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在作為交際工具的日常語言的基礎上，形成一種包含更多涵義的與眾 不同的語言。《詩經》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總集，是時代的產物，社會人生的 反映，被視為中國文學四言詩的代表，亦是中國文學之源頭，啟發後世文人無限 創作題材。
94（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7。
95（清）方玉潤：《詩經原始》，（台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卷 5 頁 16。
許瑤光在此組詩中，多次指出後繼者對《詩經》淵源的承續。除眾人時常 引用的第 14 首（見前引），〈君子于役〉一詩開啟唐朝文人的閨怨類型詩，將盼 歸少婦的獨特心理藉由「黃昏」呈現，利用時間的概念加強心理的層面。另一方 面，此種「事」與「景」的配合，亦創造出意象的深度。相同的例證，許瑤光指 出曹操（155 - 220）〈短歌行〉的淵源，見第 18 首：
長繩難繫日烏傾，對酒英雄慷慨情，鐘鼓衣裳謀喜樂，山樞已肇短歌行。96 觀〈唐風．山有樞〉全篇詩句，有勸人「有衣食車馬當及時享用之意」97，此種 慷慨豪邁、及時行樂之情，亦成為中國文學的寫作母題，為曹操提供一個抒發延 續的英雄之情。古詩云：「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
對於時間的流逝，成就偉大事業者的體會比起一般人更加深刻，縱使抗拒光陰轉 動亦無力挽住時間的巨輪，正如許瑤光所言「長繩難繫日烏傾」。與其坐以懷憂，
不如鼓瑟歡唱、行樂當下，與嘉賓同享美酒佳餚。作家的創作內容與其精神狀態 密切相關，從〈唐風．山有樞〉到〈短歌行〉，開啟了中國文人的遊樂心態，將 現實中的情感體驗化為文學創作的內在動力，李白（701-762）的名篇〈將進酒〉
便一方面寫出及時行樂的賞玩態度，另一方面又顯露出對現實期待的矛盾。98 除此兩首之外，許瑤光在第 37 首（見前引）下自注曰：「君愛巡遊而臣歌 伴奐，詩中絕無戒意，實後世臺閣諛詞之嚆矢」99。〈卷阿〉第二章云：「伴奐爾 遊矣，優遊爾休矣。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似先公酋矣。」此章頌君主之壽考 福祿，優遊不迫，婉而易入；整首詩則讚揚君主，描寫遊宴時的歡樂氣氛：
全詩章法嚴謹，意象諧合，詞語形象精煉，寓誡於頌，是雅詩中之佼佼者。
96（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7。
97 王靜芝：《詩經通釋》，（輔仁大學文學院，1995 年），頁 240。
98 參考金性堯：《閒坐說詩經》，（台北漢欣文化事業，1990 年），頁 139。
99（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11。
100
依照許瑤光自己的註解，認為〈卷阿〉一詩並無規勸諫誡之意，完全是臣子一意 歌頌附和之詞，開啟後世「臺閣體」阿諛諂媚的詩風。明代從成祖永樂至憲宗成 化（1403-1487）年間，文壇出現以楊士奇（1365-1444）、楊榮（1371-1440）、
楊溥（1372-1446）「三楊」為代表的詩文。三楊皆為當時「臺閣重臣」，身居高 官，所作詩文都平正典雅，時人稱為「臺閣體」。此種文章歌功頌德，粉飾現實，
平正有餘，精勁不足，至末流則膚廓冗長，千篇一律。「臺閣體」的產生因政治 的安定，社會的繁榮，三楊拜相入閣，恩寵不衰；具體的生存環境與獨特的人生 際遇導致三楊與其他作家的根本差異。至於《詩經．卷阿》中的臣屬，一昧頌揚 君主，許瑤光認為與後世「臺閣體」作家如出一轍。
