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節著重討論以下兩個問題：
一、彭咸是誰？
二、何謂彭咸之思？
首先是第一個問題：彭咸是誰？與屈原時代最接近，且於後世大有名之楚地 隱逸者，首推莊生。但屈賦所敘未及莊，甚至老、孔、墨、孟、荀等，皆一未提 及之，似不知有此儒、道、墨諸子在焉！然屈原心之所嚮者蓋不在此，而在彼也。
所謂彼者，乃堯舜、三后、彭咸、伯夷（皐陶）等是也。而後世學者則多欲以屈 莊並提，若從表面上觀察，屈、莊二人確有強烈對比性，即如：屈顯、莊隱；屈 亢、莊潛；屈入世、莊出世；屈兼濟、莊獨善；屈直烈、莊曲柔；屈遺世獨立、
莊與世推移，故學者多以為屈、莊不同道。惟（明）錢澄之以屈莊同書合冊，一 反前人屈、莊不同道之說，主屈、莊於「因時」、「性情」二義上皆所同道也，錢 澄之《莊屈合詁．自序》云：
天下非至性之人，不可以悟道；非見道之人，亦不可以死節也。吾謂《易》
因乎時，《詩》本乎性情，凡莊子、屈子所為，一處其潛，一處其亢，皆時 為之也。莊子之性情，於君父之間，非不深至，特無所感發耳。詩也者，
感之為也，若屈子則感之至極者矣。合詁之，使學者知莊、屈無二道，則 益知吾之《易》學、《詩》學無二義也。57
關於屈、莊同道或不同道的問題，後世學者固自各有其定見，就屈子而言，其心
57 （明）錢澄之著，殷呈祥校點，《莊屈合詁》（合肥：黃山書社，1998 年），頁 4。
之所嚮往者，第一號人物就是彭咸，第二號人物才是前文提及的伯夷，而莊子不 與焉。
彭咸是誰?本文將在（明）汪瑗之說的基礎上，從歷史與神話中所載的彭咸，
揭露出其真實身份。〈離騷〉：「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之遺則」句，王逸《章 句》：
彭咸，殷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遺，餘也；則，法也。言己 所行忠信，雖不合於今之世，願依古之賢者彭咸餘法，以自率厲也。（頁13）
洪興祖《補注》：
顏師古云，彭咸，殷之介士，不得其志，投江而死。按，屈原死於頃襄之 世，當懷王時作〈離騷〉，已云「願依彭咸之遺則」，又曰「吾將從彭咸之 所居」，蓋其志先定，非一時忿懟而自沈也。〈反離騷〉曰「棄由聃之所珍 兮，摭彭咸之所遺」，豈知屈子之心哉？（頁18）
王逸指彭咸乃殷賢大夫，諫其君不聽，自投水而死，所據為何，史無明文，恐多 為王逸想當然之辭。洪興祖指為殷之介士，與王逸說亦有出入。魯按，揚雄〈反 離騷〉以屈子追蹤彭咸有隱逸遠引之義，或正把握到屈原之意。而（明）汪瑗《楚 辭集解．楚辭蒙引．彭咸辨》更詳細發明此義：
瑗按，劉向《九歎．靈懷》篇曰「九年之中不吾反兮，思彭咸之水遊」，王 逸之說或本之劉向，而顏師古或本之王逸者，但不知劉向何所考據而云然 也。蓋嘗讀太史公〈世家〉有曰彭祖者，乃帝高陽顓頊氏之玄孫，陸終之 第三子也。虞翻註曰：「彭祖名翦，封於彭城，為彭姓。」《神仙傳》云：「彭 祖者，殷賢大夫也，姓籛名鏗。」《系本》亦云，籛鏗是為彭祖。又按《大
戴禮．虞德》篇有商老彭之語，包氏註曰：「商賢大夫。」《論語．述而》
篇有竊比老彭之語，朱子註亦曰：「商賢大夫。」考其德而論其世，稽其姓 而辯其名，則曰彭咸、彭鏗、彭翦、彭祖、老彭、籛鏗，其實為一人也明 矣。或者問曰，史傳以為鏗，而〈離騷〉以為咸，何也？瑗曰，鏗與咸聲 相近而誤也。或者曰，然則又以為名翦，何也？豈亦聲相近而誤乎？曰，
然。蓋籛字舊俱音作翦，而王翦之翦又有音作箋者，是古人語有緩急之殊，
