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臺閣體的興衰
第一節 臺閣體初起時期 （1402–1424）
臺閣體嚴格說來，發蒙於洪武，於永樂朝得以發展，在仁宗、宣宗及英宗前 期近二十年時間內廣泛流傳，臺閣初起時期指成祖在位二十餘年間，內閣制度在 此時得到具體的發展，君臣關係趨於和緩。
明代閣臣多為科舉出身，窮經皓首，深受儒家文化影響。他們文才優長，皆 為文壇之俊秀，為官處事也多能老成持重。成祖即位，特簡解縉、胡廣、楊榮、
1 傅申，《書史與書法蹟–傅申書法論文集》（二），頁 179。
黃淮、金幼孜、楊士奇、胡儼等七人，入直文淵閣，參預機務，破格升賞，為代
又如三國時期的《史綽名刺》（附圖六十六）具有明顯的楷書痕跡。吳國的《朱 然名刺》（附圖六十七）撇、捺、頓、挫全然俱備，與後世的成熟楷書相距不遠。
而名刺是士流之間的用品，其書法反映當時士大夫的書寫規範，也可看出楷書演 變的過渡。
附圖六十五：《老子》乙本局部 選自：上海書店出版社《馬王堆帛書藝術》
曹魏時期，鍾、王書法左右了當時審美傾向，朴茂天然，奇險古拙，開創了 楷書突出的藝術風格。袁裒《評書》謂：「漢魏以降，書雖不同，大抵皆有分隸 餘風，故其體質高古。」5當時正值隸楷錯變之際，去古未遠，點化間自然流露 出清新質樸，古意盎然之趣。王羲之自謂楷書出於鍾繇，他大膽創新，將鍾繇帶 有隸意扁橫體勢轉為方整而稍長，促使漢魏書風為之一變，爽朗雅逸取代古雅質 樸，也風迷朝野。
楷書依書寫需求，有大、中、小之分，從出土棗石銘文來看，多以小楷字形 出現。小楷從魏晉以降沿著兩條路線向下發展，一是帝王的愛好和以書取仕的引
5 袁裒，《評書》，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續編》（上海書畫出版社 2010 年 4 月第 7 次印刷），
頁 200。
附圖六十六：《史綽名刺》
（尺幅：3.3cm×25cm）
選自：文物出版社《中國法書全集》
附圖六十七：《朱然名刺》
（尺幅：24.8cm×3.4cm）
選自：文物出版社《中國法書全集》
領下，以鍾繇、二王的書寫風格為代表；通行於書籍、經卷的傳鈔與朝廷奏表的 書寫，被官方視為正宗，大大提高了小楷的地位；一是以民間不見經傳的書生和 經生，他們以抄寫書籍、經卷為職，其名雖不甚彰顯，其書卻斐然可觀。
到了唐朝，書法被列為六學之一，朝廷以書取仕，加上唐代諸帝都醉心書字，
終唐之世，書家之盛，不減於晉。
綜觀唐朝楷書，略可分為三期，初唐太宗篤好右軍書法，崇尚瘦硬，士大夫 無不從風，虞世南書學二王及智永，妙得其體，傳世小楷《破邪論序》（附圖六 十八）刻本，不露鋒棱圭角，有《黃庭經》遺意。褚遂良初學虞，後則出入鍾、
王，楷書遒勁精煉，古雅絕俗。傳世小楷刻本《陰符經》，有山陰遺意。張懷瓘
《書斷》評曰：
褚遂良善書，真書甚得其媚趣，在姚臺青璅，窅映春林，美人嬋娟，不任 羅綺，增華綽約。6
中唐崇尚肥勁，富於創新。顏真卿雄秀獨出，一變古法，傳世小楷《麻姑仙壇記》
（附圖六十九）結法整密，於二王法外別有異趣。馬宗霍云：
逮顏魯公出，納古法於新意中，生新法於古意之外，陶鑄萬象，隱括眾長；
與少陵之詩，昌黎之文，皆同為能起八代之衰者，於是始卓然成為唐代之 書。7
晚唐則欲矯中唐肥厚之失。柳公權楷法實出於顏，後又學王，極力變右軍之法，
遒媚勁健，自出心意，尤以骨力相勝。其小楷傳世刻本《護命經》筆勢往來如鐵 絲糾纏，深得古人筆意。
