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莎劇《量罪記》法網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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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190. 臺.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一、引言:本文的課題與假設 綜觀《量罪記》全劇,從頭到尾,不同的劇中人都在用不同的觀點進行各 樣的「估算」與「論斷」。廟堂顯貴也好、市井無賴也好,個個忙著衡量得失、 臧否人物、掂估價值、議論是非。這些不斷分別計較、審判彼此的聲音,編織 出《量罪記》重重疊疊的「法網」。檢視這質地特殊,脈絡複雜的「法網」─ ─筆者發現:至少有四種類型的「法」在劇中施展法力、指導劇情的發展。它 們分別是:治國之法、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和喜劇成規。雖然這四個標題不見 得涵蓋本劇有關諸法豐富的探索,至少可以指出幾個關鍵的制高點,有助於觀 察《量罪記》上天入地、忽莊忽諧、直要教人目不暇給的諸法爭鋒。 不少莎劇都有涉及「司法審判」的情節;《量罪記》卻是所有莎士比亞作 品當中,「法」的議題最突出、「法」的牽涉最廣泛的一齣。本劇劇名 Measure 1. for Measure(《量罪記》,或譯為《惡有惡報》、《以牙還牙》、《自作自受》). 已經明白標示:這齣戲關注著某種因果對應的法則。劇情發展的每一步也都透 露著對於「標準」、「尺度」、「比例」的反覆斟酌。當然,這齣戲不是一篇 法學論文。有些批評家嚴肅看待戲劇開頭「提高司法效能、整頓社會風氣」的 企圖;循線追究的結果,卻往往大呼上當。難道莎士比亞編劇的時候真是有頭 無尾──先是拋出一個煞有介事的命題,卻又漸行漸遠,乃至完全轉移焦點? 針對《量罪記》首尾未能連貫的爭議,本文基於以下兩個假設,嘗試提出 或有一得之愚的詮釋。(一)「法」的探索確實是貫穿全劇的關注;(二)劇 中,有關「法」的探索未必循著單線、邏輯的方式進行。設想:色澤不同,材 質有別的四縷絲線層層交疊,織就了《量罪記》的法網。特殊的織法往往只讓 一兩種色澤、質感的絲線浮顯在表層;其他的線綹有時隱約交雜出現、有時則 完全沒入底層。當某種特定的線紗擔綱成為某一區塊主圖案編織最醒目的線 材,就代表──戲劇不同的階段裏──某一類型的「法力」佔了上風。不可否 認地,《量罪記》劇中不同的部分,無論是議題或風格,常予人突兀異質的印 象──有時像在討論治國之法、有時像是寓意宗教律法、有時任憑自然法則鮮 明活躍,有時又讓喜劇成規決定一切。值得注意的是:浮面印象的不統一未必 代表整體設計沒有章法。畢竟,對「法」的關注,一路上,始終統御著《量罪 1 梁實秋譯本將劇名譯為《惡有惡報》,英若誠譯為《請君入甕》,顏元叔譯為《以 牙還牙》,方平譯為《自作自受》。本文依從朱生豪譯本,以《量罪記》名之,取 其字面簡潔、涵義較廣。.
(3)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191. 記》的戲劇意義。雖然,此法非彼法──局部凸顯的圖案往往顯得風格不一, 然而,籠罩著全劇的法網其實還是一脈相連、一線相牽的──只是,不尋常的 線材、不尋常的編織形成了質地混雜、風格多變的一張網。 這篇論文下一節將說明莎翁如何重塑原始素材情節、為《量罪記》對「法」 的探索開拓更寬闊的空間。接下來,論文主體將檢視「諸法在劇中具體的展現」 , 逐一討論國法、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在劇中扮演的角色。. 二、莎翁如何改造原始素材,豐富了本劇對法的探討 莎士比亞編寫本劇的原始素材,追溯起來,應係源自辛提歐(Giraldi Cinthio)一五六五年以義大利文寫成的《故事百則》(Hecatommithi)。(為 了方便比對,以下情節摘要略去原作中另一套命名,只以《量罪記》對應的角 色稱呼。)在辛提歐的版本裏,對應於安傑羅(Angelo)的男主角受到羅馬皇 帝拔擢,膺當重任,統轄一方。新官上任,他也曾勵精圖治、整頓法紀。一名 十六歲的青年──對應於克勞狄(Claudio)──因強暴罪被判死刑。青年十八 歲的姊姊──對應於伊莎貝(Isabella)──聞訊痛心,挺身為弟求情。美麗、 飽學的她初次陳情便贏得了暫緩行刑的允諾。不過,打動這位大人的不單是她 的辯才,佳人美色更是令他動搖的關鍵。趁著再度接受陳情的機會,他乾脆開 出了交易的條件:「獻出姊姊的肉體,贖回弟弟的性命」。乍聞勒索,女主角 峻拒──橫心通知弟弟預備受死──畢竟,名譽無價,豈能犧牲?無奈,弟弟 苦苦哀求,求她看在「高官事後可能娶她為妻」的份上,暫且忍辱妥協。令人 髮指的是:這名對應於安傑羅的惡吏要比姊弟倆想像的更加奸惡。就在如願侵 犯她之前,他一面答應釋放其弟,一面卻又暗中下達處決令。次日,他還用施 恩的口吻要這位捨身救弟的姊姊返家迎接弟弟。很殘酷地,送回家的竟是她身 首異處的弟弟! 這位苦命的姊姊用哲學智慧撫平傷痛,並隻身前往羅馬向教皇申冤。她哀 痛的陳述震動了教廷,教皇於是急令召來這名玩法欺民的惡吏,令他當廷對質。 故事高潮的大審中,才貌雙全的女主角再一次痛陳冤屈,乞求公道。被告辯稱: 處決罪人乃是出於法治的考慮。原告立即指控:執法者的罪惡比弟弟的罪過更 多一重! 衡量案情,教皇下令要已有一夜夫妻之實的兩人當場完婚──還給民女一 個名分;婚禮完成,教皇隨即下令處死新郎──還給苦主一個公道。然而,故 事來到結局,女主角此時已為人妻,不同的考慮之下,她轉而代夫求情。教皇.
(4) 臺. 192.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憐恤新娘,赦免舊愆。從此以後,惡男人洗心革面,與好女人白頭偕老。 辛提歐推出這個故事多年以後,又把它改寫為新古典風格的戲劇──《艾 琵雪》(Epitia)。劇情與藍本大致雷同,只是加添了好心獄吏的角色。純粹出 於同情,獄吏刀下留人,暗地藏起了青年死刑犯,改用另一名謀殺犯的首級頂 替。受騙失身的姊姊告官申冤,教皇同樣予她「合法婚姻」和「處死仇人」的 補償。不過,這個版本還增加了一個反諷的對比:被處死的惡吏──一如他當 初嚴懲的青年──也找來了姊姊,哀哀為他求情。(對應於伊莎貝的)女主角 原本執意復仇,後來喜聞「已經執行死刑的」弟弟尚在人間,態度丕變,這才 2. 同意為(已是自己夫婿的)仇人乞求寬赦。劇終一切化險為夷,喜劇收場。. 根據辛提歐這套材料,衛次登(George Whetstone)在一五七八年寫成了一 部(可能從未演出)劇本:《普洛莫與卡珊卓》(Promos & Cassandra)。這 3. 部英文劇本襲用了上述大部分的劇情; 不過,它所增添的以下幾項細節,倒是 可能對《量罪記》有直接的影響:(一)劇初提及了仁君過度寬縱,法紀廢弛 的前因,爾後才有攝政恢復舊法,企思改革的後果。這個法政改革的背景,豐 富了劇情故事對「法的尺度」的省思。(二)劇中對應於克勞狄的青年因為偷 嘗禁果招致死罪。但本劇特別提到:與他貪歡的情人其實跟他早有婚約,可以 算是他的未婚妻。添上這麼一筆,情理之前,「法的彈性」立刻成為本劇檢驗 的重點。(三)本劇同樣有好心的獄吏用另一名死囚的腦袋頂替、刀下留人的 情節。比較新鮮的是:逃過一死的青年躲在林間,喬裝為修道隱士。這裏,「喬 裝」、「修道」相關的情節可能給了莎士比亞一些靈感。 事實上,《量罪記》編劇最主要的藍本很可能正是衛次登這部英文劇本。 乍看之下,二者情節重疊的部分實在不少;不過,莎士比亞的幾處改動卻大大 增加了戲劇的複雜度。為了看清《量罪記》出自莎翁手筆的部分如何豐富了本 劇對諸法的探討,以下將分項討論,逐一檢視之。. (一)擴大法政意涵 《量罪記》對原始素材最重大的改造就是增加了一個全盤主導劇情的「公 爵」(Duke Vincentio)角色。辛提歐和衛次登的版本裏也有「教皇」或者「明 君」在劇末出面垂聽冤屈,主持公道──但他們都是在最後關頭才出現、客觀 超然的審判者。《量罪記》裏,公爵一人卻同時扮演著「出題、解題」雙重的. 2 Mary Lascelles, Shakespeare’s ‘Measure for Measure’ (London: Athlone, 1953), 7-21. 3 Brian Gibbons, “Introduction”, The New Cambridge Edition of Measure for Measur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1), 9-12..
