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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與私人界線的區分是現代社會生活的一個重要特徵。Richard Sennett(1992, p. 17)即曾指出:

「公共」因此意味著一種在家庭與親密朋友圈之外的另一 種生活,在公共生活的領域中,多元、複雜的社會團體不可避 免地接觸彼此。這種公共生活便是集中在首都大城市之中。

(Sennett, 1992, p. 17)

也就是說,人們通常將作為公共領域的各種城市空間視為是充滿著陌生 人的世界;相對地,家庭則是被預設為由私人領域的親密性所組成的。

因此,人們總是——也預設他人會——避免讓屬於私人生活的部分公開 在公共空間之中;同時也避免讓公共、陌生的人、事進入家庭之中。然

而,就像 Meyrowitz(1985)曾指出的,電子媒介的發展已逐漸地模糊 了公共/私人的界線。行動電話的發展更是進一步瓦解了此一區分。就 如同 Green(2002, pp. 287-289)所言,個人化的行動電話混雜了公共與 私人的活動,它導致了一種「邊界重置」。一方面,行動電話讓使用者 不再受限於以家庭為主的室內電話而有了私人的空間,此外,簡訊與各 種社群軟體的使用更提高了通訊的私密性;但在另一方面,行動電話的 使用本身也帶有公開展演的性質,以致於世界各國也不乏呼籲開始思考 如何建立接聽行動電話的禮儀,而我們的捷運上也有了相關的宣導海 報。此外行動電話的即刻連結性所產生的第一個影響也是個人變得隨時 隨地都可以被他人聯絡,因而以往用時間或空間來區隔出的私人活動領 域也因而經常被侵入。

對於過去行動電話的研究者來說,這種邊界重置所導致的是公共生 活空間遭到侵蝕,或者說是一種對於公共空間的不正當佔用。(Okabe

& Ito, 2005; Fortunati, 2002)也就是說,當人們於公共空間中使用行動 電話時,就好像是在當下建立起一塊私人互動的空間,旁人不得進入。

這樣的情景經常能夠在一些公共場所中看到,例如,在捷運上與另一端 朋友熱烈地討論八卦的通勤學生,或是在餐廳中對著電話那端遲到的伴 侶大聲咆哮、抱怨的人們。然而,在本研究看來,這種被稱為「公共空 間私人化」的現象,其更重要的意蘊其實在於清楚地展現了行動電話如 何讓日常生活變得日漸流動與混雜。公共生活空間遭到入侵的另一面,

其實也是個人的祕密、私密空間被敞開於眾人之前。以致行動電話的使 用者必須進一步發展出一些使用方式,人們也得學習如何處理原先面對 面互動的對象接起手機的情形。從而,在「身體-行動電話」的媒介 下,原本固定、單義的當下空間、場景,已然被轉換為用以實現使用者 個人需求的「雙面(或多面)舞台」。

所謂的雙面舞台(或多面)舞台指的是——如同我們先前已提及 的——由於行動電話「即刻連結」的技術特性,讓人們得以隨時隨地架 接起一個混雜了遠處與近在、虛擬與實在的行動空間。但不同於進入模 控空間的脫殼之人,行動電話的使用者仍在「當下」的日常場景之中,

其行動仍與其他在場者有著關聯。例如,想像在一個與朋友的聚餐中,

你的手機響了,當你接起手機開始與電話那端的人互動時,與你聚餐的 朋友並未「消失」——或者說,你並未消失。相反地,如 Ling(2004, p. 132)所指出的,你仍然要考慮到那些「物理在場」的人們。因此,

我們也才會經常在日常生活中看到,當行動電話響起時,人們會視情 況、「看當下那個場合」來決定如何接電話。在 Turkle(2011, p. 162)

最近的研究中,一位受訪者則是描述了這樣的經驗:「[在某一次與友 人的私密聚餐中],她拿出了她的黑莓機,但並不是在打電話。…我問 他在做什麼?她說她正在將我們的對話放到部落格上。」Turkle 的受訪 者覺得自己應該正在享有一個「私人的」聚餐,但他的朋友卻同時也將 這個聚餐視為是另一個「虛擬」舞台的演出。這其實也不是那麼奇特的 場景。許多人都曾有過這種一邊與身旁的人聚會,但另一邊卻同時也

「在線上」與他人互動的經驗,甚至還是同時與多個不在場他人互動。

這些經驗也極為類似於我們今天經常看到的「打卡」活動。特別是當打 卡者同時還上傳了聚餐的照片,以及「標記」了同行的友人時,這個

「私人的」聚餐也就同時成了 Facebook 上公開展演的劇碼之一。透過 這張照片,使用者可能不僅展現了自身的生活風格,也開放了進一步的 遠距離互動可能性——例如,其他沒有辦法同行的友人就會「按讚」,

