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庭園類型為數眾多,直觀情況自然各自有所不同。凡是屬於 池泉庭園一類,都有水流,而特別水面平靜的水池皆呈現一種獨特的
「切續」,亦即水面上產生的鏡影。有鑑於池泉庭園自古以來所召喚
2 Benjamin 1991: „die einmalige Erscheinung einer Ferne, so nah sie sein mag“.
何謂現象?以日本庭園的體驗省思現象學 23
的豐富佛教意蘊,一般認為庭園體驗提供一種藉由自然界作為象徵媒 介而產生的「宇宙開顯」或「世界開顯」。庭園顯露一個鄰近且具體 的周圍世界,而不是一種超越的世界理念。乍看之下,參觀者眼前的
「世界」並無後設、超越境界可言。可是,水池岸邊以及水中小島上 從平面突出的岩石、苔丘和植物多少都會在水面上形成鏡影反映出 來,同時映照在青苔、石頭和樹皮上的水光也會產生或靜或動的反射 效果。這樣一來,在實物與鏡像之間際上或者分明,或者模糊呈現的,
是一種深刻的「切割」,它在視野中產生一種斷裂,使得整個直觀下 的視野分成兩個對立區域,也就是實際當前在場的對象物以及與其相 對稱的「顯像」,即水面上形成的「假像」。水池猶如裱框圖像一般 將岸邊或小島上的微觀宇宙全部圍包並凸顯出來,而且水面上的微妙 鏡影甚至還會將觀者的眼光引導向現實世界。基於水上鏡影,對庭園 整體的體驗變得複雜起來:上述「世界開顯」其實牽涉岸上實在物之
「有」和水上鏡像這種「無」之間的關係,而且實在世界即「有」似 乎從水面即「無」中浮現,以致「存有」和「顯現」以觸目的方式被 連結起來。鏡影和實物的界線不但等於是存有論下「有」和「無」的
「切割」,此處同時也發生「存有」和「顯現」之間的轉換與相通,
跨越存有論切斷的整體現象及其整體顯現是在「有」和「無」、「存 有」和「顯現」之間導出一種「連續」,以便產生一個非常具體的「切 續」現象。參觀者所體驗的整體現象為「切續」所貫穿,而且基於此
「切續」,該整體現象之被給予狀態從一開始囊括「實在」和「假象」、
「有」和「無」、「存有」與「顯現」等面相。
京都二條城境內戰後才設置的清流園雖然規模不大,但很有啟發 性。沿著長形彎曲的水池兩邊岸上積滿大小石頭和岩石,無風時「現 實」與「假象」之間的「切續」關係幾近完美:清水上呈現的鏡影彷 彿是現實事物的複製品,萬物的鏡像處處顛倒地延續著岸上的世界。
乍看之下,觀者會覺得岸上和水上兩個景境都屬於單一的現實,只不 過岸上岩石是堅硬且重厚的,而水面上岩石的鏡像則極為輕淡、扁
24 國立政治大學哲學學報 第四十一期
薄,在實質的石頭與單純是石頭顯像之間出現一種微妙的「同中有 異,異而又同」對照關係。岸邊與水面雖然都是實物,都屬同一個「現 實」,但在指向此統一現實的顯像正中心處裂開一個質上的隔閡,或 者說在清水本身隱躲之際,液體這個質在觀者的直觀下為不同質之石 頭鏡像所取代。當然,觀者若停留於常識,即處於自然態度下凝視這 個庭園景色,分辨出岸上與岸下、實物與鏡像則並不難,但這樣的看 法不但無趣,而且也錯失這個精緻藝術作品的意義和特色。值得一番 美學工夫斟酌的是,岸上與水面這兩種極相似的印象或畫面皆歸屬同 一個視野,觀者不得不同時,而且也在同一個眼光下凝視、聚焦雙方 的顯現,也就是說這個整體現象內部出現一種微妙的皺摺。一旦觀者 採取現象學態度來思考這個情形,一旦他不再提問「顯現的為何 物?」,而是探詢這個整體顯像的顯現狀態與被給予方式乃如何,某 種意義下思考者便可以斷定,自己所體驗的這個整體現象既真實亦虛 假,統一的整體現象也就包含既分為二又融為一體的「顯像世界」。
易言之,所謂的「現實世界」的顯露隱含虛假的顯像,知覺及其「原 信念」所囊括的幻覺。
再來,思考者假設將以上所描寫的直觀體驗當成佛教二諦論的表 象理解,藉以與常識相反地將現實即沿岸鋪陳或樹立的、看似「有」
之岩石都視為「假有」即「幻象」,假如又復將水面上呈現的石頭鏡 像,即彷彿屬「空無」的假像,反而視為整體現實中透露出來的「真 空」、「真相」,這樣的看法則有幾件事項值得注意。首先這種乍看 之下屬形上學的思想將常識以及傳統歐洲哲學的順序都顛倒過來 看,這樣的哲學弔詭處在於:某種意義下或許代表「真理」的這個不 可及的鏡影並非一般根據柏拉圖主義所謂的「超越境界」,這個形上 學真理居然位在下方,而原為虛假之形而下的「現象界」,亦即岸上 的現實事物,反而位在上,在水池的「彼岸」。由此觀之,此庭園設 計以非常觸目的方式展示給直觀的彷彿是一種「內在超越」式的情 境。再者,眼前這種「內在超越」並不仰賴思維和想像,它落實在感
