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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形之中,卻截斷了客民藉由寄籍、入籍而逐漸土著化的歷史進程。
儘管,嘉慶11 年議准:「遷居寄籍,歷六十年以外,即與土著無異,
不必補行呈明,即准其在寄籍捐考」(崑岡 1976:30)。然而, 一旦 編入客籍字號應考,則客民、客童與客籍,即使寄籍、入籍逾百年、
也將長留客名。31這就是朱希祖在為其婿羅香林《客家研究導論》作序 說:「是地方之分主客,亦古今之通例也,然時移世易,則主客不分,
如魚之相忘於江湖焉,廣東之客家則異是」的部分理由所在(羅香林 1992a:朱序 1)。
三、代結語
就是為了解開長留客名之謎,自嘉慶以降,客家的知識精英開始導 進方言主義的客家概念,先是試圖據此解釋本貫主義下的「客家」稱謂,
其後到了19 世紀末期和 20 世紀初期,則大多轉向以方言主義來界定客 家的涵義,並且依此追溯和重建方言主義下客家的歷史源流。
方言主義的客家概念萌芽於嘉慶13 年(1808),在博羅東莞某鄉 土客紛爭的歷史脈絡下,徐旭曾為了回答豐湖書院「院內諸生,詢余以 客對土而言,寄莊該地之謂也。吾祖宗以來,世居數百年,何以仍稱為 客?」的問題時,他先追溯客人的源流,說明其分布,然後提出以方言 為準區分土客的見解。他說:
今日之客人,(中略)西起大庾,東至閩汀,縱橫蜿蜒,山
31 清代江西的棚民和棚籍,臺灣的粵民和粵籍,應該和廣東的客民和客籍一樣,都是 在同一制度運作下的產物。有關臺灣的粵民和粵籍問題,筆者將另文分析;而江西的 棚民和棚籍問題,請參閱下列論文的討論—— 劉敏(1983);梁洪生(2003);謝 宏偉(2004);鄭銳達(2008)。至於史料則請參閱〈考額案〉,收錄於龍膺言(1940);
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1994:12-26、42)。
之南,山之北,皆屬之。即今之福建汀洲各屬,江西之南安、
贛州、寧都各屬,廣東之南雄、韶州、連州、惠州、嘉應各 屬,及潮州之大埔、豐順、廣州之龍門各屬,是也。所居既 定,各就其地,各治其事,披荊斬棘,築室墾田,種之植之,
耕之穫之,興利除害,休養生息,曾幾何時,遂別成一種風 氣矣。粵之土人,稱該地之人為客,該地之人亦自稱為客人。
(中略)客人語言、雖與內地各行省小有不同,而其讀書之 音,則甚正,故初離鄉井,行經內地,隨處都可相通;惟與 土人之風俗語言,至今猶未能強而同之,彼土人以吾之風俗 語言,未能與彼同也,故仍稱吾為客人,吾客人亦以彼之風 俗語言,未能與吾同也,故仍自稱為客人。客者對土而言,
土與客之風俗語言不能同,則土自土,客自客,土其所土,
客吾所客,恐再閱數百年,亦猶諸今日也。(轉引自羅香林 1992b:297-299)32
依據上面對歷代「客家」稱謂所作的分析結果顯示,徐旭增以方言 主義解說本貫主義的「客家(客人)」所獲得的結論,並不準確,甚至 有違歷史事實,而似難於為院內諸生澄清「何以仍稱為客」的問題,但 他卻凸顯一個極為重要的現象,那就是廣東境內本貫主義下的「客家」
或徐旭曾所謂客人具有高度的方言一致性。「客家」的此一文化特徵,
在人群分類指標由本貫向方言轉移的過程中,其實扮演著關鍵性的角 色。
對於「客家」或「客人」方言的高度一致性,講的更加清楚,分析
32 依據 1991 年重修版《徐氏宗譜》的記載,〈豐湖雜記〉係著於嘉慶 20 年(乙亥)5 月20 日,即西元 1815 年,而非嘉慶 13 年(戊辰,1808)。參見嚴忠明(2004)。
從「客家」到客家(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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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更為深入的是林達泉。33一如徐旭曾,他同樣也是在土客械鬥的歷史 脈絡下,於同治5 年(1866)左右創作了〈客說〉。他說:
