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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人/社群?愛恨交織的人際關係

三、個人/社群?愛恨交織的人際關係

回過頭來看,其實行動電話「即刻連結」的技術特性還有一個重要 的意蘊。亦即,行動電話實際上也導致了某種形式「個人化」的發展。

8 也就是說,在人們隨時隨地即刻微調著與他人的行動計畫時,或者在 每一個當下隨意地轉換在場的公、私意義時,這些行動其實都突顯出

「個人」在日常生活的優位性。Ling 與 Donner(2009, p. 106)甚至認 為,行動電話可以說是第一個個人化的通訊技術。而 de Gournay(2002, p. 198)更曾直接將公私界線模糊的問題歸因於當代個人主義的發展。

然而,在此本研究試圖更進一步論述的是,實際上,行動電話之普及所 彰顯的並不單純是個人主義的發展,而是更反身地突顯出當代液態文化 中個人與社會間愛恨交織的拉扯關係。換言之,就如前文中已提到的,

僅從連結或不連結二分式的語彙來描述當代人際之間的關連是不足夠 的。而這也是本研究之所以用「即刻連結性」來界定行動電話的同時,

卻還特別強調其中「既隔離又連結」意涵的原因。亦即,只將行動電話 所帶來的影響視為是「個人」主義的發展,同樣也忽略了「社會」於其 中的重要性。誠然行動電話反映且強化了個體化的發展趨勢,但如果只 有「個人」與「隔離」的作用,而沒有「社會」與「連結」的功能,行 動電話也絕對不可能成為一個通訊與溝通媒介。

就日常生活的經驗觀察來看,行動電話確實讓人們更能伸張、實現

「個人」的意志。雖然我們不一定會像 F03 那樣藉由「打電話出去」來 離開一個不想參加的聚會,但通常也有過類似的經驗。例如,參加了一 個沒有熟人的喜宴,只好不斷地透過行動電話的連結來消遣時間。或是 像學生在課堂上偷偷透過行動電話相互傳遞訊息。又或者在今天各種公 共交通運輸空間中,我們習以為常看到的,人們總是埋首於掌間閃爍著 各樣連結、互動的螢幕。無論是哪一個畫面,我們看到的都是,藉由

「身體-行動電話」人機綜合介面,人們實際上在當下依照個人的需 求、渴望開啟了一個混雜了遠處與近在、虛擬與實在的行動環境。在前 一節中,本研究將此一現象看作是導致公私界線模糊的雙面(或多面)

舞台展演,在此本研究則進一步主張,從個人與社會之間的關係來看,

它同時也具現了液態現代性中愛恨交織的文化脈絡。

本研究以「個人化的社會空間」這一概念來掌握此一現象。「個人 化的社會空間」意味的是,當人們透過行動電話尋求連結時,實際上即 是藉由「個人化」當下來開啟一個可供互動的「社會空間」。也就是 說,透過行動電話所中介、延伸的社會行動既是個人化的、也是社會性 的;它既是隔離於當下場景的個人選擇,卻也是進入與他人關係的社會 連結。換言之,依循著此一空間框架所產生的行動,雖然看似「個人 化」的,卻總是混雜著社會性的情感、目的與後果。如此來看,行動電 話所造就的並非單純「個人化」的發展。它毋寧地是讓人們同時滿足了 自由與安全的矛盾願望。亦即,有了行動電話之後,人們隨時可能擺脫 時空的束縛以實現其連結的需求,而這也意味著無論人們獨自在什麼地 方,也都可能透過行動電話尋求陪伴與慰藉(自由即安全);同時,也 由於行動電話乃是個人行動通訊設備,人們不僅可以選擇連結,也可以 選擇迴避連結,因此也就總是可能自在地享有著關係的自由度(安全即 自由)。更複雜的是,在後者的情況中,人們所選擇或所迴避的連結可 能是遠處/虛擬的,也可能是近在/物質在場的。例如,在上一節中我 們看到了 F01 就是透過連結的「獨處」來迴避在場可能的社交活動;但 是當 M02 以收訊不良為由阻斷父母的查勤時,則是維繫了在場的互 動、迴避了遠處的連結。

循此,本研究主張,一方面行動電話的使用更突顯、甚至造就了人 際連帶之間曖昧、含混的關係;另一方面,實際上其盛行也正反身地具 現了液態現代性中個人與社會愛恨交織的文化脈絡。這也再一次地解釋 了為何人們在使用行動電話上展現出「既隔離又連結」的含混關係。也 就是說,Turkle 所看到的「持續分心」現象實際上也就是導因於個人不 願與他人靠得太近,但也不想走得太遠;太靠近意味著太多社群的承 諾、要求與羈絆,而太遠又會使人感到孤單、失去支持。在本研究看

來,「持續分心」因此也就是在描述今日人們總是流變不定與含混的人 際關係樣態。

Bauman(2000)自身曾深入討論過液態文化中具現著「愛恨交 織」的人際關係樣態。他認為,這樣的人際連帶即是試圖以個體化的形 式尋求社群的慰藉與滿足。一方面,Bauman(2000, pp. 31-32)認為,

「個體化」已然成為當代社會的結構特徵,這意味著,「成為個體」乃 是當代社會之中每一個人必須擔負的責任。但另一方面,對於「社群歸 屬」的需求並沒有真正消失。因此,Bauman(2000, p. 200)將這種個 人 與 社 會 間 愛 恨 交 織 、 矛 盾 的 社 群 樣 態 稱 為 「 掛 釘 社 群 」 ( peg community),也就是說,這樣的社群連帶就好像是受到一場表演所吸 引的觀眾們短暫地群聚在一起,一旦表演結束,人們也就隨之回到各自 的生活之中。在共在的「安全」與離去的「自由」間,人們變動不定、

