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明代前期書法
第一節 元代書法遺響
一、元初的用人與取才
十三世紀，驃悍勇猛的蒙古人在漠北崛起，結束了百年的分亂局面，建立了 一個空前統一的大帝國。蒙古統治者根據征服的先後和臣服的程度，將國人分為 四等：國人（蒙古人）、色目人（西域人）、漢人、南人（南宋境內漢人）。 以忽必烈為首的蒙古統治階層，在當時還沒有發展出一套治理中國的成熟方法，
他統治中國，不是靠西域人就是靠漢人，因此在這兩大集團間依違徘徊。忽必烈 死後，元朝的幾個國君沿用世祖漢法與儒治的方針。
仁宗朝行漢法儒治尤為顯著，實行科舉。定每三年舉行一次，不久又被罷舉。
這些士人進入統治階級的行政體系，仍得不到重用。加上忽必烈以後，規定南人 不得任省臺之職，考中進士也不能為御史、尚書。排斥、猜忌更使那些在朝者開 始心懷不滿，於是出現了大量的遊士。1他們積極尋找寄託，於是帶動書畫的發 展。
綜觀元代的書法，大抵可以趙孟頫為前後期作分野。大體而言，子昂之前的 書壇，仍是金與南宋的延續。元代前期書家當數耶律楚材。
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晉卿，號湛然居士，契丹族人，遼宗室。其父 耶律履，金代大臣，官至尚書右丞。楚材自幼苦讀，博極群書，旁通天文、地理、
律曆、術數及釋老、醫卜之說。他信佛排道，多與僧人往來。《元史》本傳載：
貞祐二年（1214），宣宗遷汴，完顏復興行中書事，留守燕京辟為左右司 員外郎。太祖（1215）定燕，聞其名，召見之。元太宗即位（1229）後拜 中書令，贈太師、上柱國，追封黃寧郡王。卒後諡文正。著有《湛然居士 集》《西遊錄》《皇極經世義》《先知大數》等。2
耶律楚材有文名，按其生卒年時，與南宋張即之（1186–1266）及趙孟堅為同一
1 楚默，《元代書法的復興與新變》，收錄於《中國書法全集‧47 元代名家》（北京：榮寶齋出版 社，2001 年 9 月第一版），頁 5。所謂「遊士」就是指既不能為「仕」，又不屑混為編氓的儒士，
他們各處遊歷，奔走於名士公卿之間，論時談藝，賞鼎撫琴。
2 宋濂、王禕，《元史‧列傳》卷三十三，頁一上、十一上。
時人。耶律楚材少年時受金代文化影響至深，在趙孟頫將前朝的復古伏流引 為元代正宗之前，耶律楚材的書法具有一定的代表性。觀其尚存墨跡《送劉滿詩 卷》（附圖一）。
附圖一：耶律楚材《送劉滿詩卷》局部（尺幅：36.5cm×274.5cm）
取自：文物出版社《中國法書全集》
此卷寫於年五十一歲（1240），書風近顏魯公。宋濂云：
耶律文正晚年所作字畫尤勁健，如鑄鐵所成，剛毅之氣，至老不衰。3
足見漢代書法文化對少數民族的影響何等深厚。
大體而言，子昂前的書風可說是金與南宋的延續。文人進呈奏摺或譯釋儒家 著作，最主要的是讓異族主人看懂，這也決定了書法的實用性和世俗性。不僅耶 律楚材學顏，同時期的張即之與趙孟堅學顏，元代初期如劉秉忠、許衡、康里回 回、孫德口、釋溥光…等，無不宗法顏魯公，以至顏整太過，失之於拘。
二、元初三家
論及元代復古主義，多歸功於趙孟頫。從鮮于樞、鄧文原、楊載、虞集、黃 溍、俞和……以下，無不風行草偃。歸其原由，實因南宋書家襲時人之風盛行，
隨意用筆，任筆賦形，當時已有人意識到這種書學時弊。從趙構到姜夔，再到趙 孟堅，在書學思想無不推崇六朝翰墨，趙孟堅更明確提出由唐入晉的書學思想。