(5)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193. 角色。由於他主政期間執法寬縱,造成國內據說是「目無法紀」的亂象,因此 才有暫時退隱,另請代理人來掃蕩淫風之議。公爵不但是問題的始作俑者,在 問題擴大、變質、轉劇之時,他更一再干預事況發展。從頭到尾,公爵據有敵 明我暗的最佳戰略地位,兼有政教兩大勢力的奧援優勢,並且獨佔洞悉全局的 資訊,始終給人高深莫測的印象。劇末,公爵突然歸來,召開大審,懲惡揚善, 雖是一片稱頌聖明之聲,但,公爵不但種因在先,全案過程中間涉入亦深,審 判當中更是未曾迴避利益,自身成為最大的得利者。固然,莎士比亞以其一貫 深沈、隱晦的筆法對於劇中人物未加褒貶,只讓他們前後矛盾、動機難測的言 行動態地展現在舞台上,接受公評。《量罪記》顯然留下了足夠的空間,讓公 爵在批評家之間(尤其在廿世紀中期以前)擁有可觀的擁護者。但,整體而言, 莎翁因為加入了公爵一角──他以最高領導人之尊,微服出巡,監控民間對新 政反應,並且親自處理欽點代理人的瀆職案──這已使得一樁單純的私人冤案 層次陡升、迅速蔓延至「法政措施」、「司法本質」這類牽涉更廣的問題。由 於莎翁的「公爵」要比其他版本中的審判者介入更深,《量罪記》劇中的責任 歸屬變得更富爭議,又因他位高權重,本劇對於政治、法律的探討也就更形複 雜。. (二)增加宗教色彩 莎士比亞把女主角伊莎貝設定為修道院裏即將發願受戒、準備成為修女的 見習生。玉潔冰心的造型,在她面臨「守貞與親情」、「公義與慈悲」抉擇的 關頭,使得戲劇衝突倍增。同時,公爵留在國內暗訪民情期間,選擇以「神父」 的打扮易容改裝,藉著神職掩護深入社會底層,甚至要求劇中人物向他告解心 事──這也是莎翁新增的情節。此外,《量罪記》的戲劇世界裏,除了時時可 見修女、神父行走其間,莎士比亞還刻意強化了男主角安傑羅與「克己節欲的 清教徒」、「虛假偽善的法利賽人」的聯想。劇中台詞、情節對聖經典故隱約 的指涉,點點滴滴,更將現實世界「罪與罰」的糾葛延伸為「宗教律法」與「俗 世法律」拉鋸的天人交戰。. (三)凸顯欲求本能 在原始素材幾個版本當中,女主角救弟心切,都在悲情中失身於惡吏。依 據十六七世紀的禮教觀念,生米一旦煮成了熟飯,唯有嫁給奪去女子貞操的男 人才能勉強以喜劇收場。莎士比亞可能為了讓女主角免於如此難堪的命運,特 別安排公爵(假扮神父)在緊急時刻現身助她出險。公爵何以能夠及時從錦囊 當中取出法寶?原來是他口袋裏早就藏著一個神秘人物:瑪蕊安娜(Mariana)。.
(6) 臺. 194.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這名莎士比亞新造的女角本是安傑羅正式訂過親的未婚妻。她因娘家有難,失 去粧奩,安傑羅為此悔婚,並以流言中傷,使其無法立足於社會。公爵教唆伊 莎貝說動幽居中的瑪蕊安娜合作推動一個足以連拆數招的妙計。這妙計無他, 說穿了,原來正是民間傳說裏陳舊泛黃的招數:李代桃僵,暗中頂替性伴侶(the bedtrick)!拜瑪蕊安娜之助,伊莎貝逃過一劫,維持住完璧的形象。不少批評 家對於穿著神父、修女衣袍,卻為男女床第之事穿針引線、汲汲奔走的公爵與 伊莎貝頗有微詞。而,莎士比亞本人未必沒有知覺到這其中道德曖昧之處。就 在公爵和伊莎貝商定計謀,下場操弄別人閨房中事之刻,緊接上場的正是因為 「拉皮條」而被押去坐監的淫媒伙計一行。透過前後二景的對照,莎翁或許有 意調侃「莊重」與「鄙俗」其實相距不遠。 事實上,除了不忌葷素地採用「限制級」計策,莎翁還在劇中加入了表現 社會底層眾生態的老鴇、嫖客、娼館當差的伙計、監獄裏的劊子手、死囚等等 配角人物。這些百無禁忌,不時拿「性」開玩笑、對「死」無敬意的草根人物 似乎代表著天地間滿足本能、伸張自我、自然勃發的力量。莎士比亞一手創造 出這些活靈活現、為數甚眾的下層階級角色:他們不但與主角人物的生命態度、 價值觀念形成鮮明的對比,並且展現出超越道德、無善無惡的「自然法則」在 劇中頑強的力量。. (四)挑戰喜劇極限 原始素材中,不論弟弟的角色是否能夠倖存,女主角申冤告狀之後,都能 基於婦德,打消復仇的念頭。《量罪記》最終雖然也是以德報怨收場,但,公 爵為了令伊莎貝經歷一番錘鍊,故意隱瞞起弟弟獲救的訊息,驅使她悲憤難忍、 不顧一切地當街喊冤。與其說這是公爵賣關子、虐待狂,不如說這是把懸疑升 到最高、把張力扯到極限的一種安排。女主角必須在痛失至親的情況下,接受 嚴酷的試煉。最後,她純粹靠著慈悲的決心,超越創傷,選擇寬恕。就在許多 劇中人都陷落生命的幽谷──面對屈辱、歸零、被迫褪去驕傲執著之際,劇情 突然出現了有如煙火迸發、令人目瞪口呆的大驚奇。好幾個人物一一掀開頭蓋, 揭露了本來面目(瑪蕊安娜、克勞狄、公爵);好幾個角色先被置之死地,而 復起死回生(克勞狄、安傑羅、巴吶丁、陸奇奧)。眾人驚疑未定,公爵又宣 布了一連串的婚訊──其中最有震撼力的莫過於他本人忽然向伊莎貝求婚的一 節。除了克勞狄和他的未婚妻明顯是兩廂情願的一對,公爵撮合的另外幾樁姻 緣,恐怕當事人都會感覺五味俱陳,冷暖自知。無論如何,落幕的時分已經到 來,透過一場緊鑼密鼓的審判,惡人得以面對自己的罪惡,好人得以展現自己 的美德,大赦四名重犯之外,還有希望成就四對新人──如此的業績,即使以.
(7)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195. 顏元叔教授譏為「動不動大家通通結婚了事」的莎喜劇慣例而言,也算令人嘆 4. 為觀止了。. 值得注意的是:莎翁運用的原始素材並無如此繁複的圖案。顯然,莎翁特 意成倍加乘了藍本中的戲劇效果,運用更強烈的明暗對比、更多重的驚奇轉折、 更大量的傳統喜劇圖飾,為最後一幕營造出誇張華麗的高潮。對照原始素材, 可以更清楚地看出:莎士比亞的改編添加了許多並無絕對必要的發展。從情、 法、理各方面考量,某些情節不但突兀多餘,甚至令人不安(例如殺人犯巴吶 丁(Barnardine)突如其來獲釋、例如公爵毫無預警地向立志作修女的伊莎貝求 婚)。然而,正是透過這些不易合理化的細節,我們發現了喜劇成規強力拉扯 的痕跡,也感受到喜劇形式實驗如何為《量罪記》注入另一種不同的「法力」, 為本劇「法」的探討帶來新的面貌。. 三、《量罪記》中諸法的展現 如前所述,莎翁在原始素材之上的擴建工程為「法的探討」留下了多面向 的表現空間。以下數節的討論將揀擇《量罪記》戲劇細節,對照相關的評論意 見,更進一步檢視國法、律法、自然法則和喜劇成規在劇中的具體展現。. (一)國法 1. 改革的方案與法律詮釋的困難 《量罪記》可以說是莎翁喜劇當中政治意味最濃厚的一齣。戲劇開場,公 爵向老臣艾思刻勒斯(Escalus)宣布:他決定暫時退位,將國政託付賢德的安 傑羅攝政代理。開口第一句話,公爵這麼說:「向卿宣講為政之道,未免賣弄 5. 多言……」 (Of government the properties to unfold/ Would seem in me to affect speech and discourse…)。此語雖是恭維,卻也暗示公爵的出走與治國之法的全 盤考量有關。接下來,公爵以完全的的信任與授權,打消安傑羅惶恐的謙辭。 寥寥數語間,公爵未對代理人權限作任何節制,也未指定任何具體的任務,只 表示:自己有要事需要秘密出訪,相信能臣攝政,足堪擔當重任。隔了一個場 景,觀眾才發現:公爵其實悄悄藏身國內,打算喬裝神父,探訪民情,同時暗 中觀察攝政的表現。與一位教會長者密談時,公爵把自己的突然退引解釋為「非. 4 顏元叔,《莎士比亞通論:喜劇》(臺北:書林,2000),vii。 5 本論文引用莎劇原文中譯部份(除非特別標示)皆為筆者自譯。.