或是「留言」。

在本研究看來,這種雙面(或多面)舞台的展演實作才真正地突顯 了行動電話帶來的混雜與流動的日常生活。一方面正如 Meyrowitz

(1985, pp. 35-36)對 Goffman 戲劇理論的引用時所指出,日常生活互 動中的舞台或觀眾區隔所倚賴的不僅是物理上具體的圍籬,而可能是抽 象的認知圍籬。另一方面,也如同 Ling(2004, p.137)所指出的,那道 由行動電話所豎起的「圍籬」並不是絕對的區隔。相反地,它是由行動 電話使用者與在場他人持續完成、且變動不定的界線。如同我們在受訪 者身上看到的,他們實際上不斷解讀著當下在場的情境,同時也利用各 種行為舉止來暫時建立用以隔離的「認知圍籬」:

就是拿起來啊,看如果是認識的人就會接。而且其實我會 看當下那個場合,看要不要接。如果說那個地方很安靜的話,

我就會走出去外面接,如果大家就是都在聊天的話,那我就覺 得沒差,就會直接接。(M01)

雖然大家可能都知道你在用手機,可是,可能還是要跟他 們的對話有一點區隔的感覺,所以可能會低個頭、或是頭轉一 下講一下這樣…。(F01)

在 Line 與 Facebook 等社群軟體的使用上也有著類似的情況。如同 F01 所說的,我會看情況,如果是只有我跟我朋友兩個人,我可能就會 跟她說我回一下 Line;但是如果是有一群人的話,因為還有其他人在,

我可能就會直接拿起手機回 Line。此外,在場者同時也會順應地調整自 身以表明接受了行動電話使用者的行動。例如,M01 在這樣的情形中即 會先做自己的事情,自己看自己的手機啊,或是自己吃一些東西啊,就 是盡量不要打擾他。…就是比較抽離這個互動環境然後等他講完電話。

同樣類似地,當在場者察覺對方拿起手機是在回應 Line 的對話時,如 F01 所言,我會問他誰找你,然後等他打完;但是如果有別人也在的 話,我就會跳過他先跟別人講話。更重要的是,藉由這些舉止、行動,

在場者並不是要「終止」與行動電話使用者先前的互動,就像 M03 所

說的,你做其他事情的目的並不是說你要把這件事情做完,而是在他講 電話的時間,你做一個消磨時間的動作而已。也就是說,在場者並不是 將對方的行動解讀為畫下一道明確的界線,同時認定對方私有化或公共 化了一塊空間。相反地,透過這些順應調整的姿態,在場者實際上是一 同完成了這個雙面(或多面)舞台的展演。換言之,前述的「消磨時 間」其實也是表示自己並沒有在聆聽對方通話內容的展演。在這些相互 協同完成的實作場景中,我們看到的正是不斷隨著行動電話使用者的行 動流變不定、且混雜了遠處與近在——乃至於公共與私人——的日常生 活樣態。時而在場、時而連結、時而區隔、時而又涵括,這一公私交錯 的含混樣態也正反身地具現了當代液態現代性的流動特質。

Turkle(2011, p. 161)將這樣的現象視為是行動電話已然將我們帶 進了一個持續分心的世界(the world of continual partial attention),並 認為這意味著我們如今都變成是「可暫停的」(pauseable)。一方面,

從上述受訪者的經驗來看,Turkle 確實說對了。甚至可以說在場者如今 也習以為常地配合、接受著此種「暫停」。但另一方面,Turkle 並沒有 更深一層地認識到,這所謂的「持續分心」不只是導致傳統公/私界線 的瓦解,也不只是帶來當代的速思文化,它更意味著人們如今更傾向於 本研究所謂「既隔離又連結」的含混人際關係樣態。換言之,無論是

「雙面舞台」還是「持續分心」的狀態,其流變不定的特性正是具現出 當代液態現代性的文化脈絡下,人與人之間既渴望相互靠近、確也希冀 保有自由的心理需求。如同受訪者 F01 所表達的,今天不想要 social 的 時候,那你就會想要拿手機出來做一個跟他不用講話的區隔。或者像 F02 所說的,例如說去外面開會,然後跟大頭們在等時間,但是他們聊 的都是我不感興趣的東西,我就是一個多餘的人,這時候我就會假裝我 有事情要聯絡,趕快抱著電話出去。對於 F01 來說,「連結」是一種

「隔離」,為的是想在當下獲得自由的私人空間。對於 F02 來說,則是 試圖藉由「隔離」獲得「連結」,以擺脫當下無聊的情境。

「既隔離又連結」的人際關係樣態除了意味著上述「透過連結以隔 離」、「藉由隔離獲得連結」等現象外,也展現在更為根本的「以隔離 為基礎而形成的連結」。簡單來說,也就是正是由於人們彼此相互隔 離,自在地連結才得以可能。如同受訪者 M01 所表示的,我覺得講手 機比較能夠保持距離,面對面就比較直接。所以我覺得像是比較不熟的 人,或是不想要跟他有太多接觸的,可能就是講手機比較好,就是只有 聲音的傳達而已。而在今天各種社群軟體風行的現象中則可以看到,

Line、Facebook 等軟體已日漸有取代行動電話通話功能的跡象。受訪者 普遍覺得,今天只有在一些特別緊急或重要的事件中,才需要直接打電

Line、Facebook 等軟體已日漸有取代行動電話通話功能的跡象。受訪者 普遍覺得,今天只有在一些特別緊急或重要的事件中,才需要直接打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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