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代前期書法
第三節 三宋與陳璧
表二 明代前期書法發展一覽表（筆者整理）
明初書法秉承元代復古風尚，師法魏晉鍾王幾於爛熟，次則小楷振興，在當 時掀起一波狂潮。小楷在歷代書跡中不甚彰顯，乃條件使然。明萬曆吳廷所刻《餘 清齋帖》中，米芾自跋：「臣伏蒙聖恩，如黃庭經寫千字文。臣自幼便學顏行，
至於小楷，了不留意，三年前題跋古帖，猶尚可觀，造化密移，目加昏盹，每欲 重改，兩筆如鉤，既懼違大威，遂勉碣於小道，內懷悚懼，差誤愈多。仰祈天度，
123 姜紹書，《無聲詩史》卷一（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63 年），頁 1。
曲加寬貸。臣芾惶懼震恐謹上。」124道出小楷不為時人所重的無奈。
下。」128至正二十七年（1367）六月，張士誠據吳門一帶，徐達炮攻蘇州城，士 誠勢蹙，命女婿潘元紹臨戰兵敗，其家中七姬駢死守節，一日同盡。八月，潘元 紹命張雨撰文壯其事，宋克書丹，盧熊篆蓋。三位書生，迫於無奈，豈敢違抗，
立《七姬權厝志》於七姬墓。啟功《論書絕句》評曰：
張宋諸賢，當時之鉅子，元紹殺妾後，尚有暇為此，而三賢執筆，莫敢或 違。其視七姬之駢頸就縊相去僅一息之有無耳。文人生丁亂世，不得不就 人芻豢，及其棧廄易主，終不能自獲令終，若張宋諸人，復見脅於於皇寺 僧以死，其尤可哀者矣。129
文徵明跋云：
偽周（張士誠）據吳日，開賢綰以致天下豪傑，故海內文章技能之士悉卒 於吳。其陪臣潘元紹以國戚元勳，位重宰相，雖酗酒嗜殺，而特能禮下文 士，故此石出於倉卒之際，而一時文章書字，皆極天下之選。130
雖各有褒貶，卻說明宋克書法在吳中極受推崇的事實。
《七姬權厝志》是宋克四十一歲時所書，原石久佚，今人所見為重刻拓本。
書風寬扁疏朗，醇朴古質，提按變化自然，不失蘊藉，兼得鍾、王之妙。
楊愼云：
國朝真行書，當以克為第一，所書七姬帖，真冠絕也。131
王世貞云：
《七姬誌銘》，為尋陽張羽撰，東吳宋克書。文既近古，而書復典雅，有 元常遺意，足稱二絕。第其事大奇而不情，楊用修跋可謂得其隱，真漢廷 老吏也。132
128 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289。
129 啟功，《論書絕句》，頁 162。
130周道振輯校，《文徵明集》卷第二十一《題七姬權厝志後》（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
頁 525。
131 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289。
132 王世貞《弇州山人題跋》（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2 年 7 月第一版）頁 391。
明初小楷秉承元代復古風尚，多師法趙氏，層層相襲，書風趨於婉媚秀麗，幾於 爛熟。
宋克善小楷，取法鍾、王、吳興之筆意，得其典雅，追求古質。從傳世《錄 子昂蘭亭十三跋》中窺知仲溫清勁秀雅，雍容不迫的面貌，婉媚之中更顯骨力，
在趙氏書風籠罩下求古出新。吳寬於《跋宋仲溫墨跡》云：
書出魏晉，深得鍾王之法，故筆墨精妙，而風度翩翩可愛，或者反以纖巧 病之，可謂知書者乎？。133
筆者以為，明初小楷大行，當歸功於宋克、宋璲等人。他們將趙字平淡閒雅的悠 舒之趣轉為圓潤端勁的優美風格，經「二沈」後出轉精，遂成「臺閣書體」的典 型，是為難能。他唯鍾王書是尚，不主故常，非株守一格者可比。若以「纖巧」
