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之「古典尊崇」意味著對古代典籍、前人作品的重視與尊敬。其實自上 引〈遂志賦〉序文中之析論,已見陸機對前人作品揣摩用心之深,其對前人作品 之尊崇,不言而喻。據胡大雷說法,陸機擬樂府,凡有古辭,必擬古辭;若僅存 建安時期作品,亦必以建安作品為模擬對象,如此模擬現象,顯示了陸機模擬「探 源」與「崇古」的雙重觀照。探源不同於崇古,但不可否認,探源含有崇古之意 味,故而可言,陸機之模擬普遍呈現出一種崇古的意向。
再者,若以擬作之發展脈絡觀之,陸機這種模擬態度其實也頗異於前此之建 安文人。簡單而言,建安、曹魏時期之擬樂府,大抵上只是借用樂府古題,內容
50 程章燦《魏晉南北朝賦史 》(江蘇古籍,1992),頁 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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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三種推論、分析各自言之成理,宜可成立。重要的是,三者之間並不必 然相互排斥,倣擬者可能同時是學習屬文,並又帶有與古人爭競之心理,而從閱 讀前人作品到擬寫的過程中,也不妨有同情共感的因素;質言之,擬古之動機可 能是複雜多層而同時存在的。
然而上述諸種說法其實皆從「個人動機」的角度出發,但吾人若擴大範圍來 看,當時文人重視擬古,甚至蔚為風尚,背後實蘊有時代性的結構因素。《晉書•
樂志》中載言曹魏之時,因爭戰四起,宗廟樂章大半散佚:
魏武挾天子而令諸侯,思一戎而匡九服。時逢吞滅,憲章咸盪。
其下續云:
及削平劉表,始獲杜夔,揚鼙總干,式遵前記。三祖紛綸,咸工篇什,聲 歌雖有損益,愛翫在乎雕章。是以王粲等各造新詩,抽其藻思,吟詠神靈,
贊揚來饗。
看來似乎在杜夔的襄助之下,樂章盡復舊法,但事實是,當時辭章多半已改換新 詞;後文亦有相同記載:
漢自東京大亂,絕無金石之樂,樂章亡缺,不可復知。及魏武平荊州,獲 漢雅樂郎杜夔,能識舊法,以為軍謀祭酒,使創定雅樂。時又有散騎郎鄧 靜、尹商,善詠雅樂;歌師尹胡,能歌宗廟郊祀之曲,舞師馮肅、服養,
曉知先代諸舞,夔悉總領之。遠詳經籍,近採故事,考會古樂,始設軒懸 鍾磬。
取此段記載與前文合看,確可知魏武之時,曾以杜夔為首,試圖恢復舊有宗廟樂 章,然其下續言:
而黃初中柴玉、左延年之徒,復以新聲被寵,改其聲韻。
則顯然可見魏武時期,即使令杜夔考會古樂,嘗試恢復舊制,但實際上不唯已各 造新詞,且黃初之後亦改其聲韻──連樂章部分都有所改動,故後文終言:
及太和中,左延年改夔騶虞、伐壇、文王三曲,更自作聲節,其名雖存,
而聲實異。
綜觀這些記載,清晰可見曹魏時代對古制的態度:雖亦尊重古樂章,然偏尚新聲 新詞──即新制之創建。
涵,而是藉由擬作與用事,這種對「經驗」進行借代、解釋的創作活動,探討魏晉以降作者將 語言文字視為獨立自足場域的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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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代魏之後,對宗廟樂章的建制態度與魏有所不同。《晉書•樂志》曾記載一 段張華與荀勖的爭議。荀勗認為:「魏氏歌詩,或二言,或三言,或四言,或五言,
與古詩不類。」詢問司律中郎陳頎,陳頎也認為:「被之金石,未必皆當」,於是 所作晉歌,「皆為四言」。張華則認為魏之宗廟歌詩:
其文句長短不齊,未皆合古,蓋以依詠弦節,本有因循,而識樂知音,足 以制聲度曲,法用率非凡近之所能改。二代三京,襲而不變,雖詩章辭異,
興廢隨時,至其韻逗曲折,皆繫於舊,有由然也,是以一皆因就,不敢有 所改易。
簡單的說,荀勖認為魏代歌詩與古詩不類,不合古樂;而張華則以為這其實是音 樂的問題,過去樂師知道如何依詠弦節而制聲度曲,所以歌詩文句可以長短不齊。
儘管他們二人意見有所差異,但更深層地看,他們對古代典章制度的態度其實是 一致的;也就是說,他們基本上都是以「合不合古」為其立場。此外,無論荀勖 之制古尺;或時人盛歎阮咸「神解」之知古音,而荀勖終心服於阮咸;凡此記載59, 其實皆透顯出當時人尊崇古典之心態;而推究其因,殆以經長期戰亂,亟欲重新 整理,俾得恢復典章制度,終而由此生發對古典之尊崇。
自此一角度言,當時束皙之〈補亡詩〉,夏侯湛之〈周詩〉,潘岳之〈家風詩〉, 種種倣古、擬古之作,紛紛於同一時期相繼出現,其內在深層之背景原因,恐怕 正存在著這樣的一個時代因素。準此而言,當時尊崇古典的文化情境,殆即擬古 風尚盛行的根本原因。
明乎此,則不難了解,晉人之擬樂府,或陸機之〈擬古〉詩,其所以會相異 於前期建安文人之「自抒情志」,而採「倣襲步趨」之書寫方式,而評者如鍾嶸者 亦不以為疵,其中原因就在於這樣的一個文化情境。就陸機而言,尊崇古典作品 的態度尤其鮮明,其表述自我文學觀之重要作品〈文賦〉有言:
佇中區以玄覽,頤情志於典墳。
固清晰顯露其對前人作品之尊崇;而前引〈遂志賦〉序文末所言:
余備托作者之末,聊復用心焉。
更明白顯露陸機尊崇前人作品的模擬態度。進一步而言,陸機〈擬古〉詩所以採 取步趨的書寫模式,自與當時欲復舊章因而崇古的文化情境不無關係。
59 以上記載參房玄齡等撰《晉書》卷一二「樂志上」(北京,中華書局點校本 ,19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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