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民國時期,海內外的人口流動愈加頻繁。一方面,為躲避國內 軍閥混戰及國共內戰引發的抓丁與匪害,大量人口出洋謀生,另一方 面,在東南亞的各國殖民地飽受戰亂,當地人又時有虐殺華人之舉。因 此,出洋與歸國雙向的人口流動都很頻繁。20
較之於清朝,這一時期建造的土樓大多比較勇於展現樓主的海外經 驗。如永定縣下洋鎮霞村的永康樓建於1938 年,是新加坡華僑胡來興 出資建造,樓內樑額和門扇處的裝飾,有高樓、大橋、巨輪、飛機和海 邊的椰林,處處可見樓主飄洋過海的經歷。有趣的是,這些樓房的設計 和建造都是由本地的工匠完成的,因此,在形式與結構上完全採用當地 的建造傳統,而那些與出洋有關的裝飾,也都是本地匠師根據樓主的描 述想像出來的(蘇志強 2005a)。
南洋著名的實業家和慈善家胡文虎在家鄉永定縣中川村的虎豹別 墅是一個特例。胡文虎1882 年生於緬甸仰光,十歲時曾回中川讀書,
4 年後返回仰光在父親胡子欽開設的永安堂,一邊經商一邊行醫。1923 年,胡文虎與其弟胡文豹到新加坡設立虎標永安堂總行和製藥總廠,不 到十年時間,永安堂便在曼谷、香港、上海、福州等十餘城市先後建立 了分行。與此同時,胡文虎1929 年在新加坡創辦了《星洲日報》,此 後陸續創辦星華、星光、星暹、星檳、星島、星閩、星洲等以「星」字 命名的報紙,這些報紙被人們稱為「星系報」,在南洋及大中華地區影
20 例如在南靖縣,民國時期有三次成批出國定居高潮:第一次是 1926 年至 1930 年,駐 漳州軍閥張毅派兵圍剿塔下、長教、奎洋等地抗捐抗稅農民,造成數千人無家可歸,
有 360 多人逃往海外謀生,其中塔下就有 230 多人。第二次是 1931 年至 1937 年,國 民黨對科嶺、上版寮等地進行大規模「清鄉」圍剿,全縣有 348 人被迫背井離鄉遠涉 重洋到海外謀生,其中科嶺、版寮就有 100 多人。第三次是 1946 年抗日戰爭勝利後,
國民黨發動內戰,民不聊生,全縣有 376 人出國謀生,其中曲江、塔下、石橋、長教 等地就有200 多人往緬甸定居(含 1942 年日本南侵逃難回國的緬僑 90 餘人返回緬甸)
(南靖縣地方誌編撰委員會 1992)。
土樓與人口的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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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很大(蘇志強 2005b)。
1947 年在永定動工的別墅是胡文虎第三棟以「虎豹別墅」命名的 建築。此前,他在1931 年在新加坡的巴絲班讓六里購置了一座山坡,
大興土木,建造規模宏大的虎豹別墅,至1937 年完工。而後他又在 1935 年又在香港大坑道上銅鑼灣山麓鳩工庀材,建造了一座巨大的虎 豹別墅(胡榆芳 1992: 24-27)。二戰結束後的 1946 年,胡文虎萌生了 退休回老家頤養天年的想法,決定在故里興建一座虎豹別墅。他讓永安 堂汕頭分行經理胡兆祥代表他主持建築事宜,又請原來承建永安堂和星 華日報社大樓的建築師黃先生設計繪圖(黃梅 1992: 28-30)。胡文虎 特別交代了胡兆祥兩條原則「第一、家鄉少田地,不比銅鑼灣,別墅 不要佔用太多的水田,規模可盡量小一點。第二、地價由鄉親們自己 提,由你酌定,但不要跟他們過多計較。」21當胡兆祥返鄉選定虎豹別 墅基址後,地基界內的一二十戶土地業主,為了滿足胡文虎告老還鄉的 願望,只收回一般的地價,「以示特別的優惠」(胡榆芳 1992)。可 惜幾年後時事變化,中川虎豹別墅只建至出水(即屋頂蓋瓦)即告停 工。在之後的40 多年裏,都僅有一個空殼子,內部毫未裝修(胡榆芳 1992)。