之病論宋克之小楷，實非公允之辭。
然章草始於西漢中晚期，在古隸的快寫中發展而來，再經書家的美化，至東 漢蔚然成風。唐宋時期，楷行兩體盛行，章草一體絕罕為之，窈然無聞。直至元 代，復古思潮籠罩朝野，章草得以復興，趙孟頫、鮮于樞、鄧文原、康里巙巎、
俞和、饒介等，在不同程度上皆有涉獵。趙孟頫臨寫皇象《急就章》，去粗率方 稜，變樸拙為靈動，開風氣之先。康里巎巎沾溉趙孟頫書風，影響了元代後期書 家，饒介和危素得以繼承。饒介晚年與宋克多有交往，宋克正是通過饒介繼承了 康里巎巎的筆法，並參以己意和古趣，形成新的風格。解縉云：
子山在南台時，臨川危太樸、饒介之得其傳授，而太樸以教宋璲仲珩，杜 環叔循、詹希元孟舉。孟舉少，親受業子山之門。介之以教宋克仲溫。134
從趙孟頫到宋克的章草發展脈絡，在書家相互挹注下，其書風也發生了微妙的變 化。黃惇《中國書法史‧元明卷》中提到：
如果說趙氏是元代復蘇章草的第一人，宋克則可謂是這種復甦以後將 章草寫得最好的一位。135
宋克章草古拙雄健，俊秀峭拔，深得魏晉古意。傳世作品：故宮博物院藏本《急
133 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289。
134 解縉等撰，《春雨雜述》，收錄於《明人書學論著》（世界書局股份有限公司），頁 5。
135 黃惇，《中國書法史‧元明卷》，頁 192。
就章》136（附圖三十三）堪稱傑出之作。此卷與皇象《急就章》（附圖三十）相 比，風格迥然有別，宋克用筆圓熟流利，變圓厚古拙為挺拔瘦勁，波磔凝重，結 構拉長，一反皇象的「隸意」特徵，表現出雋秀雄健的風格。王世貞《藝苑卮言》
稱宋克：「章草是當家，健筆縱橫，差少含蓄。」若與趙孟頫（附圖三十一）、
鄧文原所書的《急就章》（附圖三十二）相比，宋克則是借行草筆意融入章草當 中，使作品更加恣肆豐富。如王世懋云：
136 按宋克臨寫《急就章》之墨蹟本，現存有三本：一、故宮博物院藏本寬20.3釐米，長342.5釐米，
洪武三年（1370）所作，時宋克四十四歲。二、天津藝術博物館藏本，寬13.8釐米，長232.7釐米，
洪武二十年（1387）年所作，時宋克六十一歲，此年宋克卒。三、北京市文物局藏本，寬38釐米，
長44.8釐米，書寫時間不詳。
附圖三十：皇象《急就 章》選自：西泠印社《明
榻松江本》
附圖三十一：趙孟頫《急就章》
選自：榮寶齋《中國書法全 集》‧43
附圖三十二：鄧文原《急就章》
選自：文物出版社《中國法書全集》
12
附圖三十三：宋克《急就章》局部 （尺幅：13.8cm×232.7cm）
選自：石頭出版社《書藝珍品賞析—宋克、沈度、沈粲》
仲慍在勝國時，以書名雲間，其源出章草，後二沈揚波雲間，士人比比學 之，至錢原博輩濫觴，幾以仲溫為惡劄祖，此世人不多見宋書，從其末流 論也。137
堪稱一語中的，章草書法至此不得不變，宋克書風所標榜意在古雅，他將其章草 之長與今草、狂草的用筆與結體融合，另闢蹊徑，可謂善繼者。可從傳世作品：
《草書唐人歌卷》、《五言古詩卷》、《杜甫壯遊詩卷》等，一窺宋克的傳承與 轉變。
《草書唐人歌卷》（附圖三十四），為宋克三十四歲時的作品，款署：「至 正二十年（1360）三月，余訪雲間友人徐彥明，盤桓甚久。彥明以卷索書，為錄 唐人歌以復之。然燈下醉餘，恣意塗抹，醜惡頓露，胡能逃識者之指目哉。東吳 宋克識。」現藏於上海博物館。整卷以今草為主，偶有章草夾雜，行筆間深得鍾 王之法，謀篇佈局帶有元人草書特徵，酣暢淋漓，跌宕有致。