(8) 臺. 196.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常時期的非常手段」;言下,國內法紀廢弛已到了令公爵憂心如焚的地步。. 我們原有一套嚴刑峻法, 可堪羈勒桀傲不馴的野馬, 十四年來執法鬆懈, 卻使司法有如蟄居山洞、臃腫遲鈍的獅子, 已經無力出去捕食獵物。這好比溺愛的父親, 常將鞭條束諸高閣, 嚇唬子女之外,從不使用;日久之後,這家法 只能惹人嗤笑,無人畏懼。吾邦之法 亦因從未施行,徒具虛文, 放肆的行為揪住了司法的鼻子,對它恣意嘲弄。 幼兒反打保母,規矩蕩然無存。(第一幕第三景,19-31 行) 公爵推想:依安傑羅一貫嚴肅的作風,由他主政,應該比較容易鐵面推行 新政,扭轉社會脫序的危機。瞻前顧後,公爵生怕自己「寬縱在先」,假若忽 然變臉,顯得自相矛盾。請出代理人「扮黑臉」,至少可以降低他本身的政治 成本。公爵也不諱言此中自有一番盤算:「他可以打我的名號,徹底掃蕩/而 我本身因為不在其位,人民也不致對我怨謗。」(第一幕第三景,40-43行)依 此觀之,安傑羅臨危授命,似乎是被公爵當作整頓法紀的替身。既然公爵囑他 放手施展,那麼,劇初他強勢改革的作為自然應該視為盡職的表現。問題在於 他操之過急,對執法對象的認定、執法尺度的拿捏,判斷欠佳。尤其,新官上 任三把火,安傑羅鐵腕行峻法,第一波行動就瞄準一項最高難度的課題:掃蕩 淫風、道德重整。 性欲代表著「人」在幽暗中蠢動、動物性、最難馴服的部分。能夠深入這 個私人隱密的範疇可以說是把「法律」對個人的規範推到了極致。很有趣地, 莎士比亞讓完美主義的安傑羅法政改革一登場推出的代表作就是:鎖定子民的 命根子。他原本一心以為:只要高壓用重典,不論是多麼險惡的山頭,必可攻 陷。萬萬沒料到,首先證明「全面壓制不切實際」的竟是自己突然竄燒、完全 失控的欲火!陸奇奧在劇中曾把克勞狄不規矩的行為戲稱為「褲襠子裏造反」 6. (a rebellion in the codpiece)。 事實上,安傑羅在劇中獨白透露出來的自責煎 熬顯示出:他也該算是遭受自身情欲突擊、「褲襠子裏造反」的受害者。安傑 羅一向以過人的自制力自豪,許多劇中人物都曾嘲諷他「冷血無情」、好像「石. 6 此一妙譯出自梁實秋手筆。.
(9)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197. 頭的滋味勝過麵包」、「連小便都會結冰」。連他這樣平日素有道德潔癖的人 都會意外陷落情欲泥沼,此中的反諷帶來的教訓似乎是:「人」有非理性、不 可預料、拒絕接受管束的本質;人性複雜的本質構成法律最大的挑戰。因此, 政策的擬定需要考量人性,不能走上極端。 安傑羅企圖以「強力掃黃」打響「法紀整頓」的第一炮。他立意良善的改 革由於意外的變化而失敗了。然而,撇開主事者中途失節的問題,純就其改革 的方案而論,到底算不算是方針偏差、設計錯誤、有違長官的託付?其實,安 傑羅風行雷厲的掃黃行動,只有色情業者和嫖客刁民叫苦,其他劇中人物大都 對這套峻法原則上表示理解。跟他同樣有著完美主義傾向的伊莎貝尤其一再表 示:要不是手足之情難以割捨,在理念上她完全認同安傑羅的嚴厲措施。中道 的代表人物艾思刻勒斯,雖然屢屢規勸安傑羅放寬尺度,在他人埋怨峻法之時, 卻也不吝為其辯白: 「仁慈未見得寬縱/姑息適足以養奸。」 (第二幕第一景,270 行)就連改革最大的犧牲品克勞狄,一方面不放棄求生,另一方面也不敢否認 自己有罪。安傑羅為自己的峻法所做過最堂皇的解釋是:「峻法遏止歪風:它 是惻隱之心至高的表現。/重罰阻止後來者再犯,嚴正執法正是對我素不相識 的人表現慈心。」(第二幕第二景,101-103行)確實,寬縱等於鼓勵罪惡;為 了節制傷害社會的行為,堅定的立法與執法都可以說是出於慈悲之心──這些 基本概念是很有說服力的。不過,法律應用在個案上的時候,還存在著相當的 詮釋空間。在色情猖獗、性病犯濫的情況下,安傑羅改革方案的大方向是正確 的;他用來樹立下馬威的克勞狄一案卻顯示出他在法律具體的應用上過分僵硬 刻板,沒有將法律的精神(the spirit of the law)置於法律的條文(the letter of the law)之上,審案因而流於「形式主義」(legalism),未能達到「酌情度理」 的平衡理想(equity)。 克勞狄被判死刑的案子可以說是整個改革計畫變調的導火線。克勞狄和茱 麗雅(Juliette)已經私訂終身,只因經濟因素考量,尚未在教堂交換誓約,完 7. 成官方認可的合法結婚儀式。在莎士比亞的時代, 官方和教會為了鞏固自身權 威,都曾經三申五令要求結婚雙方舉行正式、神聖的儀式;然而,大眾普遍接 受的觀念裏,一旦當事人口頭約定就算婚約成立──「雙方同意」已足以構成 7 莎翁慣將劇情安置在與現實有段距離的時空鋪陳。然而,莎劇所展演的議題與莎翁 當代社會的關注往往形成清楚的疊影。《量罪記》中的維也納跟倫敦的關聯呼之欲 出──學者於此早有共識。見 S. Nagarajan, “Measure for Measure and Elizabethan Betrothals,” Shakespeare Quarterly (1963), 31-38; Margaret Loftus Ranald, Shakespeare and His Social Context: Essays in Osmotic Knowledge and Literary Interpretation (New York: AMS Press, 1987), 4..
(10) 臺. 198.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具有一定法律效力的婚姻關係。為了避免未來財產繼承糾紛,許多男女都會舉 行官方認可、正式的儀式。不過,文獻研究指出,十六、七世紀的婚姻法規仍 有不少模糊的空間。據說,伊利莎白時代,大約百分之卅的新娘在教堂舉行婚 禮的時候都是有孕在身的。雖然,清教徒文宣也曾倡議處死犯了淫戒的男女, 一般的作法與如此激進的恫嚇差距還很遠;實際上,未曾訂婚的男女如果偷情 懷孕,頂多被罰在市集公開懺悔(甚至不會被迫結婚);訂了婚的男女如果出 現愛的結晶,教會也不過要求他們補行婚禮,有時就在教友小組私下懺悔了 8. 事。 對照之下,《量罪記》裏的安傑羅一發現克勞狄教未婚妻懷了身孕,就堅 持定他死罪;這種把青春熱戀與最齷齪邪惡的性犯罪一體看待的判決,顯然是 不符比例原則的。以莎士比亞時代的標準觀之,安傑羅拘泥於罪行表相的偏執 ──彷彿清教徒極端分子的翻版──代表著一種有欠包容的狹隘觀點。 尤其,在《量罪記》後續的發展裏,安傑羅一方面不肯寬貸克勞狄,一方 面卻又放任真正的淫罪慣犯陸奇奧逍遙法外;甚至在不知不覺中自己也重蹈克 勞狄的覆轍,闖入了與未婚妻送作堆的法律灰色地帶!藉著好幾重的反諷,莎 士比亞用這個案例展現出「法律詮釋」的重要:徒有法條,徒有方案,徒有貫 徹執法的決心,尚不足以成就公義;唯有人性化的詮釋才能穿透法律的軀殼皮 相(the flesh of the law),掌握法律的精神(the spirit of the law)。 《量罪記》劇情發展的反諷同時點出「法律詮釋」的困難。詮釋之所以不 容易拿捏準確,根源在於:詮釋者是「人」。詮釋的尺度反映詮釋者本身內心 是安坦,抑是焦慮;本身識見是開明,抑是狹隘。唯有執法者本身的心態達到 一定的平衡,才能持平體會法律的精神,作出符合人性與平衡理想的詮釋。. 2. 法律執行的困難與法律理想的難臻 隨著掃黃行動迅速展開,法律施行於現實中容易遭遇的種種障礙逐一浮現 出來。在劇中主情節線、副情節線提供的各樣法律行動烘托之下,《量罪記》 暴露出執法過程不精確、無效率的特質。法律的執行之所以難以完美──莎士 比亞似乎暗示──根源在於:執法者是「人」。戲劇主情節線讓觀眾看到:執 法者私心貪名圖利、腐化濫權,可以對司法造成莫大的威脅。戲劇的副情節線 裏,保安官和娼館伙計、嫖客刁民之間幾段糾纏,也讓觀眾在啼笑皆非中注意 到:即使官吏的道德操守沒問題,其本身的素質能力太差,亦足以使得執法的 過程枝節蔓生,變成鬧劇一場。此外,「凡眼的限制」又是另一個影響執法品 質的問題。劇中一再提及:凡眼不能洞察內心,只能依外觀判斷;凡眼不能將. 8 T. F. Wharton, Measure for Measure (Basingstoke: Macmillan, 1989), 30-33..