中國詩人在作品中顯現的往往是生命情調與文化心態，每一個作家都具有 自身鮮活的感性生命力，以及在此基礎上培養的理性思辨能力。《詩經》非一人 一時一地所作，包容更多不同形式種類的篇章。重要的是《詩經》留給後世人，
除了經學教化之外，更有豐富的文學能量。許瑤光〈再讀《詩經》四十二首〉中 關於此類作品，體會最深，第 27 首：
但束薪蒸不束芻，麾肱畢集景堪娛，若評三百詩中畫，一幅平林散牧圖。101 此首述說〈小雅．鴻雁之什．無羊〉：
誰謂爾無羊？三百維群。誰謂爾無牛？九十其犉。爾羊來思，其角濈濈；
爾牛來思，其耳濕濕。或降于阿，或飲于池，或寢或訛。爾牧來思，何蓑 何笠，或負其餱。三十維物，爾牲則具。爾牧來思，以薪以蒸，以雌以雄。
爾羊來思，矜矜兢兢，不騫不崩。麾之以肱，畢來既升。牧人乃夢，眾維
100 周嘯天主編：《詩經鑑賞》，（台北五南圖書出版，1996 年），頁 1015。
101（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8。
魚矣，旐維旟矣。大人占之，眾維魚矣，實維豐年；旐維旟矣，室家溱溱。
102
《詩經》此篇描繪出牧事有成，牛羊眾多。經濟生產直接影響人民生計，成長茁 壯，數量成群的牛羊，正代表著生活富足。牧人之夢，魚之多是豐年之兆，旐旟 是室家眾多，人口繁盛之兆。此篇〈無羊〉的描寫手法，從近處聚集的羊角、牛 耳開始，漸漸拉開距離，看見牛羊們或從山陵緩步而下，或在池畔飲水，或寢或 臥。畫面一旁有行走的牧人，有的背負著簑笠，有的背負著食物。向晚時分，牧 人們帶著捆綁的薪蒸、獵獲的禽鳥，趕著牛羊回返家園。許瑤光將此幅美麗的情 景命名為「平林散牧」。別具詩心的許瑤光體認到《詩經．無羊》的藝術美，詩 中牧人與牲畜的一舉一動，在具象化、戲劇化的景象中，活生生的表現，「寫景 生動而情思不匱，委婉中隱隱吐生新秀」103。
「詩中有畫」乃是詩的最高境界，文字的平面性卻能帶給讀者活潑躍動的 生命力，顯示出作者的非凡技巧。《詩經》形象化的描繪，對於人民感情的流露，
社會生活的反映，時代思想的表現，無不肖物化工，生動真切，歷歷如繪。中國 詩的傳統在於抒情，「無論以情節記事取勝，或以反覆跌宕，一唱三歎見長，都 不外是抒情方式的不同。104」許瑤光對於《詩經》的抒情，不僅注重詩中有畫，
更聯結現實景況以表達自己的道德意識，如第 15 首：
莫顧歌殘莫我聞，河漘葛藟赤糾紛，抵他一幅流民畫，飽雀飢鳥各自羣。105 此首敘述〈王風．葛藟〉，朱熹（1130-1200）認為此詩乃是「世衰民散，有去其
102《詩經注疏》，卷 11 之 2，頁 11-13。
103 陳器文：〈唐宋絕句意象美之探討〉，見《文史學報》第 4 期，國立中興大學出版，頁 79。
104 陳器文：〈論詩經的憂患意識〉，收錄於林慶彰編：《詩經研究論集（一）》，（臺灣學生 書局，1992 年），頁 251。
105（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7。
鄉里家族而流離失守者，作此詩以自嘆。106」此詩迴環反覆，三章疊詠，並使用 頂真的修辭技巧，強調情感的層次，全詩如下：
綿綿葛藟，在河之滸。終遠兄弟，謂他人父。謂他人父，亦莫我顧。綿綿 葛藟，在河之涘。終遠兄弟，謂他人母。謂他人母，亦莫我有。綿綿葛藟，
在河之漘，終遠兄弟，謂他人昆。謂他人昆，亦莫我聞。
這是「大動亂時代流落異鄉者的悲歌」107，三章一意，先言父，次言母，再次言 兄，顯示出家庭倫理的次序感。中間頂真一句，加深了乞兒孤子的窮困感。許瑤 光注重的不僅是這些居無定所、四散無依的流民圖象，更深一層的指出造成此種 景象的緣故，「飽雀飢鳥各自羣」正血淋淋的昭示上位者的殘酷。貧富的差距，「朱 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正是當時的環境寫照。《詩經》裡具有「憂患意識」的 詩人寫下時代的奔亡流離之音 108，「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數千年之後的許瑤光穿透時間的光廊，直達詩人的內心，
