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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啟超1922 年 11 月 3 日於南京東南大學文哲會以〈屈原研究〉為講題講演 時,說到:「研究屈原,應該拿他的自殺做出發點。29」中國當代哲學家、美學家 李澤厚則提出:「死亡構成屈原作品和思想中最為『驚采絕艷』的頭號主題30。」

屈原孤高的性情,覺得當世無人可以瞭解他,只有尚友古人,向古賢、前脩尋找 知音與支援;而細究其所尚友之古賢、前脩,竟無一是春秋、戰國之世的思想家 與哲人,如孔子、老子、墨子、莊子、孟子、孫子(孫臏)、吳子(吳起)、商子

(商鞅)等,此一點實頗堪玩味。屈原作品之中經常提及的古賢、前脩,可分為 兩組,一是得志行道組,即屈原所欽慕企願的對象,如伊尹、咎繇、傅說、呂望、

寧戚、百里奚等;一是失志殉道組,即屈原所用以自慰的對象,如龍逄、比干、

梅伯、箕子、彭咸、申徒狄、伍子胥、介子推等。前一組是君臣相得、兩美必合 的成功典範,其結果即是美政得到實行;後一組則是昏君忠臣相待的失敗例證,

其結局往往是臣子或者逃遁他鄉、或者身首異處、或者屍骨無存。這兩組人物在

《楚辭》中出現的規律是,同一組人物往往相依傍而出現,作為對照的兩組人物

29 褚斌杰編,《屈原研究》(武漢:湖北教育出版社,2003 年),頁 16。魯按,原文刊於 1922 年 11 月 18──24 日〈晨報副鎸〉,褚斌杰收入由其主編《屈原研究》,頁 10─32。

30 李澤厚,《華夏美學》(台北:三民書局,1996 年),頁 131。

並不會混淆出現。

存在主義哲學家卡繆(Albert Camus)曾經指出:

1、真正嚴重的問題只有一個,就是自殺。判斷生命是否值得活下去,等於 回答這個哲學上的基本問題。其餘的一切──世界是否有三度空間,悟性 有九個或十二個範疇──是隨後才來的,這些都是遊戲,人必須首先回答 前述的難題。如果依照尼采的主張:一位值得尊重的哲學家必須言行一 致。你就會了解這個答覆的重要性,因為它將導致決定性的行為。31 2、在此一開始,我就要談到個人思想與自殺之間的關係,這一類的行為正

像一部偉大的藝術作品,是在內心沈默中靜靜預備的,當事人自己卻並 未察覺。(頁9)

3、那種受創的感情經驗一直「侵蝕」著受創者,一開始想,就開始被「侵 蝕」,社會與這些「開始」並沒有太多的關聯,癥結在於內在的心。自殺 是極少經過反省才動手的,發動這項危險行為的原因幾乎總是無法驗證 的。(頁87,不過,卡繆又在注解中指出,自殺的確也能與許多更高貴的 動機發生關聯)

魯按,這是否意指,自殺行為與某種人格特質有關?卡繆指出,自願去死就是表 示認清,人為了繼續生存而進行的習慣行為之可笑性,生存缺乏深刻的理由,日 常焦慮之愚不可及、受苦之無意義。人感覺處在突然間喪失幻象與光明的宇宙中,

自覺是個異鄉人,身在無可救藥的放逐中,他對故鄉的記憶與他對福地的期望都 被剝奪了,卡繆稱之為一種荒謬的感受(頁10)。卡繆又指出,在人對生命的依戀

31 卡繆著,傅佩榮譯,《西齊弗神話》(台北:先知出版社,1976 年),頁 7。魯按,下 文再引此書時,僅在引文之後標示頁碼,不另出注。

中,有某種超越世上一切災禍,肉軀(身體)的判斷與心靈(思想)的判斷同具 份量。但是肉軀(身體)卻畏懼死亡。我們獲得心靈(思想)的生活習慣之前,

已經先學會肉軀(身體)生活的習慣(頁12)。換言之,肉軀(身體)生活的習慣 力非常強大,在生命時間中始終保持著無法取代的先在地位。如何看待自己的肉 軀(身體),就等於如何看待自己的心靈(思想),也就等於如何看待自己的生活 及生活的意義。實際上,根本沒有死亡經驗;更好是說,除了生活過與知覺過,

否則算不上經驗,因此,最多只能談論別人的死亡經驗(頁20)。為了逃避空無、

荒謬,他會自願去死?還是不顧一切的去希望?自殺是荒謬的,但非愚蠢的,自 殺正是以其荒誕不經的形式結束生命的同時,也嘲諷了生命的荒謬。本文以下將 以伍子胥為例證,參考卡繆的觀點,對屈原的水死行為的原因、價值與意義,作 出一己的論述。

竊以為,探討屈原水死問題必須分成不容混淆的三個層次,一是屈原自殺的 動機及其意義,二是屈原為何選擇水死方式,而非其他方式?三是屈原為何選擇 汩羅江自沈,而非其他河流?此三個層次問題都與伍子胥有關;換句話說,屈原 為什麼要自殺?又屈原為什麼要選擇自沈方式自殺?又屈原為什麼要選擇自沈汩 羅江方式自殺?以上三個問題皆可以由研究伍子胥問題而得到啟發。

屈原會不會讚美伍子胥?答案是肯定的,這在下文會討論。伍子胥最後是被 讒人進言,而受吳王賜死的,此時越國的軍隊正朝著吳之首都姑蘇城邁進。屈賦 中常提及伍子胥,其故事應深深烙印在屈子心目中。屈原被放逐江南多年後,皆 未投江自盡,後來卻義無反顧、毅然決然地沈河,想必一定是有什麼大事件發生 了。學者常說這就是西元前278 年白起陷郢事件,使屈原不忍見宗國淪喪而投江,