(11)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199. 一切盡收眼底,只能依照實際取得的證據判案,少了公爵那「直如上帝全知」 的洞見,世間的法律的執行在本質上就是有限制的。堅守唯法主義(legalism) 立場的安傑羅表示願意接受這種先天不完美的狀況;他務實地說:「法律只追 究暴露在外的罪狀(What’s open made to justice/ That justice seizes.)。」(見第 二幕第一景,21行)主張酌情審理的艾思刻勒斯卻對法律的追究未能涵蓋整體 而耿耿於懷。他大嘆:「有人從凶險中逃脫、逍遙法外;/有人偶一失足,即 墮入法網(Some run from breaks of ice, and answer none,/And some condemned for a fault alone)。」(見第二幕第一景,39-40行)劇中,勇於認過的克勞狄被嚴 辦;不負責任的陸奇奧,即使人被逮到官府問話,憑著刁鑽的本領,還是成為 漏網之魚。如此諷刺的對照充分展現出執法過程「挂一漏萬」的缺陷。 法律的執行過程,既然存在這麼多先天、後天的限制,要收到理想的效果, 自非易事。談到執法終極的理想,公爵在深入市井與不法之徒面對面接觸之後, 也曾慨言:法律要讓這些人獲益──「懲罰」之外,還得成就「糾正」、「教 導」的效果(見第三幕第二景,299行)。其實,「懲罰」有一部分也是為了證 明公道存在,維繫社會價值;故而,就終極的理想而言,所有法律制裁的目的, 都是為了深化一套共同遵循的標準,達到「教化」的目的,「刑期無刑」。這 個理想為何如此難以實現?《量罪記》雖然沒有對此發表高論,莎翁單靠其活 靈活現的人物塑造,已經回答了這個問題。法律「導正」的理想難以達成,根 源在於:接受法律處置的也是「人」!人是難纏難馴的:不論是像龐貝(Pompey) 那樣順勢求生存、柔軟的變形蟲,像巴吶丁那樣渾渾噩噩、堅不受教的硬石頭, 像陸奇奧那樣精明油滑、玩世不恭的浪蕩子──全都很難用法律真正地改造。 莎士比亞塑造出這些難以名狀、我行我素的生命體──他們在混沌中大剌剌地 活著,各具姿態,各具個性,就像石牆底下的野草隨時打算從縫隙裏蹦出來─ ─法律想要他們就範,想把他們永久收伏在狹小的框框裏面,法力未逮,又奈 之何?. 3. 對事件始末的詮釋與質疑 第二幕末尾,性勒索之議一出,官府欺民的壓力急速升高,劇初銳意改革 的焦點很快被陰霾遮蓋,公爵防堵惡勢力的搶救行動,急如旋風,儼然成為席 捲後半段的重頭戲。雖然,公爵後半段的出擊行動大獲全勝;然而,盱衡全盤 發展,追究有關劇情的諸多爭議,公爵本身都是問題的根源。 《量罪記》的公爵常被稱為謎樣的人物。劇中大部分的場景裏,公爵都喬 裝易容、以神父的扮相上場。最後一幕,公爵盛裝還朝,竭盡所能展現威儀熠 耀,打造聖明超凡的形象──也算是一種(仿傚上帝的)假扮造型。有些批評.
(12) 臺. 200.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9. 家甚至懷疑:公爵自戲劇開場交託國事開始,就無時不刻處在假扮的狀態中。. 他不但時常放出假訊息考驗他的子民,就連長篇道德勸說,也疑似謀略之辭, 可能只是他測試計畫的一部分。由於公爵語多保留、城府深不可測,要完全解 開公爵之謎是不可能的。本節略述評論文獻對公爵一角的質疑,目的只是為了 進一步闡明本文的基本假設:公爵綜攬全劇經緯,他神秘閃爍的作風,使得本 劇不可能停駐在寫實層面並專就「法律」作從一而終的探索;《量罪記》中「國 法」的探討與其他諸法的探討交纏編結,畢竟只是整體圖案中忽虛忽實、忽隱 忽現的一條線。 推敲公爵對劇中「掃黃行動」的看法,要從他在戲劇之初「委請攝政治國 的動機」開始追究。如前所述,他私下透露:暫時迴避是為了方便進行「政治 成本較低」的改革。由於公爵屢屢提到國內的亂象,對於「整頓法紀」的必要, 在大方向上,他與安傑羅想必是有默契的。不過,以「掃蕩淫風」作改革的先 鋒,整個具體方案的訂定,卻是安傑羅的手筆。克勞狄不幸成為殺雞儆猴、峻 法開鍘的首例;在本劇中,這常被視為執法者墨守「法條主義」、不近人情的 徵兆。一個值得探究的問題是:公爵本人對此態度如何?他到底願不願意為安 傑羅遏止淫風而採用的峻法背書?針對這個問題,公爵的意向顯得曖昧。當他 喬裝「神父」現身獄中,協助煎熬中的克勞狄、茱麗雅懺悔時──或許為了達 到震撼教育的效果──他一貫以嚴肅的口吻告誡他們認識自己罪不可赦,準備 接受最嚴厲的懲罰。在街市聽見口出狂言的陸奇奧批評苛政時,他也馬上為掃 黃的峻法辯白: 「淫風太氾濫了,必須用嚴刑峻法矯正過來(It is too general a vice, and severity must cure it)。」(見第三幕第二景,98行)可是,當他試著勸服 安傑羅的未婚妻暗中頂替伊莎貝演出「以假對假」的巧計時,卻又十分堅定地 主張:對於合法訂婚的男女,結合根本不是罪過。(見第四幕第一景,70-75 行)由於,在法律關係上,克勞狄─茱麗雅與安傑羅─瑪蕊安娜的訂婚身分沒 10. 什麼分別; 相形之下,公爵的態度顯得前後矛盾,令人無法確定他真正的看 法。 前文提及公爵在教會長老追問之下,曾把他的「交託國事、暫時退位」解 釋為一種考慮政治利益的策略。其實,坦承不願直接面對改革帶來的民怨之外, 公爵在這段告白的最末,話鋒一轉,突然吐露了此一策略另一重考慮。原來, 平日潔身自愛,嚴肅拘謹的安傑羅,在公爵眼中,節欲克己的功夫已經到了矯 9 Marcia Riefer, “Instruments of Some Mightier Member: the Constriction of Female Power in Measure for Measure”, Shakespeare Quarterly, 35 (1984), 157-69. 10 Richard A. Posner, Law and Literature: A Misunderstood Relation (Cambridge & London: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8), 114-115..
(13)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201. 情的程度。公爵對這位企圖心旺盛的當朝權臣顯然是懷有戒心的。公爵決定忽 然出走,毫不設限地讓安傑羅大權在握──到底,這是為了測試接班人而安排 的一個中性的實驗?還是公爵預期權力將會教這個偽君子現出原形,特意設局 「請君入甕」?劇中公爵的說法是:「假使權勢能夠動搖人心,我們拭目以待, 且看:那一本正經的外表,掩蓋著什麼樣的真面目(”hence shall we see, / If power change purpose, what our seemers be.”)。」(見第一幕第三景,53-54行)此語 雖是輕輕帶過──嘲諷之意似有還無──卻帶來無限的想像空間。 揣摩公爵測試安傑羅的心態之際,一個關鍵的問題是:公爵賦予安傑羅重 任之時,對他毀婚背信一事掌握了多少?他說過想好好考核這位形象高超的君 子,倘若他對安傑羅私底下小人的行逕早有所聞,也算準了權力將會加速他的 腐化,只等著觀察他的預言如何實現──對於一個已經有失序之虞的社會而 言,這個實驗的風險是不是太高了?有些批評家責怪公爵兒戲國政,沒有真正 的愛民之心。訥妥(A. D. Nuttal)就曾稱他為一個老謀深算的權術家,比安傑 11. 羅還要壞上幾倍! 華騰(T. F. Wharton)認為公爵真正的興趣在於權力遊戲─ ─他饒富興味地觀察權力對人性的催化作用,並且相當樂見他的代理人獲得的 支持度比他遜色(沒有主管希望看到代理人的業績超越自己吧?)。在華騰的 解讀中,這整起事件是公爵精心設局、用來剷除朝中第一號對手的一個政治圈 12. 套。 這類詮釋十分有趣,不過,自由心證的成分恐怕也不少。因為,安傑羅 勢利悔婚的情報公爵是何時掌握的,劇中並未明言。如果,公爵在微服出巡的 期間才聽說此事;那麼,公爵給安傑羅獨當一面、施展才幹的機會,也不能排 除是出於倚重、培植之心吧? 此外,公爵「不擇手段」的行事作風也是受到質疑一點。公爵雖然不時表 達對國內法治的關注,自己卻似最不受法律羈絆的一人。為了打擊罪惡,他毫 不遲疑地使用一連串可疑的手段,包括:假扮神父,要別人向他懺悔,教唆他 人犯姦淫罪,教唆獄官瀆職,用假訊息對多人進行精神虐待,用假訊息故布疑 陣,用非法取得的證據審案,指定當事人審理控告自己的案子,教唆他人誣告 等等。或許,對公爵而言,他沒有「不守法」的問題,因為法律的標準不是固 定的,而是要靠有德的君主來設定。他在劇中好幾度表示:執法者若能依據高 標準嚴以責己,本身道德為民表率,那麼,行峻法是可以接受的,便宜行事也 是可以接受的(見第三幕第二景,510-513行;第四幕第二景,79-85行;第三. 11 A. D. Nuttal, “’Measure for Measure’: The Bed-Trick.” Shakespeare Survey 28 (1975), 51-56. 12 T. F. Wharton, Measure for Measure (Basingstoke: Macmillan, 1989), 68-81.
