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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節著重討論以下兩個問題:

一、歷史上水死傳說人物:伍子胥與比干。

二、屈原何以再三詠歎伍子胥?

首先是第一個問題:歷史上水死傳說人物。《楚辭》中的屈原、伍子胥(即申 子)、比干、申生、介子推、龍逄等人物常常相提並論。如:

1、〈涉江〉:「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頁 131)

2、〈惜往日〉:「吳信讒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後憂。介子忠而立枯兮,文 君寤而追求。」(頁151)

3、〈悲回風〉:「浮江淮而入海兮,從子胥而自適。望大河之洲渚兮,悲 申徒之抗迹。」(頁161)

4、〈七諫.怨世〉:「思比干之恲恲兮,哀子胥之慎事。」(頁 245)

66 參林庚〈詩人屈原及其作品研究.彭咸是誰〉,《林庚《楚辭》研究兩種》(北京:清 華大學出版社,2006 年),頁 72─78。

5、〈七諫.怨思〉:「子胥諫而靡軀兮,比干忠而剖心。子推自割而食君 兮,德日忘而怨深。」(頁247)

6、〈哀時命〉:「子胥死而成義兮,屈原沈於汨羅。」(頁 265)

7、〈九懷.尊嘉〉:「伍胥兮浮江,屈子兮沈湘。」(頁 274)

8、〈九歎.惜賢〉:「吳申胥之抉眼兮,王子比干之橫廢。」(頁 297)

9、〈九思.哀歲〉:「俛念兮子胥,仰憐兮比干。」(頁 325)

10、〈九歎.怨思〉:「若龍逄之沈首兮,王子比干之逢醢。」(頁 290)

而王逸《楚辭章句》亦常以此諸子並提,尤其是伍子胥與比干二人,如:

1、〈離騷經.後敘〉:「且人臣之義,以忠正為高,以伏節為賢。故有危言 以存國,殺身以成仁。是以伍子胥不恨於浮江,比干不悔於剖心,然 後忠立而行成,榮顯而名著。」(頁48)

2、〈離騷〉「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長太息以掩涕兮,哀 民生之多艱」句,王逸《章句》:「言己自傷所行不合於世,將效彭咸 沈身於淵,乃太息長悲,哀念萬民受命而生,遭遇多難,以隕其身.

申生雉經67,子胥沈江,是謂多難也。」(頁13─14)

3、〈思美人〉「知前轍之不遂兮」句,王逸《章句》:「比干、子胥,蒙禍 患也。」(頁147)

魯按,龍逄為夏桀時之忠臣,諫桀不聽,後為桀所殞首;比干乃殷紂之叔父,諫 紂不聽,後為紂所剖心;又殷紂時另有大臣梅伯,亦諫紂不聽,為紂所菹醢。此

67 〈天問〉「伯林雉經,維其何故」句,王逸《章句》:「伯,長也;林,君也。謂晉太 子申生為後母驪姬所譖,遂雉經而自殺。」(頁 115)

三忠臣之事蹟傳說其後有所混淆,故〈涉江〉說「比干菹醢」,〈九歎.怨思〉亦 云「王子比干之逢醢」;蓋比干由「剖心」傳說衍為「菹醢」傳說,除涉梅伯菹醢 而誤外,其間或以「橫廢」作為過渡,即〈九歎.惜賢〉「王子比干之橫廢」。關 於桀臣龍逄,《楚辭》僅一見,即〈九歎.怨思〉「若龍逄之沈首兮」,沈首即殞首 也,傳聞尚無誤;然王逸卻以之與梅伯為同受菹醢者,如:

〈離騷〉「不量鑿而正枘兮,固前脩以菹醢」句,王逸《章句》:「言工不量 度其鑿,而方正其枘,則物不固而木破矣。臣不度君賢愚,竭其忠信,則 被罪過,而身殆也。自前世脩名之人,以獲菹醢,龍逄、梅伯是也。」(頁 24)

甚至在下一例中,王逸更略過真正被菹醢的梅伯,而以殞首之龍逄、剖心之比干 並稱為同受菹醢者,如:

〈離騷〉「跪敷衽以陳辭兮,耿吾既得此中正」句,王逸《章句》:「言 己上睹禹、湯、文王脩德以興,下見羿、澆、桀、紂行惡以亡,中知龍逄、

比干執履忠直,身以菹醢。乃長跪布衽,俛首自念,仰訴於天,則中心曉 明,得此中正之道,精合真人,神與化游。故設乘雲駕龍,周歷天下,以 慰己情,緩幽思也。」(頁25)

