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是中國第一部歌謠總集,記錄周代社會生活及其禮樂制度。對於 詩篇的來源,採詩、獻詩之爭論,以至於孔子編詩、刪詩之說,無不成為歷代研 究《詩經》者首先必須面對的課題。許瑤光在此組詩中亦對此提出自己的觀點,
如第 17 首:
齊首雞鳴衛柏舟,二南維鵲應雎鳩,編詩大半房中始,犧象咸恒一例求。79 許瑤光舉出〈齊風.雞鳴〉、〈鄘風.柏舟〉、〈召南.鵲巢〉、〈周南.關雎〉四首 詩作說明,此四詩所述皆為夫妻人倫之事;許瑤光認為《詩經》篇章的排列順序
卷 3 頁 4-5。
77《孟子.離婁》,見《孟子注疏》,(台北藝文印書館,1997 年,十三經注疏本),卷 8 上 頁 9。
78 方盛良:〈再讀《詩經》四十二首〉述考,《中國韻文學刊》,2002 年第 2 期,頁 11。
79(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7。
具備深切之意義,蘊含著編詩者由內而外、以己推人的道理,和《易經》卦象之 數理相同;這即是中國儒家強調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順序。至於編詩 者,許瑤光贊同為孔子,第 37 首云:
卷阿以後繼民勞,編訂尼山寓意高,潤色諛詞誇應制,竟忘叢脞拜皋陶。80
《詩經.大雅.生民之什.卷阿》之後是〈民勞〉,一是頌揚之作,一是相戒之 辭 81,許瑤光認為編詩的孔子如此安排必有其深遠的涵義。〈卷阿〉從內容上觀 察當是周王與群臣出遊卷耳,詩人陳詩頌王的歌。故「詩中贊美周王儀容聲譽之 美、群臣之賢、扈從之盛。82」尤其是第九章,全用比喻:
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菶菶萋萋,雝雝喈喈。
此章變興體為比體,華麗的意境與「天子得人,野無遺賢」的盛況十分吻合。83
〈民勞〉是一篇「同列互相勸戒的詩」84,全詩維持《詩經》重章疊唱的形態:
以「無縱詭隨」為一篇之主,每一章所變換的詞如無良、惛怓、罔極、醜 厲、繾綣,則描繪出詭隨小人的種種情狀,章法于整齊中見變化,渲染出 一派「國將亂矣」的嚴峻氣氛,充分表達了詩人言切意深的良苦用心。85 從〈卷阿〉歌頌讚揚之詞、雍容華貴的高調,轉而為〈民勞〉憂時感事、坦直誠 摯之詞,淒苦愁悶的低調,許瑤光明確指出編詩者孔子的特殊意蘊,故在第 37 首之下,許瑤光自註曰:「聖人編詩繼以民勞,與以鴻嗷繼車攻吉日同一垂戒。86」
80(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10-11。
81 參考王靜芝:《詩經通釋》,(輔仁大學文學院,1995 年),頁 552-557。
82 劉毓慶編著:《詩經圖注(雅頌)》,(高雄麗文文化事業,2000 年),頁 435。
83 程俊英、蔣見元著:《詩經注析》,(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頁 832。
84 裴普賢編著:《詩經評注讀本》下冊,(台北三民書局,1997 年),頁 481。
85 程俊英、蔣見元著:《詩經注析》,頁 837。
86(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11。
鴻嗷是即〈小雅.鴻雁之什.鴻雁〉之句「鴻雁于飛,哀鳴嗷嗷」,是「歌詠使 臣安撫流民之勞苦」87 之詩。而〈車攻〉、〈吉日〉均出自〈小雅.南有嘉魚之什〉,
〈車攻〉與〈吉日〉皆是讚美宣王田獵之詩,二詩雖有氣象大小之別,對於君主 田獵修武、威儀齊備的盛典,無不舖張揚厲地描繪出偉大雄武的場面。如同〈卷 阿〉之後接〈民勞〉,許瑤光認為〈車攻〉、〈吉日〉之後接續〈鴻雁〉顯示出編 詩者相同的深刻意涵,此深遠的教化之心,便是為了讓後世讀詩者體會此一詣旨 苦心。
關於〈車攻〉、〈吉日〉二詩,許瑤光〈再讀《詩經》四十二首〉的第 25 首 云:
子虛賦上悔輪臺,羽獵長楊漢火頹,吉日車攻誇摶獸,哀鴻轉眼澤中來。88 漢代司馬相如(前 179-前 118)作〈子虛賦〉,揚雄(前 53-18)作〈羽獵賦〉、