唐人小楷，莫不點畫飛動，結體精嚴；虞、歐、褚、顏、柳諸家……，足以 立宗開派，逸名者不可勝數，即亂頭粗服間亦自有其風度，亦可謂盛矣。
宋興，施以文治，宋太宗趙光義即位，方始留心翰墨，捐善價購法書，聚之 御府，命侍書王著刻《淳化閣帖》十卷，惜王著不精鑒別，真偽夾雜；其後《大 觀帖》、《紹興監帖》、《臨江戲魚堂帖》及皇佑、嘉佑時潘師旦摹刻的《絳帖》，
慶歷時希白和尚摹刻的《潭帖》……等，相繼而出，遂遍天下；自此帖學大盛。
然北宋諸家皆博學多才，書法尚意，意在上朔晉唐；特重在行書上，風神迥異，
6 張懷瓘，《書斷》卷中，收錄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子部八，藝術類，頁 30–31
7 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111。
新意時出。至於小楷，不及行書可觀，直至宋四家出，尚可與前人爭勝。馮班云：
晉人用理，唐人用法，宋人用意。用理則從心所欲不逾矩。因晉人之理而 立法，法定則字有常格，不及晉人矣。宋人用意，意在學晉人也。意不周 匝則病生，此時代所壓。8
8 馮班，《鈍吟書要》，收錄於《歷代書法論文選》（上海書畫出版社，2004 年 7 月版），頁 549–
550。
附圖六十八：虞世南《破邪論》局部 選自：二玄社《原色法帖選》26
附圖六十九：顏真卿《麻姑仙壇記》局部 選自：二玄社《原色法帖選》26
如：蔡襄好顏書，小楷橫逸飄發；蘇東坡少慕二王，晚喜顏書，大小真行，皆有 可觀之處；黃庭堅善草書，楷法不拘工拙，自成一格；米芾始學顏，復學李，晚 年師法鍾王，早侍內庭，得窺秘跡，家藏亦富，故識見極廣。學二王小楷，幾可 亂真，陸完云：
米小楷真蹟，秀潤圓勁，固足壓倒蘇黃，尤是用筆妙處，極得右軍樂毅論 法。9
儘管如此，馬宗霍《書林藻鑑》列舉宋代書家三百餘人當中，善楷與兼工楷書者 不及六十人，亦說明宋代楷書式微的事實。逮至南宋，古法大壞，士人開始主張 崇尚法古，朱熹於《晦庵論書》力主恢復魏晉楷法。姜夔《續書譜》側重人品，
講古法，以純正魏晉風韻為旨趣。趙孟堅《論書法》主張由唐入晉，力矯重意輕 法之弊。可惜，時至南宋末期，未能產生較大影響，卻在元明小楷發展中得到共 鳴。
元代小楷，雖有康里巙巙、鮮于樞、錢良佑、楊維楨、倪瓚、張雨……諸家 壯其門面，但整個書壇，當為趙孟頫一人所籠罩。其小楷，根柢鍾王，出入晉唐，
妙得《黃庭》、《洛神賦十三行》筆意。著名的有《千字文》、《黃庭經》、《道 德經》、《洛神賦》、《無逸》、《汲黯傳》（附圖七十）……等。倪瓚云：
子昂小楷，結體妍麗，用筆遒勁，真無愧隋唐間人。10
元代中期的小楷首推是張雨，其小楷初學歐陽詢，復學李邕，得趙孟頫筆法而能 自立，點畫工穩，清峻流麗。元代後期因戰爭四起，文士多隱逸江湖，藉以書畫 自遣。倪瓚以冷逸荒率之姿，能不落趙孟頫藩籬，可謂不失晉人矩矱。徐渭云：
瓚書從隸入，輒在鐘繇《薦季直表》中奪舍投胎，古而媚，密而疏。11
趙宦光《寒山帚談》云：
小楷世用極博，鍾繇、二王居然立極。鍾逼古，王圓融，自古及今，皆兩
9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230。
10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259。
