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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量罪記》中,國家法律、宗教律法都管不動,在天地間沛然莫之能禦、

混沌莫名的,另有一股力量──本文姑且稱之為「自然法則」。「自然法則」

和劇中的體制、道德、各種成文法條頑強拉鋸,為戲劇增添了衝突的張力。以 戲論戲,《量罪記》最可貴的部分不在於它有多少深刻的辯證、多少高明的教 訓、而在它舖演血肉鮮活的「人」面對「法」冷硬的要求,不由自主的抵抗、

掙扎、憂惱、煎熬,種種人味淋漓的表現。「自然法則」帶來的衝突成就了《量 罪記》戲劇滋味最濃烈的部分,也編織出這齣戲厚實、混雜的特殊質感。本節 將針對「自然法則」在劇中突出的表現,揀擇數例,略作說明。

羅熹鐸(A. P. Rossiter)曾指出:本劇許多衝突都源自凡人「道德衣冠、

人模人樣的外表」與「私底下動物性的行為」兩者之間的矛盾落差。42在所有 動物性的本能中,貪生怕死、自利自保、飲食男女欲望的滿足,應該都算是根 深蒂固的需求。其中,自保與求生──或可通稱為自利──更是人類最難壓制 的天性。

《量罪記》第二幕最末充滿震撼力的一個場景裏,安傑羅向伊莎貝明白開 出了救回弟弟一命的條件:獻出她視如至寶的貞潔!伊莎貝試著還擊,但很快

40 Darryl Gless 1979: 255.

41 Steven Marx, 2000: 79.

42 A. P. Rossiter, Angel with Horns: Fifteen Lectures on Shakespeare (London & New York:Longman 1989), 155.

認清了現實:危機環伺之下,撼動當權是不可能的。自保的本能使她當下決定 放棄營救弟弟。驚惶未定,她還寄望弟弟顧念她的名譽,諒解這個決定,給予 她支持:

我要去找我的弟弟。

他雖一時衝動失足犯罪,內心還是個正人君子。

縱使他有二十個頭顱,也寧願

二十次在血污的刑臺上遭人砍落──他絕不會 容忍姊姊獻出清白的身體,遭到這麼恐怖的玷辱。

伊莎貝拉,貞潔地活下去──弟弟,死了吧!

貞潔與弟弟比,貞潔更貴重。(第二幕第四景,178-187 行)

下一景中,克勞狄才聽罷(公爵假扮的)神父為他細說浮生之苦,黯然表 示敬謹受教,預備視死如歸。然而,片時之後,當探監的姊姊充滿義憤向他述 說攝政猙獰的勒索──震驚、惶惑、動搖都在瞬間發生──他發現了活命的一 線機會!沈吟著,求生的欲望攫住了這青春正好的男子。面對又驚又怒的姐姐,

他說出了對「死」的想像:

克勞狄:死是可怕的。

伊莎貝:活著蒙羞更可惱。

克勞狄:話雖如此,可是,死,落入全不可知的境地;

冰冷、僵硬地倒下、慢慢腐爛……

這充滿知覺、溫暖靈動的肉體,

變成任人擺布的泥土;這享受生命愉悅的靈魂,

怕要陷入烈火狂熾的燒煉當中,

或要封入厚重的冰山深處,忍受徹骨嚴寒;

無形的陰風,捲起幽魂,環繞懸虛的地球,

不分八方六合,永不止息地恣意吹襲;

甚至還有比這更加悲慘──超越一切顛倒無稽的想像、

令人思之欲狂的境地──這太恐怖了!

