖俞詩集序〉，頁 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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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二 二
二、、、、富貴不可期富貴不可期富貴不可期富貴不可期
富貴是人之所欲，孔子提醒我們「不以其道得之不處」。107不以其道即是存 心不義，「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108 孔子看待富貴這個議題，是以「義」
作衡量的標準，不符合「義」的富貴即不屑一顧；反之若合義，是可追求。因此，
「富而可求也，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109錢穆對此的注解是：若屬可求，斯 即是道，故雖賤職，亦不辭。110在此「義」的層次上提至「道」，知「道」必兼 知「命」，知「命」即以善「道」。111歐陽脩對富貴的看法也曾涉及「義」這個面 向：「貧富窮達，死生夭壽，賦分而有定，循環而無端。聖人達之，內照乎神明；
小人逆之，外滅於天理。則命之為義，豈不達哉！」112在此，歐陽脩把富貴與命 與義作一關聯，富貴窮達賦分「有定」而其循環卻「無端」，「有定」對「無端」
之下，唯有聖人可以通達其理，先義後利，達到命義兩全的境界。歐陽脩還把利、
命、仁作關涉，認為此三者皆是淵深廣博且難明難詳的。云：
夫利、命、仁之爲道也，淵深而難明，廣博而難詳。……物性莫不欲茂，
則薰之以太和；人情莫不欲壽，則濟之以不夭。滯者導之使達，蒙者開之 使明。衣被群生，贍足萬類。此上之利下及于物，聖人達之以和於義也。
則利之爲道，豈不大哉！函五行之秀氣，兼二儀之肖貌，稟爾至命，得之 自天。113
雖然利、命、仁不易詳知，但如果能掌握物性及人情之所欲，導之，開之，則仍 可關照萬物，使其根深實茂。在利萬物的前提下，以「仁」為出發點，衣被群生，
贍足萬類，則與生俱有的「命」，將在「仁義禮智信」等的加持下，更彰顯至命 的價值。不過聖人可以達之以義與和，歐陽脩在此提到了天，認為人的「至命」
107 （宋）朱熹，《論語集注》卷二〈里仁〉，《四書集注》，頁 169。
108 （宋）朱熹，《論語集注》卷四〈述而〉，《四書集注》，頁 227。
109 （宋）朱熹，《論語集注》卷四〈述而〉，《四書集注》，頁 225。
110 錢穆，《論語新解》（臺北：素書樓文教基金會，2005 年 6 月），頁 198。
111 同註 110，頁 198。
112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六十〈夫子罕言利命仁論〉，頁 868。
113 同註 112，卷六十〈夫子罕言利命仁論〉，頁 8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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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是得自於天。而命中的富貴，歐陽脩則不若孔子所言：「富而可求也，雖執鞭 之士，吾亦為之。」對歐陽脩而言，生活的困厄，親戚故舊的零落，官場的詭譎，
迫使他失去對富貴的主導權，因而將富貴的主宰推移給天。「為仁勤在己，列爵 貴在天」，114自己可以掌控的是「仁」的部分，至於能否列爵享榮華，由上天裁 奪。
有關天命觀，先秦已有深刻之論，如：郭店楚簡中的〈窮達以時〉：
又（有）天又（有）人，天人又（有）分。（察）天人之分，而智（知）
所行矣。又（有）其人，亡其（世），唯（雖）（賢）弗行矣。句（苟）又
（有）其（世），可（何）慬（難）之又（有）才（哉）。舜（耕）於鬲（歷）
山，匋（陶）（拍）於河（浦），立而為天子，（遇）（堯）也……（遇）不
（遇），天也。童（動）非為達也，古（故）（窮）而不（怨，隱非）為名 也，古（故）莫之智（知）而不（吝）。（窮）達以（時），（德）行（一）
也。……（窮）達以（時），（幽）明不再。古（故）君子（惇）於（反）
（己）。115
由上文可知影響窮達的因素有「天」也有「人」。天人有分的意思是「天」與「人」
各有其職分，能了解天與人之不同職分，即可「知所行矣」。「窮達以時」探討的 是「遇不遇，天也」這個問題。對於「窮達以時」 的「時」，有的學者解為「天 時」，有的學者解釋為「命」。116林師啟屏認為「世」才是「人」得以成功就業的 充分條件。一個德行完備的賢者，如果不能遇到明君的賞識與重用，也就是逢
114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一百五十四〈天爵詩〉，頁 2541。
115 見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郭店楚簡十六篇釋文修訂稿全文檢索，
http://bamboo.lib.cuhk.edu.hk/basisbwdocs/bamboo/bam_main.html
116 張立夫先生認為窮困與顯達取決於「天時」即天人相合的思想。李存山先生則認為「窮達以 時」是一種「道德的現實主義思想」，「察天人之分」，也就是要辨析人之道德與人所遇之「時」、