楚南江閩粵滇黔之間,聚族而居,有所謂客家者。其稱客,
越疆無殊,其為語,易地如一。(中略)客始產於北,繼僑 於南,故謂之客也。客之對為主人,主人者土人也,故今之 言土客,猶世之言主客,主客之分,即土客之分也,是為客 之名。土之音,遷地弗為良,大江以北姑勿論矣,大江以南,
徽音異蘇,蘇異浙,浙異閩,閩異粵,粵異於滇黔,滇黔異 於楚南、江右,其土既殊,其音即異。惟於客也否,客於縣,
而他縣之客同此音也;客於府,而他府之客同此音也;於道、
於省,無不如此,是稱客無殊,其音即無異也。(中略)由 是觀之,大江以北無所謂客,北即客之土。大江以南客無異 客,客乃土之耦,生今之世而欲求唐虞三代之遺風流俗,客 其一線之延也。(中略)客為唐虞三代之遺,避亂而南,而 大江以南,因有客家。漢回鬥,猶曰戎不亂華,土客鬥,奈 何指客為匪。(中略)故為之說,以俟哀矜者之平其情,解 其怨焉。(林達泉 1966:131-135)
林達泉先是以本貫主義區別土客,接著又以方言主義的客和本貫主 義的土對稱,以致得出「大江以南客無異客」,而「土之音,遷地弗為 良」的客純土雜的結論。這樣的見解顯然已背離本貫主義「客乃土之耦」
的語意。然而,他撰〈客說〉的目的,其實不在求得土與客的稱謂真意,
33 林達泉(1830-1878),字海岩,廣東大埔人。光緒 3 年(1877)8 月,奉旨署台北知 府,光緒4 年 3 月到任,同年 10 月初 9 日,以丁父憂,勞瘁哀痛疽發背,卒於任。
而是要求官方能公平對待捲入械鬥的客方,以「平其情,解其怨」。因 此,就本文討論的主題而言,林達泉〈客說〉的最大貢獻,不在於對各 種客稱提供正確的理解,而是再度確認了大江以南,特別是廣東境內
「客家」方言的高度一致性和歷史性。然而,在林達泉之後,特別是光 緒末期,世紀之交的前後,卻清楚地呈現從「客家」向客家轉移的跡象,
客家的知識精英不再拘泥於本貫主義的「客家」框架,轉而從方言主義 的角度,重新闡釋客家的名稱和現象。光緒24 年(1898)間,溫仲和 纂《嘉應州志》,在〈卷七.方言〉的一段按語中指出:
嘉應州及所屬興甯、長樂、平遠、鎮平四縣,并潮州府屬之 大埔、豐順二縣,惠州府屬之永安、龍川、河源、連平、長 甯、和平、歸善、博羅一州七縣,其土音大致皆可相通。(中 略)廣州之人謂以上各州縣人為客家,謂其話為客話。由以 上各州縣人遷移他州縣者,所在多有,大江以南各省皆占籍 焉,而兩廣最多,土著皆以客稱之,以其皆客話也。(溫仲 和 1968:121)
溫仲和的創見在首度明確地指出,客家與客話是來自廣州人的他稱,但 是為什麼廣州人將客家基本住地的土著也稱為客家,卻沒有做進一步的 解釋。至於土著之所以將客家基本住地的外遷者稱之為客,是因其皆講 客話,恐怕也是一個未解之謎。稍後楊恭桓在光緒33 年(1907)的《客 話本字》也表達了類似的看法,他說:
廿一行省之內,其初孰無土着,孰無流寓,土着又孰非由流 寓而來,日引月長,住久而渾然無閒者多也。獨客族之流寓,
始則由汀贛而至梅,後則由梅而遷於別縣,而廣府人統稱為
從「客家」到客家(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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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家者何哉。蓋由客族流傳,多本中原音韻,令人一聽而知 為客家,非若他處之所流寓,其語音久而自化也。(轉引自 彭阿木 1930:133)
楊恭桓一如溫仲和,不但將客家名稱歸之廣府人的他稱,也同樣將客家 的源起歸之於客話;然而,兩者卻都沒有進一步說明何以客話會成為客 家命名的根源。
到了民國9 年(1920),賴際熙纂《赤溪縣志》時,針對客家與客 話的關係,以及客家名稱的傳播,又提出了新見解,他在該志〈卷二.