〈長楊賦〉,漢賦皆以誇飾炫耀為能事,為大漢帝國錦上添花,滿足帝王之虛榮 心。許瑤光舉漢賦與漢朝國運之例,用以說明好大喜功、不顧百姓之君主,其國 祚實無法長久;此事古有明證,早在漢代之前的《詩經》已記載,即〈車攻〉、〈吉 日〉、〈鴻雁〉三詩可見。〈車攻〉第三章曰:「之子于苗,選徒囂囂,建旐設旄,
摶獸于敖。」短短十六字,描繪出隨徒眾多、旗旄序整、大營之嚴肅氣象,而如 此大費周章卻不過是君主舉行田獵,許瑤光對於此種舉動顯然並不認同,頗有好 大喜功之譏,故下一句即言「哀鴻轉眼澤中來」。〈鴻雁〉三章,用了兩個「哀」
字,此詩以鴻雁起興,點出流民貧窮困境的生活,茫無頭緒的日子,故今以哀鴻 喻流民。許瑤光串連三篇詩義,表達個人的政治觀,在上位者應該勤政愛民,關 懷百姓疾苦,而非以自己的遊戲田獵為先;流民的產生自然是不得溫飽,無安居 之所,論其因果即君主之過。由此詩可知,許瑤光青年時代的過人之論,在其仕
87 裴普賢編著:《詩經評注讀本》下冊,頁 107。
88(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8。
宦之際皆一一實現,不畏強權為百姓發聲,努力建設為人民謀福。
至於編詩的順序之說,此項問題關涉歷來爭論不休的《詩經》正變之說,
其說出於詩序:「至於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 作矣。89」既言變詩之作,詩序接著說明作變之由:
國史明乎得失之跡,傷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達於 事變而懷其舊俗者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 禮義、先王之澤也。90
由於詩序,後世據此為正變之分,但對於正變之說各有論理。綜觀《詩經》正變 之說,於詩本身並無必然用意,所持理由紛紜各異,許瑤光提出此說,想必是讀
《詩經》之感,其自身非經學家,亦聊備一說而已。故此,許瑤光在第 38 首,
進一步的說明他對此問題的結論:
變風變雅語難拘,變內何曾一正無,正少變多應有意,六經垂教在憂虞。91 按照《詩經》正變之說,二南 25 篇為正風,〈鹿鳴〉至〈菁莪〉16 篇為正小雅,
〈文王〉至〈卷阿〉18 篇為正大雅;邶至豳十三國風為變風,〈六月〉至〈何草 不黃〉58 篇為變小雅,〈民勞〉至〈召旻〉13 篇為變大雅。92 實際上就詩論詩,
「以美為正,以刺為變;以治為正,以亂為變;皆無不可。93」許瑤光明確表示 正變之說有其疑惑不解之處,正詩、變詩的界限實難嚴格劃分,但仍強調存在之 價值;「正少變多應有意」一句,顯示出許瑤光的個人經學觀,認為不僅是《詩
89《詩經注疏》,卷 1 之 1,頁 12。
90《詩經注疏》,卷 1 之 1,頁 13-14。
91(清)許瑤光:《雪門詩草》,卷 1 頁 11。
92 案:關於正變之詩篇,歷來有許多不同的分法,此處據朱熹《詩集傳》。見(宋)朱熹 集注:《詩集傳》,(臺灣中華書局,1978 年)。
93 徐英:《詩經學纂要》,(台北廣文書局,1981 年),頁 51。
經》一書,包括所有的六經都具有教化之功能,深厚之內蘊。
此外,對於《詩經》中的某些篇章,許瑤光感到不解或無法詮釋者,亦作 詩記錄,如第 16 首:
舒無感帨并驚龍,何異踰牆戒折桑,誘女懷春稱吉士,風花疑案費猜詳。94 此首敘述的是〈召南.野有死麕〉與〈鄭風.將仲子〉,二詩描繪女子懷春之閨 情,欲迎還拒的矛盾心態。〈野有死麕〉被胡適(1891-1962)認為最有社會學上 的意味,描繪出初民社會的求婚儀式,白矛包裹的死麕與死鹿正是吉士誘佳人的 贄禮。方玉潤則認為〈將仲子〉一詩:
難保非采自民間閭巷、鄙夫婦相愛慕之辭,然其義有合於聖賢守身大道,
故太史錄之,以為涉世法。95
事實上,〈野有死麕〉與〈將仲子〉兩首詩表現出懷春少女的精神狀態,豐富的 心靈內涵,展示出少女內在的層次和曲折。許瑤光感到難解之處在於「吉士」之 名稱,何以引誘女子懷春仍稱之為吉,這或許是許瑤光個人的知識侷限,對於民 俗社會學的欠缺,導致解詩的困惑。可喜的是許瑤光並未如前代學者一般,因此 斷定此二詩為「淫詩」,這是值得肯定與稱許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