(14) 202. 臺.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幕第二景,510-513行)。這種「執法者與法合為一體」的說法,跟公爵在獨白 中提到的「君權神授」、「替天行道」等信念有關:「法」不是客觀絕對的存 在,須與賢明的執法者結合才能行於世間;人若離「法」,上天會將代理人的 權柄收回(見第三幕第二景,515-521行)。顯然,公爵期待於「風行草偃」的 法律觀比較接近於「人治」;相形之下,安傑羅標榜「法律超然於主觀情緒之 上、標準恆定」的觀念反倒比較接近現代的「法治」。 從法治的要求來看,劇末公爵的大審更是一個爭議的焦點。純就司法程序 而論,這是一個設計之下、預設結果的審判(a rigged hearing)。最後一陣風似 的大赦更是脫離法律的常軌,被伊格頓(Terry Eagleton)指責為「破壞法治」。 根據伊格頓的說法,「慈悲」和「法律」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兩套度量衡;不 循常理的慈悲會侵蝕法律一貫客觀穩定的本質。當權的一方──像《威尼斯商 人》裏的波霞(Portia)、《量罪記》裏的公爵──都可以展現慈悲、不計較公 13. 道;畢竟,遊戲規則是由他們制定的,偶而大方不算什麼。 美國司法界位高 權重的法官蒲士納(Richard Posner),在一本討論法律與文學的專書裏,駁斥 伊格頓視「慈悲」與「法律」為對立觀念是外行話。蒲士納指出:法律的詮釋 形成一個光譜──「慈悲」也是光譜的一部分。酌情度理的「衡平法則」 (equity) , 14. 在法律應用上,本來就是人性化執法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或許,蒲士納的說 法在法律概念的澄清上有它的意義,可是,不可否認地,在法律的運行上,慈 悲只能為輔:法官審案可以酌情從寬發落、卻不能隨興地讓犯罪事實全不算數。 駱倫斯(W. W. Lawrence)曾經提到:中古時代的司法判決往往擺盪在「極刑」 與「赦免」的兩極之間;為了渲染傳說故事的色彩,《量罪記》故意仿古打造 15. 了一套兩極化的法律。 在這個假設之下,大審最末公爵超越常理的大赦 (gratuitous mercy),正如中古時代「以上帝為師」的統治者,企圖做到「以 法感化」,「以法啟迪」,其境界是非常高超的。只是,這時他心繫的已經不 再是世間法律,而完全跳脫到另一個層次,凝目於基督教新教「律法」揭示的 至高道德教訓。總括來說,如果納入宗教情操的考量,公爵劇末展現恩慈、大 赦罪人,提供了基督教理想境界的驚鴻一瞥,或有激勵眾人向上提昇的作用─ ─它是可以往正面方向去詮釋的。然而,如果侷限在世俗的層面務實來看,公 爵的許多判決完全拋棄司法的「比例原則」,實在是太過突兀,令人難以接受。 在這種情況下,假使堅持將本劇的司法處置作現實事件來評論,尋找首尾連貫 13 Terry Eagleton, William Shakespeare (Oxford: Blackwell, 1986), 41. 14 Richard A. Posner, 1988, 101-115. 15 W. W. Lawrence, “Real Life and Artifice.” ed. by C. K. Stead, Measure for Measure: A Casebook (London & Basingstoke: MacMillan, 1971), 136..
(15)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203. 的詮釋,比較能夠成立的,大概也只有反諷色彩濃厚的「政治陰謀論」了! 竇立謀(Jonathan Dollimore)在一篇分析《量罪記》劇中「監控活動」 (surveillance)的論文中突出一種假設:「道德重整」可能是高壓極權統治者 的託辭。藉著營造社會脫序失控的危機感,高舉改革的大旗,政府真正的意圖 是要將「深入監控」的行動合理化。竇立謀指出:劇末公爵一連串的獎懲裁決 之間,未見廢除哪項法律、未見啟動任何制度變革,慈悲的特權還是握在當權 16. 者一人手中。 蓋爾柏(Hal Gelb)也不滿公爵不顧安傑羅推辭,把治國的重責 強加在他頭上──一方面料定他會出事,一方面又在預料的狀況發生時,忽而 17. 令其死,忽而令其生,教他恐懼伏服。 根據華騰諷刺的解讀,公爵從一開始 就是欲擒故縱,明知安傑羅私德有瑕,還是賦予大權。等到百姓果真飽受苛政 之苦,公爵再以救星之姿降臨,削弱權臣,廣得民心,鞏固領導中心,博取最 大政治利益之餘,順便贏走政敵垂涎的美少女一名!劇末幾乎所有主要的角色 18. 都曾當眾受辱,都要深深感激公爵再造之恩。 然而,如此威權烜赫的公爵基 本上是有權無責的,除了要向上天交代,以及偶而遭受刁民譏誚,完全沒有其 他的機制監督他……。難怪這個危險人物要讓眾多批評家感到不安了。 以上這些反諷取向的詮釋,雖然可以相對合理地解釋劇情,也十分受到近 代前衛導演的青睞,但是,由於立場偏激,似有將劇情單薄化之虞。況且,《量 罪記》最早的演出記錄是在詹姆士一世就位之初的御前獻演。衡量莎翁一貫的 深沈謹慎,劇中即使納入某些顛覆性的元素,應該不至於冒大不諱、一面倒地 對當權者傾注最極端的嘲諷。 威蓮森(Marilyn Williamson)結合歷史背景脈絡的研究,對本劇提出另一 種「不重諷刺、卻富含政治味」的解讀。她指出:《量罪記》至少觸及兩個莎 士比亞時代爭議不休的議題:(1)法律可以對個人品行、私密行為干預到什麼 程度?(2)當代司法品質為何始終低落?威蓮森的資料和詮釋都頗富說服力, 19. 值得進一步留意。 以下略述其要,為本節的課題──《量罪記》對「世間法 律」的探討──提供另一種角度的觀察。 16 Jonathan Dollimore, “Transgression and Surveillance in Measure for Measure,” Jonathan Dollimore & Alan Sinfield, eds., Political Shakespeare: Essays in Cultural Materialism (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4), 72-87. 17 Hal Gelb, “Duke Vincentio and the Illusion of Comedy or All’s Not Well That Ends Well,” Shakespeare Quarterly, 1971, 32. 18 T. F. Wharton, 1989, 77. 19 Marilyn Williamson, The Patriarchy of Shakespeare’s Comedies (Detroit: Wayne State University Press, 1986), 55-110..
(16) 臺. 204.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1)法律可以對個人品行、私密行為干預到什麼程度? 史料記載,十七世紀之初英國人口驟增,貧窮問題嚴重。在上位者責怪弱 勢人口濫交,大量的私生子造成了沈重的社會負擔。事實上,當時婚外生子司 空慣見,不僅限於窮人階層。由於一五九四至一五九八年間的經濟蕭條,許多 中產階級被迫基於經濟考慮延緩婚禮。這些因素顯然衝擊到傳統的婚姻模式, 因此,統計數字顯示:一六○○年未婚生子的人口攀上了新高。一六○四年, 政府正式制法認定「家庭遺棄罪」,足見官方對此一現象的憂心。 眼見社會上縱欲敗德的風氣,清教勢力早已領先政府對亂象大加撻伐。一 五八三年,清教徒激進分子史特勃(Philip Stubbes)在文宣中便力主非法性行 為(fornication)犯者當處死刑或受烙刑。一五七六至一六二八年之間,議會中 的清教勢力總計提出九十五個涉及私生活規範的法案,在議會引起激辯(舉凡 儀容不整、飲酒過度、不上教堂、口出穢言、婚外生子……都曾有過立法懲治 之議。)。不過,絕大多數的議會成員都對公權力介入私領域抱持保留的態度。 主流的意見還是傾向於將「社會問題」和「道德問題」分開處理:「性」本身 不是問題;「無力埋單、增加社會成本的性」,才該是法律約束的標的!顯然, 大多數議員都擔心這類法案的通過會波及貴族階層的私人自由。 在一五九七年到一六○一年通過的一連串濟貧法案(The Poor Laws)使英 國成為歐洲第一個實施社會福利法的國家。雖然這締造了一項光榮的紀錄,然 而一般勞工大眾卻苦於被迫分擔昂貴的社會成本。因此,《量罪記》劇中提到 的許多議題──諸如:「以法律約束淫欲」,「未婚懷孕必須付出代價」,「以 強制性婚姻糾正不負責任的播種者」──想必都是特別能夠博取當時觀眾會心 一笑的話題。. (2)司法品質為何始終低落? 有關官吏素質、執法效能、司法公正性的疑慮,一直是當時議會及一般輿 情關切的話題。不少衛道之士都曾為文抨擊:法治未上軌道,官府怠忽要負絕 大的責任。海克斯特(Edward Hext)就曾指出英國司法的病灶不在法律,而在 執法能力的問題。虛有法律而執法鬆懈、官員水準低落、徇私偏袒、未能建立 威信……,都是議會辯論對時下狀況的反映。清教徒史特勃也曾埋怨教會法庭 頂多只能建立行為準則。作一般性的宣導申誡,卻毫無任何貫徹執法的能力。 可見,《量罪記》當中司法效能破綻百出的狀況,也是特別能讓當時觀眾有所 感觸的。 根據威蓮森的詮釋,《量罪記》吸收了當代大眾對私生子氾濫、有法不能.