輿地志第一之下.方言〉中指出:
吾粵嘉應州(今改州治為梅縣)全屬五縣,與潮州府屬大埔、
豐順二縣,惠州府屬之歸善(今改惠陽)、博羅、龍川、河 源、連平、永安(今改紫金)、長寧(今改新豐)、和平八 縣,又南雄州、韶州府、連州(今改州治為連縣)各屬州縣,
除少數官音土音外,其方言大致相同。(中略)惟今廣肇之 人,輒謂以上各州縣人為客家,並謂其話為客話者,緣以上 各州縣,在明代清初間復多遷移於廣州府屬之番禺、東莞、
香山、增城、新安(今改寶安)、花縣、龍門、從化、清遠、
新甯(今改臺山),肇慶府屬之高要、廣甯、新興、四會、
鶴山、高明、開平、恩平、陽春及其他羅定、陽江、信宜等 州縣。或營商業、或務墾闢,皆先後占籍焉,於是廣肇各屬 土著,遂以客視之,因言語與土著不同,又謂其話為客話。
因而,凡以上惠潮嘉南韶連各州縣之人而語言同一者,亦概 視之為客家,而話亦由是分土客矣。(賴際熙 1967:50)
賴際熙見解的重要性在於他準確地指出,廣州和肇慶兩府人先稱呼 來自嘉、潮、惠等府州縣的遷入者為客家,並稱其話為客話,進而據此 將在廣肇兩府占籍的移居者原鄉各州縣人,凡語言同一者亦一概視為客 家。這樣的見解,基本上已經觸及客稱由本貫主義向方言主義轉移,
以及由寄籍地(新鄉)向原籍地(原鄉)回流擴散的內在邏輯。因此,
在溫仲和、楊恭桓和賴際熙的客家論述之後,為了完善對客家名稱的理 解,至少還有二個至今尚無滿意答案的關鍵性問題,需要進一步釐清。
其一,在本貫主義下產生的眾多客稱中,如客民、客戶、客人、客籍、
客家、客子、以及來民、棚民、新民等等,何以原本少見的客家一詞,
卻能脫穎而出成為19 世紀晚期以降逐漸形成的一個方言群或族群的標 記?其二,客家的名稱究竟藉由何種機制,而能由廣肇兩府人的他稱,
轉變成遷居者的自稱,甚至回流原鄉,成為本貫主義下早已落籍的土著 願意接受的自稱或標記?解決這二個基本問題,就是未來繼續探究〈從
「客家」到客家〉的重點所在。
本文為莊英章教授主持和領導之整合型總計畫:「台灣客家族群的 聚落、歷史與社會變遷:以鳳山、頭前、中港及後龍四溪流域為範圍之 跨學科研究」之下子計畫二十五:「清代臺灣新苗地區的粵人與粵莊」
的研究成果之一。全文初稿完成後,曾在2010 年 12 月 11-12 日由國立
的研究成果之一。全文初稿完成後,曾在2010 年 12 月 11-12 日由國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