11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278。
家耳孫。唐四大家，雖別立門戶，何嘗出其範圍，具眼者直鑒其脂髓。宋、
明初詩文三大家，遂以文名海內。由於宋濂對書法無專門論述，僅在一些散落題
《題張勝溫畫像卷》（附圖七十三），無紀年，宋時大理國描工張勝溫傳世 傑作，後有宋濂題跋，對此畫卷作考證，認為應成於「盛德五年庚子…所為庚子 蓋宋理宗嘉熙四年（1240）。21」通篇嚴整，筆意圓熟，姿態橫逸。
吳寬云：
宋太史書，清古有法。22
李日華贊曰：
21 近代學者考證，盛德五年應是淳熙七年（1180）。有關此卷成畫年代在徐家瑞《大理國古代文 化史稿》，頁 365。及楊曉東〈張勝溫梵像卷述考〉，《美術研究》一九九○年二月，頁 65。都有 提及。
22 馬宗霍，《書林藻鑑》，頁 287。
附圖七十一：宋濂《跋鮮于樞書杜甫詩卷》
（尺幅：高 32cm）
選自：榮寶齋《中國書法全集》58
附圖七十二：宋濂《跋虞世南摹蘭亭卷》
選自：文物出版社《中國法書全集》12
昭代精細楷者，宋景濂一人而已。」23
使人起敬。
又如劉基27《春興八首詩卷》，行筆流麗，結字俊逸多姿，章法錯落亦不失 矩度，有趙氏家風。
27 劉基，字伯溫，浙江青田人。元末明初軍事家、政治家及詩人。基博通經史，於書無不窺，由 精象緯之學，輔佐明太祖朱元璋完成帝業，而馳名天下。朱元璋多次稱劉基：「吾之子房也。」
授資善大夫、上護軍，封誠意伯。正德時追贈太師，諡文成。詳見張廷玉，《明史》卷一百二十 八，頁 3777–3782。
附圖七十四：方孝孺《默庵記》 （尺幅：30.6cm×56.3cm）
選自：：榮寶齋《中國書法全集》58
這些士人，在理性蘊緻背後，有著淵涵的學養，他們將端肅工整的楷書帶入廟堂 之上，絕非元末書風的餘波，當是臺閣初起之始。
其二，帖學的風行：
明代集帖學之大成，刻帖之風，尤勝往昔。《東書堂集古帖》為明代官方第 一部刻帖，該帖為周憲王朱有燉摹勒上石，取材自《淳化閣帖》，參以《秘閣續 帖》，並增入宋、元人書，集帖按時代先後編次，先以帝王之書，次以名臣之書，
並將王羲之列於名臣之首卷，以其書妙絕古今，為學者之宗匠。朱有燉於序中云：
《周禮》以六藝教小學者，非學之小事也，聖人設教二意、及人之幼真純 未散，記識性全，使習六藝而終身可為用。書乃六藝之一，為學者不可不 知。28
亦說明朝廷對書學的看法，及刻帖的初衷，頗識古人用意之處。然朱有燉為元璋 孫，博學，工文詞，善書畫，留心翰墨，卻不樂宋人書。從《東書堂集古帖》序 中可詳知其侷限：
宋人之書雖無晉唐之風度，若米芾、蔡襄輩亦皆精熟，米之小楷，亦有可 觀者。予平生不樂宋人書，止有宋蘇易簡臨楔帖墨跡一本，甚為逸俊，猶 太肥耳，其他未收藏一幅。29
又云：
至趙宋之時，蔡襄、米芾諸人雖號為能書，其實魏晉之法蕩然不存矣。元 有鮮于伯機、趙孟頫、始變其法飄逸可愛，自此能書者亹亹而興，較之於 晉唐雖有後先，而優於宋人之書遠矣。30
加上明人少見六朝墨跡，僅能以世傳晉唐小楷求鍾王法，從所集法帖十卷，摒棄 宋代轉而推崇元人書家，肯定者僅蔡襄一人，使宋代尚意的文人情趣受到壓制；
反映在程朱理學籠罩下，皇家的審美取向，與當時朝廷所崇尚的臺閣體相呼應。
反映在程朱理學籠罩下，皇家的審美取向，與當時朝廷所崇尚的臺閣體相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