(17)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205. 行、司法不公正等議題的焦慮。透過一種戲謔性的狂想,這齣戲某種程度地釋 放了這些集體焦慮。威蓮森很有創意地指出:莎士比亞為《量罪記》全新打造 的「公爵」完美地結合了父權、神職及政權賦予的權力,達到了統治者幻想的 權力極致。統治者對社會私密生活的全面監控,看在宮廷觀眾的眼裏,應該意 味著願望的滿足(wish-fulfillment)。另一方面,這全知全能的統治者提供的解 答──即使不見得讓劇中人人開心──大致還是符合社會利益的;因此,對一 20. 般平民觀眾而言,《量罪記》結局的狂想也是可以允諾一些安慰的。. (二)律法 英文裏的 law字 ,除了指稱「國家頒布的法律」,也可能意謂「上天訂下 的神聖律法」。對於莎士比亞時代的觀眾而言,基督教仍居文化生活核心地位, 聽到「法」(law)字,其宗教聯想必定是如影隨形的。再加上在所有莎劇當中, 《量罪記》是唯一引用聖經用語命名的一齣戲,劇中情節、人物、語言的諸多 細節均隱約指涉聖經典故,難怪許多批評家會苦心分辨本劇的宗教寓意,甚至 21. 認定「上帝律法」才是統御本劇戲劇意義的「根本大法」(the central law)。 本 節將留意莎士比亞在這齣戲裏織入了哪些富於宗教意涵的線索,並循線探索「律 法」在《量罪記》中展現的痕跡。 《量罪記》的原名 Measure for Measure同時涵蓋了兩種完全相反的意思。 在第五幕的大審,拍板定罪的時刻,公爵聲色俱厲地宣布:. 以安傑羅抵償克勞狄,以命抵命! 迅速終將回報迅速,遲慢回報遲慢, 有是因必有是果,如何衡量人也必將如何被衡量。 An Angelo for Claudio, death for death! Haste still pays haste, and leisure answers leisure; Like doth quit like, and measure still for measure. 這段話裏,「如何衡量人也必將如何被衡量」一詞援引的無疑是《舊約》中「以 牙還牙,以眼還眼」、「一報還一報」的觀念。《新約》有幾段著名的經文也 用了類似的字眼告誡徒眾:「你們用什麼量器量給人,也必用什麼量器量給你 們。」22不過,在這些經文中,耶穌的訓示不僅超越了《舊約》嚴峻的報復法. 20 Marilyn Williamson 1986, 110. 21 主張由基督教觀點切入《量罪記》的論述繁多,文獻書目請參考請參考馬爾寇斯 (Steven Marx, 2000)及巴登浩思(Roy Battenhouse, 1994)。 22 馬太福音7:1-2、路加福音6:37-39、馬可福音4:24。.
(18) 臺. 206.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則,更且要求眾人師法上帝慈悲胸懷,將心比心,愛人如己。《量罪記》的大 審中,公爵固然一時赫然震怒,聲稱「要將安傑羅推到克勞狄處決的刑臺上速 速受死」;可是(觀眾都知道克勞狄的死刑從未執行),這無情的宣判只是醫 治罪孽深重之徒的一劑猛藥;劇末,公爵終究是寬赦了一切。顯然,他最後的 判決所關注的已經不是《舊約》中索討的那種公道,而是《新約》福音所允諾 23. 的另外一種公道:「憐恤人必蒙憐恤」, 「你們饒恕人的過犯,你們的天父 24. 也必饒恕你們的過犯」。. 誠如前文所述,依照世俗法律的標準衡量,公爵不分青紅皂白的大赦,著 實令人困惑。因為世間法律的判決,通過精細估量,必須給予接受法律審判者 「合乎比例原則」的懲治或補償。在各種條件相互牽制之下,司法體系試圖提 供「罪」與「罰」相對公平的「一報還一報」。然而,一躍而至一個截然不同 的層次,《新約》律法所期待的是:信徒仿效基督精神,以慈悲覆蓋一切,拋 開分別計較,拋開常情常理,拋開向「人」索討公道的念頭,一心付出,不問 其他。兩相比較,「律法」所指引的價值方向似乎提供了讓《量罪記》結局合 理化、公爵擺脫道德爭議唯一的出路。那些選擇將這齣戲解讀為一個「基督教 寓言」(Christian allegory)或所謂「救贖故事」(atonement story)的批評家 25. 果然認為本劇的情節是徹頭徹尾合情合理的(thoroughly and properly ethical)。. 在宗教觀點的詮釋下,本劇雖始於「人世法律」的整頓,實質上闡說的卻是「天 上律法」的義理;公爵肩負類似《新約》中先知、導師的重責──他深入人群、 振聾啟聵,種種苦心調教眾生的手法,不但無可非議,而且是睿智高明的。 以道德教訓而論,《量罪記》和《新約》馬太福音(7:1)和路加福音(6:42) 的關係是最顯著的。耶穌訓誡弟子以責人之心責己,「先去掉自己眼中的梁木, 才能看得清楚、去掉弟兄眼中的刺。」喀爾文(Calvin)、伊拉斯謨斯(Erasmus) 和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等神學家針對相關經文釋義時,都特別指出:人 世法律只能論斷凡眼看見的表相,唯有上帝才能洞察心靈深處的罪惡,因此人 26. 們應該把邪念的審判交給上帝,恪遵耶穌「毋論斷人」的誡命。 當「論斷他. 23 馬太福音5:7。 24 馬太福音6:15。 25 Roy Battenhouse, ed., Shakespeare’s Christian Dimension: An Anthology of Commentary.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4), 172. 26 見Darryl Gless, ‘Measure for Measure’: the Law and the Convent. (Princeton, N. 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9), 207註釋。.
(19)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207 27. 人」的需要升起時,常被尊為《新約》律法總綱的「愛人如己」 一念提供了 另一重惕勵:一般人固應秉持「愛人如己」的教誨,包容寬恕,期使「量罪」 昇華為「無罪可量」的境界;執法者在論斷他人之先,更要反躬自省、將心比 心,期使司法真正成為展現「大慈大悲」的工具。 葛勒思(Darryl Gless)在他探討《量罪記》宗教寓意的專書中提出一個有 28. 趣的觀察。 就新教的觀點來看,當《新約》的福音取代了《舊約》的律法, 基督教經歷了某種破繭而出的蛻變;同樣地,《量罪記》幾位主角人物──克 勞狄、安傑羅、伊莎貝──在劇中也經歷一種突破和解放,走出「軀殼/法條 /儀式」的桎梏,迎向代表「靈魂/精神/信心」,更深一層的價值。對於克 勞狄而言,肉欲的驅策(physical carnality)有如毒藥發作,明知陷溺下去,必 將帶來毀滅,卻是身不由己。對安傑羅而言,由他嚴懲克勞狄的案例,便可看 出他死守著法律的軀殼條文(the flesh of law),悖離了法律的精神。在宗教觀 點的詮釋裏,安傑羅步上形式主義(legalism)的歧途,在驕妄中失去了慈心 (charity),漸漸地,他就像聖經裏的法利賽人,有如「粉飾的墳墓」(painted 29. sepulchre),「在人前、外面顯出公義來,裏面卻裝滿了假善和不法的事」。 以伊莎貝的個案而論,她在劇中對著求她救命的弟弟激憤咒罵:. 啊,你這畜生!沒原則的懦夫!不知恥的窩囊廢! 你想靠我犯罪苟活? 為了自己偷生,強逼姐姐失身, 這豈不同亂倫一樣惡劣?…… 我與你從此恩斷情絕!去死吧!滅亡吧!今後哪怕我只消略一勾腰 便能挽救你命運,我也寧可坐視你大難臨頭。 我願為你的死禱告千遍,絕不開口說半句話 救你活命。(第三幕第一景,139-150 行) 在「身體自主權」意識高張的今日,觀眾多能理解一名少女面對強暴的威 脅,在權威與親情交逼之下驚懼的反彈。有些現代觀眾甚至覺得伊莎貝在壓力 下自保的本能令她的性格刻劃顯得格外真實而動人。然而,依據《新約》的教 理,慈心(charity)的價值不僅高過貞潔,更是重於一切──馬太福音(5:22-23) 曾警告:「凡向弟兄動怒的,難免受審判。……凡罵弟兄是魔利的,難免地獄 的火。」伊莎貝雖然有志獻身宗教──劇初甚至曾以天真急切的口吻表示:期 27 馬太福音22:39-40。 28 Darryl Gless, 1979, 220-212. 29 馬太福音23:27-29。.
(20) 臺. 208.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待修院的戒律越嚴越好──然而,面臨現實的考驗,她卻將「守貞的誓言」 (vows of chastity)放在真正的宗教情操之前。葛勒思指出:莎士比亞的時代,普遍對 天主教勢力抱持戒心。通俗文化中流通著許多對修道院的負面文宣;修道院常 帶來「形式主義」與「僵硬法條」的聯想。葛勒思推斷這些刻板印象(anti-monastic 30. stereotypes)對伊莎貝的造型影響頗深。 在他新教色彩鮮明的詮釋當中,葛勒 思主張:莎士比亞有意將戲劇前半段的伊莎貝塑造為一個執著於修院戒儀、緊 抓住美德外衣、貪戀信仰軀殼(spiritual carnality)的虛假信徒。在這齣戲的歷 程中,她通過煉獄,終能在生命的谷底完成了基督徒最高難度的功課:「愛汝 31. 之仇敵」。 葛勒思認為這樣的轉變表現出伊莎貝在信仰上的蛻變與成熟。當 時絕大部分的觀眾都是英國國教/新教徒;他們樂見劇情發展印證了社會主流 的信念──念經守戒無用、慈悲需要在生活中實踐。巴登浩思不同意所謂「敵 視修道院」觀點(anti-monasticism)真的是當代的主流;畢竟,剛剛即位的詹 32. 姆士一世與天主教頗有淵源,在宗教上也盡量採取溫和的立場。 不過,「敵 視修道院」觀點對於《量罪記》劇情的合理化,真的大有幫助。把這個觀點納 33. 入考慮之後,劇末伊莎貝接受公爵求婚, 脫下修女的道袍便可以理解為一種 可喜的解放;就像童話故事從高塔中被解救出來的公主,伊莎貝從高牆緊閉的 修道院走出來、終能迎向劇初公爵宣說的入世價值(見第一幕第一景30-41行), 如同火炬一般發光發熱,普照人群。 討論《量罪記》宗教意涵的批評家雖然對「公爵」的評價不一,大都同意: 這個角色在劇中所作所為似以聖經中的救世主為藍本。34戲劇之初,公爵將有 待整頓的國政託人代理,在作法上常招致非議;不過,以宗教觀點視之,這呼 應著上帝派出列王、先知、族長、祭司依律法(law)消滅罪惡、治理亂世的先 例。《量罪記》中的代理人淪入法條主義的陷阱,未能行義──這正有如《新 約》馬太福音(23:26)所述:上帝的代理人不幸落入繁文縟節的窠臼,逐漸 遠離律法的真義,乃至墮入「勒索」與「放蕩」的罪惡深淵。眼見代理人辜負 所託,公爵因而喬裝出馬,歷經波折,撥亂反正;同樣地,上帝鑒於單憑律法 不足以救世,乃令基督屈尊改裝走入人群──過程固然迭遭挫折──終以恩慈 (mercy)征服一切。35 30 Darryl Gless, 1979, 113-116. 31 馬太福音5:44。 32 Roy Battenhouse 1994, 166. 33 凸出基督教觀點的評論者,多將劇末伊莎貝的沈默詮釋為感動至極,無法言語。 34 Steven Marx, 2000: 79-102. 35 Roy Battenhouse, 1994, 171-174..