由於時代的局限，復古思潮終未成氣候，直至趙孟頫以借古開今的新格局為「復 古書風」掀起時代潮流，屹然為正。本節就元初三家的風格趨向，進一步了解在
3 馬宗霍，《書林藻鑑》（臺灣商務印書館，1982 年 5 月第二版），頁 257。
全面復古思潮下對明初書法的影響。
鮮于樞（1246–1302），字伯機，自號困學民，又號直寄老人、虎林隱吏。
原籍河北漁陽（今北京），生於宋末元初的金國領地汴梁（今河南開封），曾宦居 揚州，與趙孟頫相識，遂成終身莫逆。趙孟頫形容他：
氣豪聲若鐘，意憤髯屢戟。談諧雜叫嘯，議論造精核。巍煌商鼎制，駔駿 漢馬式。4
鮮于樞從唐宋上窺魏晉堂奧。明解縉《春雨雜述》云：
王廷筠以南宮之甥擅名於金，傳子澹遊，至張天錫，元初鮮于樞伯機得之。
5
元劉致跋鮮于樞《進學解》云：
鮮於困學之書，始學奧周敦卿，後學姚魯公雪齋，為湖南司憲經歷，見李 北海《嶽麓寺碑》乃有所得。至江浙，與故承旨趙公子昂諸人遊處，其書
遂大進。6
他詼諧幽默，體態魁武，喜憂形色，亦能洞精入微。在復古書風勃興的時代，他 與趙孟頫對《蘭亭》的推崇、對晉人風流的崇尚，是無庸置疑的。彼此不同的是，
趙孟頫身為南宋皇室後裔，備受元廷籠絡；更使他有機會經眼晉唐名跡，在眾多 墨跡潤養和自身的努力之下，成為一代巨擘；以致明清閣體大抵不出趙孟頫所囿，
遞相模仿，此恐非趙孟頫所能預料。
有元一代崇尚復古，與南宋帖學大興贗書紊亂之有關。馬宗霍論及宋代書風 時說：
終宋之世，帖學大行，而書道乃陵遲矣。……朱子謂本朝名勝相傳，亦不 過以唐人為法，似猶以未能取法乎古為嫌。董玄宰亦謂宋人書取意，自以 其意為書，非能有古人之意，此則皆過論也。7
4 趙孟頫，《哀鮮于伯機》，收錄於《松雪齋文集》（臺灣學生書局，1970 年 6 月），頁 111。
5 解縉等撰，《春雨雜述》，收錄於《明人書學論著》（臺北：世界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10 年 7 月第四版），頁 5。
6 楊美莉等，《中華五千年文物集刊–法書篇．八》（臺北：中華五千年文物集刊編輯委員會，1986 年），頁 124。
7 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187。
鮮于樞論書崇尚魏晉古意，對二王推崇備至便是很自然的了。
鮮于樞傳世的墨蹟，大約有四十多件。這些書作中大多是四十歲後居多，楷、
行、草皆善；楷書方面大體上受到顏真卿、耶律楚材、張即之的影響，如：《跋 顏真卿祭姪文稿》、《跋蘭亭獨孤本》、《老子道德經》及《麻徵君透光古鏡歌楷書 冊》……等。值得一提的《老子道德經》（附圖二），雖不及趙孟頫精熟，然全文 落筆不苟，清麗瀟灑，饒富古意。《麻徵君透光古鏡歌楷書冊》（附圖三）自出機 杼之意，剛健並重，溫潤有力。行書方面，總體來說，行偏楷的作品，提按分明，
端莊俊秀。如《跋徐浩書朱巨川告身卷》、《韓愈送李願歸盤穀序卷》、《袁易錢塘 詩跋》……等；行偏草的作品則筆勢縱橫，機椷妙用，婉轉無窮。如《杜甫 行次昭陵詩卷》（附圖四）、《韓愈進學解卷》、《王安石雜詩卷》、《行書詩贊卷》， 其中《韓愈石鼓文卷》堪稱佳作。
鮮于樞草書可說是鎔鑄晉唐，推古出新；用筆疾遲輕重，跌宕生姿，極富節 奏感。主要有作品有：
《杜甫茅屋為秋風所破歌草書卷》、《論草書帖》、《杜甫魏將軍歌草書卷》等。
馬宗霍於《書林藻鑑》云：