何謂現象?以日本庭園的體驗省思現象學 25
官可及之實質顯像上,以便在此整體顯像中劃分「內在」和「超越」
這兩個境界。「切割」和「延續」二面及其整合,這一切都在同一個 直觀意識下,也就是在同一個顯現狀態和同一個現象的內部併行顯 露。然而,由於直觀意識下被體驗的「現象」發生這樣的重複、摺疊,
因此落入整體顯現脈絡、為池庭現實所包含的鏡影這種佛家可能視為
「超越」的境界,實際出於幻想,它畢竟僅為鏡中的顯像,顯像之外 卻並無任何真實的「超越」可言。由此觀之,這一切皆為直觀可及的
「顯像」,亦皆為「現象」,現實僅為「現象」,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總之,這座庭園似乎讓參觀者以非常具體的直觀方式來體悟唯識論的 教義。
若從現象學的角度思考這個體驗,便可加以推斷,所謂的「現象」
本身不是某個單純「被給予」的內容,現象學家不可以在先行規定此 單一現象之後,再去辨別同一個「所思內涵」(noematischer Gehalt) 透 過不同被給予方式即「模態」(Modus) 來湧現的樣貌。與之相反,所 謂「現象」的顯現作為顯現本身都包含一種「切續」、「切割和連續」
情況,任何「現象」從一開始具有「原信念」所肯定的「現實」一面,
卻同時又從一開始隱含「僅為顯像」,即屬「非現實」、「可能」、
「幻覺」、「想像」等範疇的一面。為了顯現,某個事物勢必首先業 已切割掉其實質性,隨而順著巴巴拉斯所揭示「向顯現之欲望」從單 純的「實有」、「存有」轉成「顯像」和「現象」,該存有物方才得 以顯露出來。可是,在顯現實際發生之際,在此顯現狀態的內部會立 刻浮出逆向指涉實物之「實有」的連繫,也就是除了顯像中之物本身 同道顯現的,還是「可能」或「非現實」以及「現實」這個一體兩面 之間的「切續」本身。
現實與鏡影相容相通,實在不可將這兩種顯現情形區分開來:只 有在「現實」中才可能有「鏡影」與「假象」出現,而反過來由於鏡 影與假象從一開始貫穿整個現象界以及所有的顯現狀態,因此現實的
26 國立政治大學哲學學報 第四十一期
顯現才可能奠建某個現實事物的實質存有,顯現狀態從一開始標記著 一種「有中有無,無中則有」的複重情境。這種直觀體驗讓現象學家 深入體會胡塞爾著重「意向性」(Intentionalität) 的真正意義:意識活 動 的 意 向 性 結 構 不 僅 在 所 有 現 象 中 引 發 「 所 思 對 象 」 (Noema, intentionales Objekt),而且意向性還將所有現象的顯現狀態向非現象 的成分破開,也就是揭露任何現象中隱藏的「現實物」乃及「世界視 域」。庭園景觀中鏡像與實物合為一體,也就是鏡影中的實物與現實 中的鏡影顯像。同理,胡塞爾所謂的「超越」(Transzendenz),即意識 向世界作為其他異者的踏出,這個「超越」是一種內在於現象意識的
「超越」,也就是內在於現象本身的「超越」。換言之,現實世界的 超越狀態不異乎就是在現象之顯現上發揮作用的內在狀態。現象學應 該環繞這種弔詭為主軸,重新思考戰後興起的、有關內在性和超越性 即世界性的爭議。在昂希 (Michel Henry) 主張意識活動之絕對內在性 的對立面,梅洛龐蒂,華登菲 (Bernhard Waldenfels)、巴巴拉斯、法 蘭克 (Didier Franck) 等學者都強力地為了他異性、超越性與世界的優 先性作辯解。可是,此論爭難道不是源自一種顯現作為顯現所連帶而 且不可被解決的弔詭,也就是根植於現象作為現象本身所具有的悖論 式情形嗎?現象學所謂的「現象」(Phänomen) 並非雷同傳統哲學所 謂的「顯像」(Erscheinung),一個「現象」並不預設某個「內容」被 向外表現並加上「表象」。現象和顯現情況本身就其本質而言難道不 就是內在性和超越性兩者的複重弔詭,也就是「切續」這樣的弔詭發 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