感受到詩人「一往情深，低徊無限」109 的綿延情意。又第 21 首：
同澤同袍意氣誇，贈車贈玉勢豪華，五陵游俠雄天下，遷史猶推劇孟家。110 此首論述《詩經》的兩首詩，均出自秦風，一為〈無衣〉，一為〈渭陽〉。〈無衣〉
以豪邁的口氣，自問自答的句式，描繪出戰士們同仇敵慨、奮勇當前的袍澤精神。
〈渭陽〉展示的則是外甥對舊父的情義：
106（宋）朱熹集注：《詩集傳》，（臺灣中華書局，1978 年），頁 46。
107 裴普賢編著：《詩經評注讀本》上冊，（台北三民書局，1997 年），頁 274。
108 案：關於《詩經》中的憂患意識，顯現的或只屬於一種質樸的內容，其後或因各時代 所憂所患之不同，表現出更為敏細綿繁的情感。詳見陳器文：〈論詩經的憂患意識〉，
收錄於林慶彰編：《詩經研究論集（一）》，（臺灣學生書局，1992 年），頁 251-265。
109（清）方玉潤：《詩經原始》，（台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卷 5 頁 1。
110（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8。
我送舅氏，曰至渭陽。何以贈之，路車乘黃。我送舅氏，悠悠我思。何以 贈之，瓊瑰玉佩。
見舅如見母，路車乘黃、瓊瑰玉佩雖為貴重之物，猶嫌不足也，短短的 32 個字 卻有無限情意，感慨深長，動人骨肉。許瑤光認為〈無衣〉的意興風發與〈渭陽〉
的豪華派勢，展現出「游俠」之風範。按照《史記》對於游俠的定義：
今游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 軀，赴士之厄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 者焉，且緩急，人之所時有也。111
「游俠列傳」中記載劇孟以任俠顯諸侯，行事只為他人不為己，死時「家無餘十 金之財」。許瑤光認為〈無衣〉與〈渭陽〉二詩所描寫的情景，已具司馬遷（前 135-前 87）的游俠標準，甚至於認為《史記》若述游俠之源頭當以《詩經》為 始。由此可見，許瑤光解詩的特殊大膽之處，已經超脫一般經學家的經典化，在 某些程度上將《詩經》視為一部單純的文學作品。
除了文學意境上的掌握，許瑤光亦注意到《詩經》字法章句的特色，如第 5 首與第 7 首：
谷風匏葉定方中，邙與雞鳴擊鼓風，葛屨鴟鴞秦駟驖，九詩章法野麕同。112
桃花灼灼柳依依，疊字重聲一串璣，最是碩人犀齒利，參差燕燕貌雙飛。113 許瑤光認為《詩經》中以國風的疊章最多，即使〈邶風．柏舟〉、〈鄘風．螮蝀〉、
〈衛風．伯兮〉、〈秦風．小戎〉雖無疊章，卻有疊句，而第 5 首中所舉出的 10 篇詩無疊句，如同頌般。第 7 首則與劉勰（465？ - 522？）《文心雕龍．物色》
111（漢）司馬遷：《史記》，（台北鼎文書局，1976 年），卷 124，列傳第 64。
112（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6。
113（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6。
所論 114，異曲同工，皆論述《詩經》疊字之妙。另一方面，第 13 首：
文章曲折始鮮妍，衛美齊桓瓊玖篇，三字金丹無限思，商量匪報也纏綿。115
文章曲折始鮮妍，衛美齊桓瓊玖篇，三字金丹無限思，商量匪報也纏綿。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