這個說法竊以為很有道理。

關於屈原自殺的動機及其意義問題,周建忠指出歷史上有1、潔身說;2、殉 國說;3、殉道說;4、殉楚文化說;5、政治悲劇說;6、賜死說,並認為賜死說 推測成分過多;殉國說是抗戰時期「古為今用」的反映;殉楚文化說、政治悲劇 說則是從歷史、哲學角度的解釋,對屈原的主體意識認知不夠;惟潔身說、殉道

說二者頗近情理,與屈賦發憤抒懷的情感相吻合32。其說雖可參考,不過,從前述 存在主義哲學家卡繆的提法來看,屈原自殺的動機及其意義在於他終究無法處理 一己的「生存困境」,換句話說,白起陷郢事件使他的生存信念徹底蒙難和摧毀了。

生存信念不是某種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生活在複雜的社會人際關係中,經由深 刻的反思而形成的關於現實和世界的價值意義體系,正是這個價值意義體系決定 人是否值得活。

理性反思之後就是滿懷熱情的不斷詰問:「人為什麼要活著啊?到底要怎樣活 著才是值得人生呢?」當這個價值意義體系崩潰了,當滿懷熱情的不斷詰問找不 到最後解答,那麼就是飽含情感狀態的生存困境,或稱為絕望感、荒謬感。生存 困境或絕望感、荒謬感不同於虛無主義或厭世主義,只有一個真誠堅持現實和世 界的價值、意義,且矢志不渝尋求的人,才會發現生存困境、絕望感、荒謬感。

一旦跨越過價值意義體系崩潰的臨界點,那種劇烈無比的內在衝突情感足以把他 的身心撕裂、粉碎。反過來說,一個對現實和世界的價值意義無所住心、不深反 思的人,不會有生存困境、絕望感、荒謬感;又一個嘲諷現實和世界的價值意義,

墮入虛無主義的人,也不會有生存困境、絕望感、荒謬感。從根本上說,生存困 境、絕望感、荒謬感是在價值意義無可挽救的沈淪毀滅中,仍然堅持不悔、充滿 熱情的固執守望33,屈原自殺的動機及其意義問題與關鍵,或許正在這裡。

至於屈原為何選擇水死,而不是其他方式自殺的問題;又屈原為什麼要選擇 自沈汩羅江方式自殺?此二個問題將在下文第陸節討論屈原會不會讚美伍子胥問 題說明之。

32 周建忠,〈屈原「自沈」的可靠性及其意義〉,氏著《楚辭考論》(北京:商務印書館,

2003 年),頁 143─152。

33 參董運庭,《楚辭與屈原辭考辨》(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年),頁 159─160。

四、以伯夷(咎繇、皐陶)問題為參照系論屈原的 仕進

本節著重討論以下兩個問題:

一、伯夷(即咎繇、皐陶)是誰?

二、屈原所造憲令內涵及其所具有之法家的革新理想。

首先是第一個問題:伯夷(即咎繇、皐陶)是誰?《楚辭.九章.橘頌》曰:

年歲雖少,可師長兮。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

王逸《章句》:

言己年雖幼少,言有法則,行有節度,誠可師用長老而事之。像,法也。

伯夷,孤竹君之子也。父欲立伯夷,伯夷讓弟叔齊,叔齊不肯受,兄弟棄 國,俱去之首陽山下。周武王伐紂,伯夷、叔齊扣馬諫之曰:「父死不葬,

謀及干戈,可謂孝乎?以臣弒君,可謂忠乎?」左右欲殺之,太公曰:「不 可。」引而去之。遂不食周粟而餓死。屈原亦自以脩飾潔白之行,不容於 世,將餓餒而終。故曰:「以伯夷為法也。」(頁155)

是王逸以屈原常欲置之為像的伯夷,乃殷末不食周粟而餓死的聖之清者伯夷。蓋 王逸以為,屈原屢諫楚王,而楚王不聽,遂不容於世,將餓餒而終的際遇,與伯 夷(叔齊)諫周武王,而武王不聽,遂不食周粟而餓死的際遇相同;更重要的是,

屈原與伯夷同有清潔自持之志行。王逸之說頗待商榷,蓋屈原與伯夷同有清潔自 持之志行,此點並無疑義,但是卻不能將屈原屢諫楚王與伯夷(叔齊)諫周武王

二事相提並論。因為二事發生的時代背景不同;屈原與伯夷身份不同;二人與楚 民文學出版社,1996 年),頁 98─102。魯按,此說清代陳本禮已先發之,陳氏曰:「嗟 爾幼志,年歲雖少,明明自道,蓋早年童冠時作也。」(陳本禮箋注,《屈辭精義》卷之

《史記.五帝本紀》等),分皐陶、伯夷為二人,實則皐陶、伯夷為一人,乃姜姓 氏族重要一支裔。楊寬《中國上古史導論》云:

伯夷為嶽神而群書稱其餓死首陽山者,亦猶玄冥為河伯而傳為水死。至嶽 神而主刑獄者,殆以「嶽」、「獄」音同附會而起也。(頁352)

嶽神伯夷與餓死首陽山者伯夷二者的關聯如何?文獻難徵。《山海經.海內經》載:

「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龍,先龍是始生氐羌,氐羌乞姓。」郭璞《注》:「伯 夷父,顓頊師,今氐羌其苗裔也。」38魯按,上古部族聯盟的首領有「伯」(魯按,

「伯夷父生西岳,西岳生先龍,先龍是始生氐羌,氐羌乞姓。」郭璞《注》:「伯 夷父,顓頊師,今氐羌其苗裔也。」38魯按,上古部族聯盟的首領有「伯」(魯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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