人間最令人嫌厭的塵世生活,哪怕受盡衰老、病苦、

貧困與監禁的折磨,

相較於死亡之可懼,還是天堂。(第三幕第一景,115-128 行)

這段迫促的話語,呈現出一個生命陷入恐懼的漩渦最原始的求生掙扎。

接下來,伊莎貝對弟弟的嚴峻譴責,與其視為出自古板保守的心態,不如

視為出自一種極力抵抗侵犯威脅的本能反應。

伊莎貝:呸!呸!呸!你的罪孽決非偶然,

它已成為你的慣技。對你憐憫等於在助長邪淫,

你越快死對世間越好。(第三幕第一景,145-149 行)

這裏,姐弟兩人同樣在驚惶中奮力掙扎。此刻,「自衛的需求」與「法律、律 法的要求」進行著一場生死交關的格鬥。

《量罪記》中,「自我」的桀驁與蠢動構成了「法網」最大的考驗。很有 趣地,劇中「自我欲求」伸張的方式可謂百花百樣。巴吶丁──劇中一個微小 卻備受爭議的人物──伸張自我的方式似乎和「貪生怕死」的通則背道而馳。

這個莎士比亞新添的角色,巴吶丁,是個死牢裏的殺人犯;由於案情未能明朗,

他的處決也就一直延宕、在獄中已經關了九年。根據獄官的描述,巴吶丁是個 麻木不仁、醉生夢死之徒,把死亡視為醉後大睡一場,對一切滿不在乎。服刑 期間,獄官給他機會逃跑,他也不跑。在他大醉數天之後,獄官叫醒他,用假 的處決令嚇唬他,他也無動於衷。然而,第四幕第三景,公爵與獄官急需弄到 一顆人頭來冒充克勞狄的首級,好向安傑羅交差;他們把腦筋動到巴吶丁的頭 上──本以為讓這不怕死的傢伙行個方便,應該不是難事──誰知,這名天不 怕、地不怕的死囚當天情緒不對,就是不肯配合別人的如意算盤。他咆哮自稱 喝了整夜的酒,沒準備受死:「發誓今天不死!任誰勸也沒用。」見他怒氣洶 洶衝回牢房,公爵哭笑不得,只有大嘆:「不配活,也不配死──頑石一樣的 心哪!」羅熹鐸稱巴吶丁為《量罪記》中唯一「不戴面具的人」(man without a mask):因為他沒有任何世俗的欲求,卸除了一切偽裝,最接近赤裸裸的天 然狀態,只是自顧自大剌剌地活著。43巴吶丁可以說是社會底層的人渣,然而,

莎士比亞這出人意表的一筆似乎暗示著:連他這樣卑微的生命都有「伸張自我」

的本能,不肯任人擺布。一如《暴風雨》以冥頑不靈的卡力班(Caliban)標示 出魔法的局限,《量罪記》裏巴吶丁的難馴也顯示出法律有其極限──頑抗束 縛乃是人的本能。

劇中的丑角,在娼館當差的龐貝(Pompey)也自有一套法網之中的求生術。

不過,迥異於巴吶丁誰也不甩的作風,龐貝的自保之道卻是:軟綿綿、滑溜溜、

虛與委蛇、順勢而為。不管是非法地在妓院當皮條客,還是合法地在衙門作劊 子手,他不在乎頭銜的變換,隨遇而安。因為他毫無罪惡感的包袱,又有著無 限的柔韌,法律對他似乎也使不上多少力道。有一回,他因淫媒罪接受執法官

43 A. P. Rossiter, 1989, 166-167.

員(艾思克勒斯)的訊問,自稱:「不過是個窮小子,全為活命掙碗飯吃。」

艾思克勒斯:怎麼掙碗飯吃?拉皮條嗎?你覺得這一行怎麼樣?這合 法嗎?

龐貝:只要法律許可,它就合法。(第二幕第一景,213-216 行)

龐貝的回答耐人尋味──一語道破法律與道德都是人為架構的,並非絕對客觀 的存在。後來,寬大的艾思克勒斯勸他改行,申誡一番便放了他。龐貝一邊感 謝大人開導,一邊回頭向觀眾說句悄悄話:「聽不聽勸,還是讓需要和運氣來 決定吧。」當然,所謂「需要」與「運氣」(flesh and fortune)都不在法律管 轄的範圍之內。