附圖二：鮮于樞《道德經卷》（尺幅：26.7cm×642.5cm）局部 取自：《中國法書全集》北京故宮博物院藏
然伯機惟以草勝，不若趙之多擅。要其仗氣負奇；骨力崖岸，則趙殊當讓 之爾。8
8 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256。
附圖三：鮮于樞《麻徵君透光古鏡歌冊》局部
（尺幅：30.5cm×19.8cm）
選自：《中國法書全集》10
梁於寅云：
伯機自書其迎詔三詩，其行草之精，固吳興趙公平昔所推遜者。而此紙筆 意尤幾妙，固非率遽而書之耶。仰亦天機之精到，雖出於率遽，非他人所
及也。9
皆對鮮于樞草書予以高度肯定，在書法領域上，與趙孟頫、鄧文原相互切磋唱和，
更為當時書學愛好者趨之若騖。《書史會要》記載：
吳裡，字處人，號逸民，錢唐人。官至江陰州儒學教授，草書師鮮于太常
10
邊武，字伯京，隴西人。行草專學鮮于太常，時有亂真者。11
董復，字君復，沂州人。居鎮江，書學鮮于太常。12
9 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267。
10 陶宗儀，《書史會要》卷七（上海出版社，1984 年 11 月），頁 9。
11 陶宗儀，《書史會要》卷七，頁 12。
12 陶宗儀，《書史會要》卷七，頁 12。
附圖四：鮮于樞《杜甫行次昭陵詩卷》局部（尺幅：43.5cm×876.4cm）
選自：文物出版社《中國法書全集》10
鮮于樞書法偏重於唐，其最勝者，推草書大字。筆力遒勁，氣勢豪縱。在筆墨上 濃淡分明，善用飛白，與趙孟頫秀雅勁健，可謂各擅勝場，奠定了元末明初行草 書法的基本格。更是元明書風過度之際的代表性人物。不僅於此，明初的宋濂、
吳寬，與文徵明等對鮮于樞皆推崇備至。趙、鮮二人引領元代，開元明以來風尚 處，人所易知易見。
趙孟頫（1254–1322），字子昂，號松雪道人、水精宮道人等，湖州人（今 浙江吳興），係宋太祖趙匡胤十一世孫，其四世祖趙伯圭是宋孝宗的胞弟。從趙 伯圭起，以王侯之室被賜第湖州，是為宋代宗室。趙孟頫以宗室入仕元朝，歷任 翰林學士承旨、集賢學士、封榮祿大夫等職，為官清正，敢於直諫。卒後封魏國 公，謐文敏。著有《松雪齋集》。
趙孟頫一生備受元帝恩寵，深得忽必烈賞識，世祖屢欲重用皆因議者難之而 未果。大德二年（1298）春，成宗召孟頫入大都書金字藏經，並許趙孟頫舉薦二 十多位善書者隨其入京抄經。這些書家包括鄧文原、邱子正、金江正……等，後 皆賜得官。這一江南儒士借徑文藝致身的事件，在當時產生了很大的反響，趙孟 頫也因此成為南北方及朝野共同確認的書壇領袖。13武宗至大三年（1310）召至 京師，以翰林侍讀學士。仁宗繼位，至大四年（1311）升為集賢侍講學士，中奉 大夫，官從二品。延祐元年（1314），改翰林侍講學士，遷集賢侍講學士資德大 夫。延祐三年（1316），再拜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官至一品，推恩三代。
仁宗嘗曰：
文學之士，以孟頫比唐李白、宋蘇子瞻。又嘗稱孟頫操履純正，博學多聞，
書畫絕倫，旁通佛老之旨，皆人所不及。14
可謂榮際五朝，名滿四海。
在書法上初學趙構、智永，晚年受李北海影響極深。以崇古為尚，由魏晉上
在書法上初學趙構、智永，晚年受李北海影響極深。以崇古為尚，由魏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