此處不能認為王逸將殞首、剖心的遭遇都概括為菹醢,因為殞首、剖心、菹醢三 者實在相差太多,不能混為一談;只能認為由於龍逄、比干、梅伯三人皆忠臣而 慘遭身體支解的橫禍,故其橫廢的傳聞事蹟有所混淆,其傳聞演變至王逸,亦誤 以龍逄、比干皆所菹醢者也。至於梅伯,《楚辭》未見,而前引王逸《章句》則以 為受菹醢者,尚存傳聞之實情也。

屈賦中常用身體的支解象徵來表達忠而至死的政治行為,如龍逄之殞首、梅

伯之菹醢、比干之剖心、子胥之抉眼、屈子之沈江,似乎沒有了身體,或僅具一 副殘破的身軀,即無法踐形全真了,無法完整地、完美地實踐美政理想了。如是 支解的身體是否即象徵著現實世界的價值意義體系轟塌崩潰?象徵著絕望、荒謬 的精神情感狀態?再換個角度言之,屈賦中常藉身體與服飾的殘破來表現古代政 治上的失意者,如「接輿髠首兮,桑扈裸行」(〈涉江〉);又箕子、接輿有漆身為 厲,被髮為狂以自疏、隔離當權者的故事(見《戰國策.秦策.范睢至秦》記范 睢之言),其背後的文化歷史意義是否即是當權者運用剔除頭髮(光頭)、去除衣 服(光身)、漆身為厲、被髮為狂,來標誌、隔絕政治上的異議者。而從此政治上 的異議者、失意者也用如此方式來表達一種蒼白而無力的抗議呢?由此也不禁讓 人發出被政治權力隔離的究竟是肉體還是靈魂的疑問68

《楚辭》中常以伍子、比干並提一點,此足以破除宋人李壁註王安石〈聞呂 望之解舟〉詩中認為,屈原不會稱讚伍子胥,《楚辭》中的伍子乃指伍奢、伍尚的 說法。實則,不僅《楚辭》,先秦兩漢諸子書,亦常以伍子胥、比干並稱,允為忠 而慘遭支解的代表人物,由於文獻資料太多,不煩在此詳列。

其次是第二個問題:屈原何以再三詠歎伍子胥?伍子胥的確是《楚辭》中常 見的人物,除前引《楚辭》文本外,請再看:

1、〈七諫.沈江〉:「子胥死而不葬。」(頁 241)

2、〈七諫.沈江〉:「恨申子之沈江。」(頁 241)

3、〈九歎.遠遊〉:「就申胥於五湖。」(頁 311)

漢人常將屈原、伍子胥並稱,皆既稱讚屈原、子胥之忠貞,亦惋惜屈原、子胥之

68 另一方面,屈原又常以芬芳清潔的香草服飾修飾身體,象徵修身益潔、隱逸益清。此屈 賦與身體意象之問題有待日後專題研究。

支解,這可以莊忌〈哀時命〉之說作代表:

子胥死而成義兮,屈原沈於汨羅。雖體解其不變兮,豈忠信之可化?(頁 265)

漢人標榜屈原、伍子胥之忠貞,與漢家專制統治政權的逐步強化,兩漢儒家提倡 君為臣綱的綱常名教、儒學行義的人格教育分不開69。宋人李壁、魏了翁則認為伍 子胥乃國賊,今人劉永濟亦持相同論調:

子胥於吳誠忠矣,然教吳伐楚,殘破郢都,鞭平王之屍,自此之後,吳楚 構兵不休,貽害楚國甚大,實乃楚之逆臣,屈子決無以忠許之之理。此伍 子當屬伍奢,奢因諫平王不應信費無忌之讒而疑忌太子建,為平王所殺,

謂之為忠,允無愧色。〈九辯〉有「竊美申包胥之氣盛兮」語,尤足證成 此說。子胥引吳伐楚,申包胥哭於秦庭,七日七夜以求援,其所為與子胥 相反,而屈原美之,自無更美子胥之理。70