(21)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209. 在宗教觀點的詮釋之下,公爵常被質疑的種種欺瞞、迂迴手法,都能被理 解為「對症下藥」,用心良苦。聖經中常有關於「謙卑方得領受恩慈」的教導, 馬太福音(23:12)便強調:「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教 36. 義問答》也常灌輸「肉身受苦,靈魂才能甦醒」的信念。 公爵明知道克勞狄 不必死,卻一再告誡他堅定死意,並以流行於莎翁當代、觀想塵勞之苦的語彙 (ars moriendi)勸他認清「此生不足惜」。這段遍數生之苦的說辭,悲觀灰黯, 由於只說到一死百了,卻未提及救贖希望,常被嘲為「假神父」所端出的異教 觀點。不過,奈特(G. Wilson Knight)試為公爵緩頰,指出這段說辭用意不在 敘說完整的生死觀,而是針對克勞狄欲火盛熾,貪戀塵世,特意為他調製的一 37. 劑苦藥。 此外,安傑羅犯罪證據確鑿,公爵卻遲遲不出手阻攔;直到最後才 用最公開、最嚴厲的曝光予以痛擊──同樣也被解釋為因材施教,針對安傑羅 的驕妄之病,先讓症狀完全發作出來,繼而使其在屈辱中認罪、歸零、重生。 運用類似的醫病原理,公爵也教伊莎貝通過了徹骨之寒的洗禮。在他的囑咐之 下,素來守身如玉的伊莎貝必須放棄自己貞潔的形象、當眾指控安傑羅的獸行 得逞。可是,付出了如此屈辱的代價,她卻在大審當中飽嚐求告無門之苦。這 種種磨難──在宗教觀點的詮釋之下──足以令她認清自己脆弱的本質,學會 38. 謙卑、悲憫,終於解開了過往偏執的枷鎖。. 巴登浩思認為《量罪記》的情節梗概是聖經「救贖故事」的翻版。令人印 象深刻地,通過這個觀點的詮釋,公爵劇末突然向伊莎貝求婚之舉,倒也不再 那麼怪異。巴登浩思把聖經故事形容為一則以「愛」為主題的神聖傳奇(divine romance)。上帝扮演的是一位追求世人心靈的「愛的君主」(a wooer of the human heart/a King of Love)。他以謙卑之姿服事世人,提供救苦解困的良方 (remedy)。爾時世人心靈受到「黑暗之君」的挾持,上帝為了解救所愛,不 辭運用機巧的手段(paradoxical means)親自與敵斡旋,終於贖回世人心靈的自 由。這則傳奇以「愛的君主」與「世人心靈」聯姻作結。結婚之前,上帝特別 39. 先為世人做好準備,潔淨其心,使其配作上帝的新婦。 這最後的婚盟代表一 個理想極致的符號──聖經《啟示錄》有關「羔羊的婚筵」一節因此充滿神秘 驚人的意象──與世俗的婚姻自然不可等量齊觀。葛勒思也主張公爵在劇末的 求婚應該視為褒顯伊莎貝美德的象徵圖案,代表她即將走出枯寂的修院,走向 36 Darryl Gless, 1979, 231. 37 Wilson Knight, “’Measure for Measure and the Gospels” in Shakespeare’s Christian Dimension, ed. by R. Battenhouse, 1994, 171. 38 Darryl Gless, 1979: 175-213. 39 Roy Battenhouse 1994: 179..
(22) 臺. 210.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40. 豐饒的新生命。 根據這類宗教觀點的詮釋,婚盟締結之刻已經完成了圓滿的 圖像,根本毋需從寫實心理的角度多問有關婚姻後續發展的問題。 重視《量罪記》宗教意涵的評論也指出:劇中人物的命名都有濃厚的宗教 聯想(Isabella意 謂「愛主的心」,Claudio意 謂「跛行/罪人」,Angelo帶 來「墮 41. 落的天使」的聯想,Lucio 和 「魔鬼」有關、Duke Vincentio則是「征服者」。 ) 細心的考據同時顯示:劇中台詞大量運用聖經經文語言、意象──例證之繁, 確實不勝枚舉。種種跡象一再印證了「律法」對《量罪記》的重要性。一般而 言,關注宗教意涵的批評家,相對於其他(不考慮宗教意涵的)批評家,比較 不吝給予本劇高度的評價。採取宗教觀點的詮釋大都不覺得這齣戲有多少「不 統一」、「不協調」的問題,這可能是因為:努力辨認聖經寓言影痕之際,這 類詮釋往往只注意主情節線、主角人物的輪廓,而忽略了在骨幹的勾勒、重點 的描摹之外,戲劇整體粗糙、渾厚、富含雜質的質地。. (三)自然法則 《量罪記》中,國家法律、宗教律法都管不動,在天地間沛然莫之能禦、 混沌莫名的,另有一股力量──本文姑且稱之為「自然法則」。「自然法則」 和劇中的體制、道德、各種成文法條頑強拉鋸,為戲劇增添了衝突的張力。以 戲論戲,《量罪記》最可貴的部分不在於它有多少深刻的辯證、多少高明的教 訓、而在它舖演血肉鮮活的「人」面對「法」冷硬的要求,不由自主的抵抗、 掙扎、憂惱、煎熬,種種人味淋漓的表現。「自然法則」帶來的衝突成就了《量 罪記》戲劇滋味最濃烈的部分,也編織出這齣戲厚實、混雜的特殊質感。本節 將針對「自然法則」在劇中突出的表現,揀擇數例,略作說明。 羅熹鐸(A. P. Rossiter)曾指出:本劇許多衝突都源自凡人「道德衣冠、 42. 人模人樣的外表」與「私底下動物性的行為」兩者之間的矛盾落差。 在所有 動物性的本能中,貪生怕死、自利自保、飲食男女欲望的滿足,應該都算是根 深蒂固的需求。其中,自保與求生──或可通稱為自利──更是人類最難壓制 的天性。 《量罪記》第二幕最末充滿震撼力的一個場景裏,安傑羅向伊莎貝明白開 出了救回弟弟一命的條件:獻出她視如至寶的貞潔!伊莎貝試著還擊,但很快. 40 Darryl Gless 1979: 255. 41 Steven Marx, 2000: 79. 42 A. P. Rossiter, Angel with Horns: Fifteen Lectures on Shakespeare (London & New York:Longman 1989), 155..
(23)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211. 認清了現實:危機環伺之下,撼動當權是不可能的。自保的本能使她當下決定 放棄營救弟弟。驚惶未定,她還寄望弟弟顧念她的名譽,諒解這個決定,給予 她支持:. 我要去找我的弟弟。 他雖一時衝動失足犯罪,內心還是個正人君子。 縱使他有二十個頭顱,也寧願 二十次在血污的刑臺上遭人砍落──他絕不會 容忍姊姊獻出清白的身體,遭到這麼恐怖的玷辱。 伊莎貝拉,貞潔地活下去──弟弟,死了吧! 貞潔與弟弟比,貞潔更貴重。(第二幕第四景,178-187 行) 下一景中,克勞狄才聽罷(公爵假扮的)神父為他細說浮生之苦,黯然表 示敬謹受教,預備視死如歸。然而,片時之後,當探監的姊姊充滿義憤向他述 說攝政猙獰的勒索──震驚、惶惑、動搖都在瞬間發生──他發現了活命的一 線機會!沈吟著,求生的欲望攫住了這青春正好的男子。面對又驚又怒的姐姐, 他說出了對「死」的想像: 克勞狄:死是可怕的。 伊莎貝:活著蒙羞更可惱。 克勞狄:話雖如此,可是,死,落入全不可知的境地;. 冰冷、僵硬地倒下、慢慢腐爛…… 這充滿知覺、溫暖靈動的肉體, 變成任人擺布的泥土;這享受生命愉悅的靈魂, 怕要陷入烈火狂熾的燒煉當中, 或要封入厚重的冰山深處,忍受徹骨嚴寒; 無形的陰風,捲起幽魂,環繞懸虛的地球, 不分八方六合,永不止息地恣意吹襲; 甚至還有比這更加悲慘──超越一切顛倒無稽的想像、 令人思之欲狂的境地──這太恐怖了! 人間最令人嫌厭的塵世生活,哪怕受盡衰老、病苦、 貧困與監禁的折磨, 相較於死亡之可懼,還是天堂。(第三幕第一景,115-128 行) 這段迫促的話語,呈現出一個生命陷入恐懼的漩渦最原始的求生掙扎。 接下來,伊莎貝對弟弟的嚴峻譴責,與其視為出自古板保守的心態,不如.