《五言古詩卷》，未署年款，根據書風判斷，應是早年的作品，時間當與《草 書唐人歌卷》相近。通篇草法中夾雜章草筆意，用筆內斂含蓄，與晚年迅疾豪放 顯然不同。
《杜甫壯遊詩卷》，是宋克草書一代表作，明中葉書家商輅（1414–1486）
在卷後評論：
137 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288–289。
附圖三十四：宋克《草書唐人歌卷》局部 （尺幅 49.9cm×27.5cm）
選自：《中國法書全集》12
宋克字仲溫。生當元季。？及國初。其書鞭駕鍾王，驅挺顏、柳。瑩淨若 洗，勁力若削，春蚓縈前，秋蛇綰後。遠視之，勢欲飛動，即其近，忽不 知運筆之有神，而妙不可測也。我朝英宗御極時，宸翰之暇，偶見其書，
笑曰「仲溫得人，而書法若此，真當代之羲之也。」，其見重若此。嗚呼！
自開闢以來，書法之神妙，為晉羲之一人，羲之之後。能繼其高風者，余 亦曰仲溫一人而已。得是卷宜珍藏焉。淳安商輅跋。138
商輅此論，點出了宋克草書「瑩淨」、「勁力」、「勢欲飛動」的特徵。可說是 集懷素的連綿和康里子山的縱橫奇崛之勢，摻揉章草，獨樹一幟，自成一格。
祝允明《書述》中，對元以來至明初書壇有如下評論：
吳興獨振國手，遍友歷代，歸宿晉唐，良是獨步，然亦不免奴書之眩。自 列門閥亦為盡善小累，固盡美矣。饒（介）、周（伯琦）之屬，且亦可觀。
二宋在國初，故當最勝，昌裔（宋廣）熟媚，猶亞於克。139
祝允明所言甚是，既肯定了趙孟頫書法上的地位，又客觀地指出陳疴。饒介為宋 克之師，上承康里之風，故能得祝允明推重。祝允明狂草豪放不羈，存晉唐法度。
綜觀明代草書，以宋克、祝允明、徐渭三家草書氣勢最豪放。在格式上，宋克以 長卷為主；祝允明長卷、冊頁、立軸皆有；徐渭則多為立軸。此種格式上的轉化 代表著書法從「案頭品玩」轉變到「壁上觀賞」140，雖各具面貌，但可說是一脈 相承。
明初書壇與宋克齊名者，尚有宋廣、宋璲，並稱三宋。在當時享有書名，但 皆及身而止，又流傳作品甚稀，未見其影響。
二、章法起伏，跌宕生姿–宋廣
宋廣（生卒年不詳），字昌裔，號匊水外史、東海漁者、桐柏山人等。河南 南陽人，一作唐縣人（今河南泌陽）。曾任沔陽同知。明史《文苑傳》稱其：「善 草書，與克稱二宋。」141《書史會要》：「廣草書宗張旭、懷素，章草入神。」142從
138 徐邦達，《古書畫過眼要錄‧元明清書法》（貳）（北京：紫禁城出版社，2006 年 2 月第一 版），頁 623。
139 祝允明，《書述》，收錄於《明清書法論文選》（上海：上海書店，1995 年），頁 74。
140 朱天曙，《宋克書法研究》，頁 30。
141 張廷玉，《明史》卷二百八十五，頁 7331。
傳世作品：《李白月夜獨酌詩》，詩
卻字字分清，筆筆合法。結體
昌裔擅二行草，體兼晉唐，筆勢翩翩，乃大有造詣148。
宋廣筆法勁健流暢，行筆連綿不斷，嚴格說，宋廣草書並非全是連綿草體，很多 是獨字成章，因草法嫻熟，令觀者如走龍蛇。馬宗霍《書林藻鑑》云：「廣但解 今草，以率為狂，韻薄氣粗，宜又在二宋下矣。」149雅與俗作為品評褒貶，實難 歸類。業師陳欽忠先生於《書法雅俗二題》一文題到：「雅書的末流，不免趨俗，
俗之不已，再生新雅之書，循環往復，為千古常理。」150在帖學熾盛的感染下，
俗之不已，再生新雅之書，循環往復，為千古常理。」150在帖學熾盛的感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