「命」的不同職分，此處的天即是「時」、「命」，亦即孟子講的「非人之所能為」、「莫之為而 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參見謝君直，〈郭店楚簡窮達以時所蘊含的義命問題〉，《出 土簡帛文獻與古代學術國際研討會專輯》（臺北：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2005 年 12 月），頁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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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則仍是罔然。「遇」不「遇」乃「天」所決定，非人力所能為。117而〈窮 達以時〉也提及另一命題，即是「德行」；要達到「德行一也」的境界，須賴「敦 於反己」的修為。關於歐陽脩對德的看法，也與〈窮達以時〉中的「德」相同。
關於「窮達以時」，先秦已深有檢討，而歐陽脩特殊的遭遇，似乎也有相應 的體會。歐陽脩對於富貴的看法，也與「遇不遇，天也」的涵義相同。在「天」
與「人」相分的狀態下，人無法干涉「天」，也無法了解「天」的所作所為，只 能以自我的理性或道德自律來看待「天」。在此舉一例印證「遇不遇，天也」這 個概念。
嗚呼！士患不逢時。時逢矣，患人主之不知。知矣而不及用者，命也。惟 公履道純正，生於多艱，而卒遇太平，以奮其身，又遭人主之知，嘗用矣，
而不暇於大用以歿。歿而無章焉，則其遂不見於後世乎！118
士想要有用於世，要能逢時，逢時之後，要能遇明主，最重要又須有「暇」。一 般人言「命」，少有人觸及「暇」，此又是歐陽脩獨特之處。這裡的「遇」不「遇」
演繹出另一個問題，即是「命」，而這裡的「命」包含生物性的「命」及能否被 君王器用的「命」。對命解析為這兩個方向，與先秦儒家言「命」不謀而合。儒 家言「命」有「命定義」及「命令義」，「命定義」包含「命運、命遇、命限」， 屬於客觀的限定與限制，人對於此「命」無能為力，只能「知之，受之，安之」。
「命令義」或說為天命，或說為性命，皆指善的命令、道德命令。人對於「天命、
性命」應當「敬畏之、服從之、踐行之」。119歐陽脩心中的「命」，綜合上述二種 命義，且與先秦的「遇不遇，天也」作時空上的呼應。面對富貴不應做非分之想，
「視富貴而不動，處卑困而浩然其心」。120或窮或達決定在時運，而時運屬於天 的範疇。人應克盡本分，致力於道德實踐，「敦於反己」，行善不是為了避禍而是 盡人之本分。
歐陽脩的人生行旅，對於「富貴不可期」體會甚深。寶元元年（1038）好友
117 林啟屏，〈先秦儒學思想中的「遇合」問題──以「窮達以時」為討論起點〉，《鵝湖學誌》第 31期（2003 年 12 月），頁 100-101。
118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二十〈金部郎中贈兵部侍郎閻公神道碑銘〉，頁 322。
119 蔡仁厚，《儒學的反思與開展》（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8 年 4 月），頁 4。
120 同註 118，卷六十四〈遊鯈亭記〉，頁 9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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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聖俞參加科考落第，歐陽脩發出「科場果得士乎？登進士第者果可貴乎」之嘆。
121「榮華不隨時」，122「遇不遇，時也」，時運不濟，縱使有博辯之才，登上進士 之門，仍困難重重。梅聖俞去世後，歐陽脩作一首〈哭聖俞〉：「命也難知理莫求，
名聲赫赫掩諸幽。」123對於梅聖俞的不「遇」，歐陽脩先以「時」處理，再以「命」
的難知釋心中的憾恨。而梅聖俞的早逝又印證歐陽脩天命觀中「暇」的層次，無
「暇」的支援，仍無法建功立命。嘉祐五年（1060），歐陽脩給杜植的信中，再 次陳說「富貴不可期」的真意：「若寵利紛華，不惟非素心所溺，就令心有所好，
大抵晚年實能享者，於身所得幾何？」124恩寵、利祿、富貴榮華，這些非本心所 願的東西不必沉溺其中，即使愛好這些紛華名聲，直至年老力衰，自己又能得到 多少享受呢？
富貴雖不可期，不過歐陽脩卻不因此遠離朝廷，自放於江湖。富涵儒家思惟 的歐陽脩，早已有用世之心。天聖九年（1031）歐陽脩的〈伐樹記〉：
吁！莊周之說曰：樗、櫟以不材終其天年，桂、漆以有用而見傷夭。今樗 誠不材矣，然一旦悉翦棄；杏之體最堅密，美澤可用，反見存。豈才不才 各遭其時之可否邪？……今樗之臃腫不材，而以壯大害物，其見伐，誠宜 爾，與夫才者死，不才者生之說又異矣。凡物幸之與不幸，視其處之而已。
125
歐陽脩的看法與莊子（公元前？-前 275 左右）對立。莊子認為「才者死，不才 者生」，而歐陽脩認為禍福全由遭遇的處境決定，「遇不遇」操控權在天，與莊子 的避世哲學相較，歐陽脩顯然有積極的用世哲學。
那麼歐陽脩「窮達有命」的建構歷程，又是如何呢？
寶元二年（1039）在〈與刁景純學士書〉中，當歐陽脩得知其第一任妻子之 父去世，曾道出：「富與貴不可力為，而天之賦予多少有限邪？凡天之賦予人者，
又量何事而為之節也？」126位望並隆的胥偃正當仕途亨通，可讓朝廷大用時，卻
121 同註 118，卷一百五十〈與謝舍人絳〉，頁 2466。
122 李逸安點校，《歐陽脩全集》卷五十一〈庭前兩好樹〉，頁 723。
123 同註 122，卷八〈哭聖俞〉，頁 134。
124 同註 122，卷一百五十一〈答杜植一通〉，頁 2501。
125 同註 122，卷六十四〈伐樹記〉，頁 929。
126 同註 122，卷六十九〈與刁景純學士書〉，頁 10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