忽隱忽現地生活著。

法國社會學家 Michel Maffesoli 在論及當代社會文化中人際關係之 樣 態 時 , 則 與 Bauman 提 出 了 一 個 略 有 不 同 的 見 解 。 Maffesoli

(1988/1996b)的《部落時代》(The Time of the Tribes

一書是以極挑 釁的姿態,用「個體主義(individualism)在大眾社會的衰落」為副標 題,藉此,他切入了個體主義與社群主義的爭辯。簡言之,相對於 Bauman、Beck 等人經常以「個體化」作為當代社會的結構原則,甚至 循此論證這個趨勢在現代人的愛情與婚姻之展現與影響,Maffesoli 反其 道而行地主張社群主義在當代的復甦。此外,在 The Contemplation of the World 中,Maffesoli(1993/1996a, p. xiii, 111)同樣也從消費、媒 介 、 宗 教 、運 動 、 娛 樂等 諸 多 面 向, 指 出 現 代人 對 於 共 在( being-togetherness)的需求。進而,對 Maffesoli 來說,這意味著非理性的美 感、倫理、情緒等等,在後現代社會中的核心地位。藉此,Maffesoli 區

別出重視理性、個人、生產的現代性,以及重視共感共應、美學、情 感、消費、以及社群的後現代社會。並主張,人們對於情感上的共感共 應、意見或興趣的共鳴、對身分認同等等的需求,都不因現代性、理 性、與科學的洗禮而有稍減。他說:

在每個個案中,存在著的是群聚的衝動,彷彿促使我們向 外尋求他人,試圖與他們接觸,並且激勵我們融入於大眾之 中,猶如在一個更廣大的實體中,我們可以藉由感染來表達封 閉於自我認同所無法表達的。個人在放棄自我時,在將自我延 伸於此一「心靈的社會」之中,知道且感覺到他正在獲得「存 在的充電」,藉此他參與到一個社群當中,把他放棄自我的損 失的轉化為收穫。(Maffesoli, 1993/1996a, p. 58)

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前述 Bauman 的掛釘社群實際上乃是「虛幻 的社群」,其特性在於個體「無關緊要的(不作承諾的)合群」特質

(Bauman, 2001b, p. 106),也就是一種以個體性為基礎的社會關係。

在這樣的關係中,一方面個體得以由傳統社區成員之間的情份、義務解 放出來,從而獲取了前人無法享有的自由;但另一方面這樣的個體,卻 也註定要永遠漂泊不定,渴望安全感而不可得。不同於此,在 Maffesoli 這 邊 , 他 則 是 主 張 , 我 們 正 在 見 證 一 種 「 大 眾 主 體 性 」 ( mass subjectivity)的誕生;這可以視為一種集體行動的形式,其內涵並不像 Bauman 的掛釘社群那樣虛幻且無關緊要,而是如傳統社區一樣,帶有 一定的共享情感連帶,甚至其強度可能有過之而無不及。(Maffesoli, 1993/1996a, pp. 134-135)換言之,不同於 Bauman 無疑地是以傳統共同 體與當代社會關係對照,強調自由與安全最終仍是難以兩全,Maffesoli 則是認為,在其所謂的新部落主義中,實際上人們是可能在一種流動、

含混的形式中實現一種新型態的人際關係。

黃厚銘與林意仁(2013)曾以「流動的群聚」(mob-ility)之概念 來試圖調和 Bauman 與 Maffesoli 之間的差異。在他們看來,一方面 Bauman 確實正確地指出了當代個體化趨勢的影響;但另一方面,他們 也看到不僅是 Maffesoli 的社會性(sociality)、乃至於 Simmel 在社交 性(sociability)9的討論都極具說服力地指出了人類對於社群的需求是 長存的(黃厚銘 & 林意仁,2013,頁 14;Simmel, 1997)。因此,透 過「流動的群聚」這一含混的概念,黃厚銘與林意仁試圖提出一種流 動、多變、時聚時散的人際關係樣態。這一看似與 Bauman「掛釘社 群」內涵相似的概念,實際上最大的差異即在於,在流動的「群聚」

中,人們實際上會產生集體的情緒共感。也正是看到這種「集體性」,

黃厚銘與林意仁(2013,頁 34)才主張,對於那些雖然經常四處流竄 的群眾來說,群聚的時刻絕非如 Bauman 所說的那樣虛幻且無關緊要。

循此,在本研究看來,一方面,行動電話的媒介所帶來的確實是流 變不定的連結樣態——Turkle(2011)因此也才認為這樣的連結並無法 淬鍊成緊密的紐帶;但另一方面,行動電話確也能夠讓人們經驗到與他 人共在、甚至共感的情緒狀態。這不僅發生在與他人忘我地通話的當 下,也發生在每一個聊天室一來一往的對話裡、每一張標記著成員的 Facebook 動態照片的熱烈討論中。就如同 Chayko(2008)所指出的,

這種社群連帶的感受其實就是在透過各種符號、儀式一再地述說、再述 說著團體自身的故事中形成的。換言之,以行動電話的即刻連結為基礎

這種社群連帶的感受其實就是在透過各種符號、儀式一再地述說、再述 說著團體自身的故事中形成的。換言之,以行動電話的即刻連結為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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