儘管如此,中川虎豹別墅的空殼子已經顯示出強烈的中西合璧的風 格。胡文虎的品味土洋結合,並且非常喜歡炫耀。他將自己汽車的前蓋 改成了老虎頭,又將自己設計的華麗而怪異的萬金油花園開放供市民遊 覽。中川虎豹別墅雖與香港及新加坡的別墅一樣暗含坐地老虎的意象,
但其平面佈局卻像當地的傳統,如方圓土樓一樣是內通廊式的多層建 築。正中是一個大約250 平方米的中庭,主體建築三層樓高,房間環中
21 此處亦可例證土樓聚落中的土地緊缺問題,在 1930 年代的胡文虎看來,中川村的宅 基地比香港銅鑼灣還要緊缺。
庭排佈。但在前堂的兩端,卻各頂著一座23 平方米的小圓形的角樓,
角樓三層高,頂層各有一個八角重簷亭子的屋頂。此外,在二樓各間後 面都附有一個3 米多寬的陽臺,屋頂則是個大陽臺。陽臺是在現代平屋 頂出現之後才有建築構件,在中國傳統的建築形式中是沒有的(蘇志強 2005b)。在結構上,它引入了鋼筋水泥作爲骨架,每間房間的大樑、
陽臺、大門過樑等承重部件都用水泥澆注。在1940 年代,水泥稱洋灰 或紅毛灰,本地是不產的,要先從香港運到汕頭,再從汕頭僱腳夫肩挑、
翻山越嶺地挑回永定的中川村(黃梅 1992)。
圖8 永定縣下洋鎮中川村虎豹別墅 ( 中 )
資料來源:作者提供,攝於2009 年。
胡文虎生在緬甸,事業在新加坡和香港,最後在美國檀香山去世。
他一生中只有10 至 14 歲在永定生活接受華文教育(黃梅 1992)。他 在1927 年就已在汕頭投資建造永安堂製藥廠,之後又陸續在汕頭建造 了報社大樓、醫院和學校(邵建生 2006;鄞鎮凱 2012),卻沒有再 回過永定。對他而言,中川的土樓可能只是一個後備的投資。胡文虎 1935 年在香港銅鑼灣建造的虎豹別墅總投資 1600 萬港元,而 1946 年 中川村的虎豹別墅只用了34 萬港幣(黃梅 1992)。港幣自 1935 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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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發行,至1972 年前一直與英鎊掛勾,以 16: 1 兌換。二戰期間,英 鎊貶值,港幣的價值跌了近一半。22所以中川別墅的投資幾乎是香港虎 豹別墅的一百分之一。對胡文虎來説,這只是一個非常小的投資。他與 永定並沒有太多的聯繫,如非戰亂萬不得已,他大概也並不打算真的搬 回來住(黃梅 1992)。
民國時期的建造的華僑土樓,很多都是這種情況,即華僑主要是出 資,自己並沒有回來住。與早期的華僑將家眷留在村裏隻身出國不同,
這一時期的華僑大都在外有家有室。而在海外出生的第二、三代華人,
很多從來沒有回過中國,也沒有接受過華文教育,如永定縣志所載,
「華僑風習與土人同化」,更有甚者,爲了適應海外的生存狀態,「暹 羅、菲律賓之土生華僑,多有不承認為華裔者」(張超南、林上楠等 1943)。因此,這些爲鄉民所建造的建築大都只是沿襲了本地傳統的建 造方法。除了財大氣粗的胡文虎在建造虎豹別墅時大費周章地採用新技 術新形式外,大部分的樓都由本地工匠負責建造,和本地人蓋的土樓相 比,主體結構變化不大,主要是在內部裝飾上有一些變化(如下洋鎮霞 村的永康樓),或是去除中廳,加大房間面積,改善建築內部的採光與 通風條件(如大溪鎮大溪村的南山樓、東昌樓,大聯村的太和樓、天德 樓)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