故讀有平仄之異耳。虞翻因以彭為姓，而誤以籛作名，又轉籛作翦也。是 咸也、鏗也、翦也，其實一也。或曰，孰為誤？曰相傳歲久，莫可經證。
雖未知其為孰誤，而可以知其為一人也的矣。如《左氏》、《公羊》、《穀梁》
三傳之中，其人名、地名彼此實一而音同字異者亦多矣。蓋古人授受但以 口傳，南北聲音語言各別，故多錯誤也。或曰，一以為彭姓，一以為籛姓，
何也？曰，籛乃所賜之姓，而彭乃所封之國也。稱籛者述其本姓，而稱彭 者，後人因其國氏氏之焉耳。猶今人或稱孔仲尼，或稱魯仲尼云。或曰一 以為彭祖，一以為老彭，又有喪四十九妻、五十四子之說，抑又何也？曰，
祖之與老皆後人慕其壽考而推尊形容之辭，故《神仙傳》一以為至殷末年 七百六十七歲而不衰老，遂逝流沙之西；一以為歷夏至殷八百餘歲。《莊子》
以為上及有虞，下及五霸。今人相傳亦言彭祖八萬七千春。或多或少，不 可盡信。大抵彭祖乃古之有德有壽之隱君子也。
或曰，然則以為自投水死者非邪？曰，非也。意者後世因其有西逝流沙之 語，故誤以為投水，而又不知屈原實未嘗赴淵自沈，見編內亟稱其人，遂 附會其說焉。若以屈原慕彭咸為欲自投水死，則孔子竊比之意豈亦欲自沈 乎？鳴呼！孔子嘗欲浮海矣，嘗欲居夷矣，使無上文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之語，又安知後世不援引浮海居夷之說，亦以孔子為欲投水耶？蓋孔子竊 比之意，實指刪述六經，而老彭當年亦必有所著作，惜乎世遠言湮，莫之 考也。屈原之亟慕彭咸者，又安知非指己之所作〈離騷〉，而擬其好古之心 乎？或曰，不於周、孔、曾、伋之是慕，而獨於彭咸屢致意焉，何也？曰，
孔子且慨慕之矣，況屈原乎？又彭咸者乃屈原之遠祖，而彭咸且當殷之末 世，悼其喪亂，遂遁流沙，遭壅君，處亂世，與屈原實相類焉，此所以拳 拳遐想而慨慕者也。余怪後世不詳考彭咸之為誰，而深察屈原竊比之微意，
故不得不辯。
或曰，〈天問〉篇自有「彭鏗斟雉，帝何饗？受壽永多，夫何久長」之文，
又何不作彭咸也？曰，此正足以發明彭咸屢見於諸篇，而彭鏗獨一見於〈天 問〉，蓋因下有「受壽永多」之文，而後人遂書為彭鏗，安知當時本不作咸 也？況篇內既稱嚳，又稱高辛；既稱舜，又稱重華；既稱伊摯，又稱伊尹，
其名號之更見互出者不可勝數，又何嫌邪？58
此段汪瑗之說的重點有如下三點：
一、古籍記載中的彭咸為歷史人物，即彭鏗、彭翦、彭祖、老彭、籛鏗，其 實皆為一人。
二、彭咸乃高陽顓頊氏之玄孫，陸終之第三子，為楚裔部族之緜遠久長者，
在神話傳說中即成為長壽者。
三、彭咸當殷之末世，遭壅君，處亂世，悼其喪亂，最終乃西涉流沙，自我 放逐，成為隱居避世之隱君子。彭咸投水之說乃涉西逝流沙之語，故誤以為投水 也。
又（明）汪瑗《楚辭集解．楚辭蒙引．彭咸辨．附說》云：
瑗按，《楚辭》中言彭咸者凡七見：〈離騷〉「雖不周於今之人兮，願依彭咸 之遺則」，又曰「既莫足與為美政兮，吾將從彭咸之所居」，〈抽思〉曰「望
58（明）汪瑗撰，董洪利點校，《楚辭集解》（北京：北京古籍出版社，1996 年），頁 329─331。
三五以為像兮，指彭咸以為儀」，〈思美人〉「獨煢煢而南行兮，思彭咸之故 也」，〈悲回風〉「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悲回風〉「孰能思 而不隱兮，照彭咸之所聞」，〈悲回風〉「凌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之所居」。 詳玩此數語，亦未見彭咸為投水之人。其所謂「凌大波而流風」，猶〈哀郢〉