漢人、宋人之所論,孰是孰非?如何論斷?竊以為,欲論伍子胥與屈原問題,必 先論兩漢與戰國時人對於孝子與忠臣之看法問題。概而言之,漢人與戰國時人對

69 參拙作,〈論王逸《楚辭章句》的聖人觀〉,收入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主編,《台灣 學術新視野.中國文學之部(一)》(台北:五南出版社,2007 年 6 月),頁 23──64。

70 劉永濟,《屈賦通箋.涉江條》(台北:學生書局,1972 年),頁 169。另外,雷慶翼 亦支持此一看法,並有詳細論說,見雷慶翼,《《楚辭》正解》(上海:學林出版社,

1994 年),頁 390─394。而陳子展、力之等則力陳此一看法之非,見陳子展,《《楚辭》

直解》(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 年),頁 536─541;又力之,〈王逸釋〈涉江〉

的「伍子」為「伍子胥」無誤辨〉,氏著,《《楚辭》與中古文獻考說》(成都:巴蜀 書社,2005 年),頁 185─196。

於忠孝二者的看法有別,漢人以忠包括孝,故忠孝不兩全時,則移孝作忠;戰國 時人則認為孝大於忠,忠孝相矛盾時,重孝輕忠,如《孟子》載舜負父出奔故事,

是虞舜至孝,最為先秦儒家士子所稱道,推崇為大聖。再者,欲論伍子胥之人格,

尚須從古代復讎觀角度視之。論者以為,伍子胥為報父兄之讎,歷盡苦難,終能 復仇,允為至孝。《周禮.地官.調人》載:

凡和難,父之讎辟諸海外,兄弟之讎辟諸千里之外,從父兄弟之讎不同國;

君之讎比父,師長之讎比兄弟,主友之讎比從父兄弟。(頁215)

殺人父之讎所以要辟諸海外,乃因復殺父之讎者有不與同生,弗與共天下,遇諸 市朝、不反兵而鬥之義,如:

1、《大戴禮記.曾子制言上》載:父母之讎,不與同生;兄弟之讎,不 與聚國;朋友之讎,不與聚鄉;族人之讎,不與聚鄰。71

2、《禮記.檀弓上》載:子夏問於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 子曰:「寢苫,枕干;不仕,弗與共天下也;遇諸市朝,不反兵而鬥。」

曰:「請問居昆弟之仇,如之何?」曰:「仕弗與共國,銜君命而使,

雖遇之不鬥。」(頁12)

而鄭玄曾云:

讎在九夷之東,八蠻之南,六戎之西,五狄之北,雖有至孝之心,能往討

71 (漢)戴德撰,(民國)高明註譯,《大戴禮記》(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9 年),

頁 198。

否乎?(《周禮.地官.調人》孔《疏》引,頁216)

殺父之讎,不共戴天履地,必追至千里而復讎,然若力有不迨則緩;是殺人父之 讎,必辟諸海外者,是避開復父之讎者的追討而亡走之計也,此乃就殺人父者之 一方面而言。另一方面,就欲復父讎者言,殺父之讎不與讎人共生,若遇諸市朝,

有不反兵而鬥之義;然而一旦己力與殺人父者彼此實力相差懸殊,於是欲復父讎 者只有辟諸海外,以待來日徐圖復讎,以免枉費性命,此即伍子胥復父讎之例。

孔穎達《疏》云:「讎,謂報也。」父之讎,必怨報之,此正《吳越春秋.三》載 伍子胥謂申包胥之言曰:「吾聞父母之讎不與戴天履地;兄弟之讎不與同域接壤。」

72是伍子胥忍氣吞聲、忍辱負重,千里奔波,終報父讎,就這一點而言,歷史評價 允為至孝,史家更讚美其復讎之毅力。因此班固《漢書.古今人表》評騭古人時,

列伍子胥於中上,而伍奢及申包胥則列於中中,是忠君觀念極強的班固,猶認為 伍子胥的歷史評價,應在其父伍奢及其友申包胥之上。退一步說,伍子胥雖引吳 兵入郢、鞭平王之屍,其行為有如日暮途窮、倒行逆施者,於楚實為大不忠,然

列伍子胥於中上,而伍奢及申包胥則列於中中,是忠君觀念極強的班固,猶認為 伍子胥的歷史評價,應在其父伍奢及其友申包胥之上。退一步說,伍子胥雖引吳 兵入郢、鞭平王之屍,其行為有如日暮途窮、倒行逆施者,於楚實為大不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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