(24) 臺. 212.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視為出自一種極力抵抗侵犯威脅的本能反應。 伊莎貝:呸!呸!呸!你的罪孽決非偶然,. 它已成為你的慣技。對你憐憫等於在助長邪淫, 你越快死對世間越好。(第三幕第一景,145-149 行) 這裏,姐弟兩人同樣在驚惶中奮力掙扎。此刻,「自衛的需求」與「法律、律 法的要求」進行著一場生死交關的格鬥。 《量罪記》中,「自我」的桀驁與蠢動構成了「法網」最大的考驗。很有 趣地,劇中「自我欲求」伸張的方式可謂百花百樣。巴吶丁──劇中一個微小 卻備受爭議的人物──伸張自我的方式似乎和「貪生怕死」的通則背道而馳。 這個莎士比亞新添的角色,巴吶丁,是個死牢裏的殺人犯;由於案情未能明朗, 他的處決也就一直延宕、在獄中已經關了九年。根據獄官的描述,巴吶丁是個 麻木不仁、醉生夢死之徒,把死亡視為醉後大睡一場,對一切滿不在乎。服刑 期間,獄官給他機會逃跑,他也不跑。在他大醉數天之後,獄官叫醒他,用假 的處決令嚇唬他,他也無動於衷。然而,第四幕第三景,公爵與獄官急需弄到 一顆人頭來冒充克勞狄的首級,好向安傑羅交差;他們把腦筋動到巴吶丁的頭 上──本以為讓這不怕死的傢伙行個方便,應該不是難事──誰知,這名天不 怕、地不怕的死囚當天情緒不對,就是不肯配合別人的如意算盤。他咆哮自稱 喝了整夜的酒,沒準備受死:「發誓今天不死!任誰勸也沒用。」見他怒氣洶 洶衝回牢房,公爵哭笑不得,只有大嘆:「不配活,也不配死──頑石一樣的 心哪!」羅熹鐸稱巴吶丁為《量罪記》中唯一「不戴面具的人」(man without a mask):因為他沒有任何世俗的欲求,卸除了一切偽裝,最接近赤裸裸的天 43. 然狀態,只是自顧自大剌剌地活著。 巴吶丁可以說是社會底層的人渣,然而, 莎士比亞這出人意表的一筆似乎暗示著:連他這樣卑微的生命都有「伸張自我」 的本能,不肯任人擺布。一如《暴風雨》以冥頑不靈的卡力班(Caliban)標示 出魔法的局限,《量罪記》裏巴吶丁的難馴也顯示出法律有其極限──頑抗束 縛乃是人的本能。 劇中的丑角,在娼館當差的龐貝(Pompey)也自有一套法網之中的求生術。 不過,迥異於巴吶丁誰也不甩的作風,龐貝的自保之道卻是:軟綿綿、滑溜溜、 虛與委蛇、順勢而為。不管是非法地在妓院當皮條客,還是合法地在衙門作劊 子手,他不在乎頭銜的變換,隨遇而安。因為他毫無罪惡感的包袱,又有著無 限的柔韌,法律對他似乎也使不上多少力道。有一回,他因淫媒罪接受執法官. 43 A. P. Rossiter, 1989, 166-167..
(25) 國家法律.宗教律法.自然法則.喜劇成規. 213. 員(艾思克勒斯)的訊問,自稱:「不過是個窮小子,全為活命掙碗飯吃。」 艾思克勒斯:怎麼掙碗飯吃?拉皮條嗎?你覺得這一行怎麼樣?這合. 法嗎? 龐貝:只要法律許可,它就合法。(第二幕第一景,213-216 行) 龐貝的回答耐人尋味──一語道破法律與道德都是人為架構的,並非絕對客觀 的存在。後來,寬大的艾思克勒斯勸他改行,申誡一番便放了他。龐貝一邊感 謝大人開導,一邊回頭向觀眾說句悄悄話:「聽不聽勸,還是讓需要和運氣來 決定吧。」當然,所謂「需要」與「運氣」(flesh and fortune)都不在法律管 轄的範圍之內。 《量罪記》劇中最精通自利自保之道的人物莫過於陸奇奧了。許多批評家 44. 都同意:這是一號專門為了質疑公爵而設計的人物。 陸奇奧用嘲諷的態度看 待傳統道德對尊卑、禮教的要求。遇上他如簧之舌放肆的攻擊,居高位者假道 學的包裝就算再嚴密,也要顯得捉襟見肘。雖然宗教觀點的詮釋把他看成魔鬼 的同路人,陸奇奧鮮活大膽的言論,以及他所代表的反體制、爭取個體自由的 生命本能,讓他時常逗得觀眾大樂,成為舞台上風頭最健的人物。弗萊伊 (Northrop Frye)稱他為劇中的「避雷針」(lightning rod),有預防觀眾受官 45. 方觀點轟擊的作用。 黎賽麗(Mary Lascelles)也將他形容為劇中的「安全閥」 46. (safety valve),有助於宣洩觀眾不滿的情緒。 不過,陸奇奧雖然勇於攻訐苛 政對小民的壓迫,他的不平之鳴倒不見得與正義感有多大關係。其實,陸奇奧 的出發點永遠與道德無涉,純粹出於自利的考慮。他反抗高壓統治,卻在個人 的生活裏、毫不遲疑地壓榨別人。他願為營救貴族出身的克勞狄奔走,卻不理 娼館當差的龐貝求他保釋的呼聲。他堅決捍衛自己上娼館的自由,要他把不正 經的女人娶進家門,他卻誓死不從。雖然,公爵最後的審判裏陸奇奧栽了跟斗 ──被迫娶回給他生了兒子的妓女為妻──但是,他在劇中多次以絕妙的用 語,譏誚公爵「鬼祟」、「怪誕」的作風,準確地命中要害,也算是劇中唯一 有機會捋虎鬚,教公爵覺得芒刺在背的人物了。 陸奇奧伸張自我的方式是口沒遮攔,大放厥詞。在性的方面,他也服膺叢 林法則,進行不帶感情的原始掠奪。《量罪記》劇中呈現出尺度迥殊的性觀念: 44 Harriet Hawkins, Twayne’s New Critical Introductions to Shakespeare: ‘Measure for Measure’ (Boston: Twayne Publishers, 1987), 120. 45 Northrop Frye, The Myth of Deliverance: Reflections on Shakespeare’s Problem Comedies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1983), 24. 46 Mary Lascelles, 1953, 160..
(26) 臺. 214. 大. 文. 史. 哲. 學. 報. 陸奇奧無疑代表著光譜上的一個極端。在光譜的另一端,伊莎貝認定失去貞操 將使靈魂陷於萬劫不復之地。平日以「讀書、斷食」克制欲望的安傑羅對情欲 也持同樣嚴峻的態度;對他而言,發現自己也不過是血肉之軀(Blood, thou art blood.),簡直像個驚悚經驗。《量罪記》主情節線中的「性」,毫無例外, 帶來的都是糾結與煎熬,沈重的壓迫令人忽忽如狂。副情節線中的「性」雖然 也牽扯著性病、私生子、司法的打壓、世俗的污衊,然而,這些折磨人的麻煩 一貫是以自嘲、戲謔、相互調侃的口吻來議論的。劇中,下層階級角色常將「飲 食」、「男女」之欲一體視為凡人自然不過的基本需求。陸奇奧就曾放言高論: 想把社會上的「淫罪」完全消滅,「除非把吃、喝也一起禁了。」(第三幕, 第二景365行)而為了避免「飽暖思淫欲」,他滿腹牢騷地說:「現在成天只敢 吃黑麵包、喝涼水,不敢吃飽肚子──生怕一頓好飯,就要按捺不住,沒法安 分。」(第四幕第三景,153行)龐貝更以誇張地口吻抗議官府關閉所有妓院的 作法:「莫非要把維也納的年輕人全閹了嗎?」(第二幕第一景,219行)這些 人物的立場或許偏頗,但至少生動地表達出:飲食男女之欲,要想繩之以法─ ─難了! 雖然陸奇奧經常使用淫穢的比喻來談論「性」,劇初為伊莎貝捎去弟弟入 獄的訊息時,倒是用了一段比較詩意的語言來形容男女合歡:. 正如萬物得到滋養灌溉,便會潤澤飽滿, 荒田空地灑下種子,一旦時令成熟, 就會發榮結實,花果繁茂。令弟辛苦耕種, 也在他情人豐沃的腹中,結下了果實。(第一幕第四景 41-44 行) 顯然,這裏是將性欲(libido)視為莎翁筆下不時讚頌的「偉大創造的自然」(the Great Creating Nature)孕育萬物之一環。這股生生不息、闃然運行的力量就是 天地間自然、現實的狀態。強硬地阻攔它,只會「如同流水遭到障礙,反而使 它更猛更急」。(第三幕第一景,244行)《量罪記》據稱是莎劇當中提到「懷 孕的女人」次數最多的一齣戲──足見自然法則在劇中之活躍。特別值得注意 的一點是:全劇十六個場景中就有八個場景可見陸奇奧、龐貝這些「非主流觀 點」的代言人穿梭其間。他們發言的段落往往特別長;他們的高論也總說得口 沫橫飛、場面熱烈。在舞台上,這些鮮明活跳的諧角其實很容易喧賓奪主── 他們不可忽視的存在使得《量罪記》迴響著異議的聲音。實際觀劇的印象一再 證實:「自然法則」雖然比不上「國法」、「律法」在檯面上的冠冕堂皇── 然而,它縱橫本劇法網之間、元氣淋漓的演出卻最是令人難忘的。. (四)喜劇成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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