「凌陽侯之氾濫」，順風波而流從之意耳。洪氏亦但曰，言乘風波而流行也。
朱子乃推王逸之言曰，凌波隨風而從彭咸，又自沈之意也。以朱子註書之 精妙，亦如此解，況望其他乎？豈非溺於投水之說之過邪？然《辯證》又 疑王逸與顏師古二家之說無所據，是以不能釋然於心也。蓋《辯證》乃作 於《楚辭集註》既成之後者，解《楚辭》者當據《辯證》，而直斥二說之非 可也。夫彭咸果投水之人，屈原又安得輕與三皇五帝而并言邪？「凌大波 而流風」之語，果以為自沈之意，則「濟沅湘以南征兮，就重華而敶詞」， 是重華亦嘗投沅湘而死矣。故曰，說《詩》者無以文害詞，無以詞害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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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汪瑗之說的重點亦有三點：
一、《楚辭》中言彭咸者凡七見，細玩數語，未見有說彭咸為投水之人也60。 二、〈九章．悲回風〉「凌大波而流風兮，託彭咸之所居」，王逸《章句》：「意 欲隨水而自退也；從古賢俊，自沈沒也。」王釋有誤。此二句猶〈哀郢〉「凌陽侯 之氾濫」，順風波而流從之意耳，實非言投水而死也。
三、彭咸果投水之人，屈原又安得輕與三皇五帝而并言邪61？以彭咸為投水之
59 同前注，頁 331─332。
60 如〈悲回風〉「夫何彭咸之造思兮，暨志介而不忘」句，王逸《章句》：「言己見讒人 倡君為惡，則思念古世彭咸，欲與齊志節，而不能忘也。」未言水死也。又〈悲回風〉
「孰能思而不隱兮，照彭咸之所聞」句，王逸《章句》：「見先賢之法則也。」亦未言 水死也。
人，乃溺於屈原投水之說之過也。
上述汪氏之說可為補充者，蓋王逸之前沒有人認為彭咸是沈江而死者，如東 方朔〈七諫．沈江〉「痛忠言之逆耳兮，恨申子之沈江」（頁241），並不說彭咸；
又莊忌〈哀時命〉「務光自投於深淵兮，不獲世之塵垢」（頁264），又云「子胥死 而成義兮，屈原沈於汨羅」（頁265），亦不說彭咸；又王褒〈九懷．尊嘉〉「伊思 兮往古，亦多兮遭殃。伍胥兮浮江，屈子兮沈湘。運余兮念茲」（頁274），亦不及 彭咸。至於劉向〈九嘆．惜賢〉「申徒狄之赴淵」（頁297），又〈九嘆．遠遊〉「濟 楊舟於會稽兮，就申胥於五湖。見南郢之流風兮，殞余躬於沅湘」（頁311），又〈九 嘆．離世〉「九年之中不吾反兮，思彭咸之水遊」（頁287），是劉向說到申徒狄、
伍子胥、屈原之死時，用「赴淵」、「就……於五湖」、「殞……於沅湘」等詞，明 確指明此諸子皆為水死；然說到彭咸時，僅用「思……水遊」，用詞曖昧。
「九年之中不吾反兮，思彭咸之水遊」句，王逸《章句》：「言己放出九年，
君不肯反我，中心愁思，欲自沈於水，與彭咸俱遊戲也。」似以彭咸水死後成為 水神，屈原投河後始得與俱遊戲，王釋或有誤解。吾人從今存多幅漢墓神畫「魚 車圖」（或稱「河伯出行圖」）中可見河伯出遊的儀仗隊伍暢遊於天上、水中與人 間，畫面極盡浪漫、奇幻之內容與色調62。河伯為水神，王逸既以屈原投水而死，
君不肯反我，中心愁思，欲自沈於水，與彭咸俱遊戲也。」似以彭咸水死後成為 水神，屈原投河後始得與俱遊戲，王釋或有誤解。吾人從今存多幅漢墓神畫「魚 車圖」（或稱「河伯出行圖」）中可見河伯出遊的儀仗隊伍暢遊於天上、水中與人 間，畫面極盡浪漫、奇幻之內容與色調62。河伯為水神，王逸既以屈原投水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