《量罪記》劇中最精通自利自保之道的人物莫過於陸奇奧了。許多批評家 都同意:這是一號專門為了質疑公爵而設計的人物。44陸奇奧用嘲諷的態度看 待傳統道德對尊卑、禮教的要求。遇上他如簧之舌放肆的攻擊,居高位者假道 學的包裝就算再嚴密,也要顯得捉襟見肘。雖然宗教觀點的詮釋把他看成魔鬼 的同路人,陸奇奧鮮活大膽的言論,以及他所代表的反體制、爭取個體自由的 生命本能,讓他時常逗得觀眾大樂,成為舞台上風頭最健的人物。弗萊伊

(Northrop Frye)稱他為劇中的「避雷針」(lightning rod),有預防觀眾受官 方觀點轟擊的作用。45黎賽麗(Mary Lascelles)也將他形容為劇中的「安全閥」

(safety valve),有助於宣洩觀眾不滿的情緒。46不過,陸奇奧雖然勇於攻訐苛 政對小民的壓迫,他的不平之鳴倒不見得與正義感有多大關係。其實,陸奇奧 的出發點永遠與道德無涉,純粹出於自利的考慮。他反抗高壓統治,卻在個人 的生活裏、毫不遲疑地壓榨別人。他願為營救貴族出身的克勞狄奔走,卻不理 娼館當差的龐貝求他保釋的呼聲。他堅決捍衛自己上娼館的自由,要他把不正 經的女人娶進家門,他卻誓死不從。雖然,公爵最後的審判裏陸奇奧栽了跟斗

──被迫娶回給他生了兒子的妓女為妻──但是,他在劇中多次以絕妙的用 語,譏誚公爵「鬼祟」、「怪誕」的作風,準確地命中要害,也算是劇中唯一 有機會捋虎鬚,教公爵覺得芒刺在背的人物了。

陸奇奧伸張自我的方式是口沒遮攔,大放厥詞。在性的方面,他也服膺叢 林法則,進行不帶感情的原始掠奪。《量罪記》劇中呈現出尺度迥殊的性觀念:

44 Harriet Hawkins, Twayne’s New Critical Introductions to Shakespeare: ‘Measure for Measure’ (Boston: Twayne Publishers, 1987), 120.

45 Northrop Frye, The Myth of Deliverance: Reflections on Shakespeare’s Problem Comedies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83), 24.

46 Mary Lascelles, 1953, 160.

陸奇奧無疑代表著光譜上的一個極端。在光譜的另一端,伊莎貝認定失去貞操 將使靈魂陷於萬劫不復之地。平日以「讀書、斷食」克制欲望的安傑羅對情欲 也持同樣嚴峻的態度;對他而言,發現自己也不過是血肉之軀(Blood, thou art blood.),簡直像個驚悚經驗。《量罪記》主情節線中的「性」,毫無例外,

帶來的都是糾結與煎熬,沈重的壓迫令人忽忽如狂。副情節線中的「性」雖然 也牽扯著性病、私生子、司法的打壓、世俗的污衊,然而,這些折磨人的麻煩 一貫是以自嘲、戲謔、相互調侃的口吻來議論的。劇中,下層階級角色常將「飲 食」、「男女」之欲一體視為凡人自然不過的基本需求。陸奇奧就曾放言高論:

想把社會上的「淫罪」完全消滅,「除非把吃、喝也一起禁了。」(第三幕,

第二景365行)而為了避免「飽暖思淫欲」,他滿腹牢騷地說:「現在成天只敢 吃黑麵包、喝涼水,不敢吃飽肚子──生怕一頓好飯,就要按捺不住,沒法安 分。」(第四幕第三景,153行)龐貝更以誇張地口吻抗議官府關閉所有妓院的 作法:「莫非要把維也納的年輕人全閹了嗎?」(第二幕第一景,219行)這些 人物的立場或許偏頗,但至少生動地表達出:飲食男女之欲,要想繩之以法─

─難了!

雖然陸奇奧經常使用淫穢的比喻來談論「性」,劇初為伊莎貝捎去弟弟入 獄的訊息時,倒是用了一段比較詩意的語言來形容男女合歡:

雖然陸奇奧經常使用淫穢的比喻來談論「性」,劇初為伊莎貝捎去弟弟入 獄的訊息時,倒是用了一段比較詩意的語言來形容男女合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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