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評:「士衡束身奉古,亦步亦趨,在法必安,選言亦雅,思無越畔,語 無越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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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已論及,早在漢代擬騷作品,模擬往往為同情共感下之產物──見前人 之作與己之遭際若相符應而心有所感,故藉擬寫前人作品,寄託一己情志。陸雲
〈九愍〉序對此闡釋最為簡要清晰:「昔屈原放逐,而離騷之辭興。自今及古,文 雅之士,莫不以其情而玩其辭,而表意焉。」39體情、玩辭而表意,陸機之模擬 亦不例外。蓋自陸機〈遂志賦〉序中,即可見陸機對前人作品之興發感動,序中 有云:「班生彬彬,切而不絞,哀而不怨矣。崔、蔡沖虛溫敏,雅人之屬也。衍抑 揚頓挫,怨之徒也。豈亦窮達異事,而聲為情變乎!」顯然心有所嚮往而戚戚感 焉,一如〈文賦〉所言:「每觀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而所謂古人之用 心,不僅包括書寫技巧,更含納情志之寓託──由此方得理解前人作品之「聲」、
「情」變化,進而加以抒發擬寫。
進一步言之,陸機所以對前人作品能有所興感,殆基於其對前人作品體會之 用心;換言之,對作品有深入之理解與感知。透過深入之體會,而後藉由模擬彰 顯作者之用心,正乃陸機對模擬之一種看法。事實上,陸機在與陸雲書信中曾經 表示,模擬必須「委曲盡其意」。此觀陸雲〈與兄平原書〉可知。此書信現存三十 餘則40,其中一則乃雲與兄陸機討論其所作之〈九愍〉,信中有言:
又見作「九」者,多不祖宗原意,而自作一家說。
按,〈九愍〉乃倣〈九章〉之擬作。陸雲認為擬仿應「祖宗原意」,而其所擬作之
〈九愍〉符合此一要求。自文中語氣覘之,可知陸雲認定陸機當同意此種擬仿觀 念。此下續云:
惟兄說與漁父相見,又不大委曲盡其意。
知陸機於陸雲作品有關漁父一節(即〈九愍〉中的〈行吟〉一章)意不甚愜;從 而亦可窺知陸機要求擬作應「委曲盡其意」。以下陸雲則辯解道:
雲以原流放,惟見此一人,當為致其義,深自謂佳。41
顯然陸雲認為自己做到了「曲盡其意」。姑且不論陸機之批評是否適切,或陸雲的 辯解他是否同意,唯從此處文字看來,可以確知:二陸皆以為模擬應達「曲盡其 意」;換言之,必須對原作有深切之理解與體會,從而於擬作中曲盡原作之義蘊。
由此觀之,陸機之模擬顯然已非僅是倣襲,其中更有強烈的詮釋意味。事實 上,陸機〈擬古〉往往近於古詩的一種詮釋──例如古詩〈庭中有奇樹〉:
39 《陸雲集》黃葵點校(北京,中華書局 ,1988),頁 124。
40 二陸頗鴻雁往返,談文論學,然陸機之信已佚 ;陸雲之信則總題稱為〈與兄平原書〉。
41 仝前揭《陸雲集 》,頁 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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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 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此詩之巧妙處即在折花動作所透顯出之心理轉折。詩表面上是說,折花之際,全 然未曾意識到所思在遠方,一見眼前美麗奇花,當下即思與心上人分享,但回過 神來,方念及那人遠在他方;於是更翻過一層言此花亦不算珍奇,重要的乃是「但 感別經時」──此一轉折流露了詩中主角深蘊之心境:一方面是自己因樹思人,
於是感傷二人已然離闊如此,花已再開,人卻未得相聚;另一方面又彷彿對遠方 那人有些許怨懟,怨其何以久去不歸?折花以致之,隱含著提醒斯人,離別已久 矣。全詩的情意委婉深致,而詩中人物所以會有此情此感,關鍵因素正在於兩人 別離相隔的時間。
再看陸機擬詩:
歡友蘭時往,迢迢匿音徽。虞淵引絕景,四節逝若飛。芳草久已茂,佳人 竟不歸。躑躅遵林渚,惠風入我懷。感物戀所歡,采此欲遺誰?
陸機此詩雖另有一些微妙的轉化(詳下文),但純以詩意之鋪展而言,擬詩幾乎就 是原作的本事,朱自清即言:
這首詩恰可以作為本篇(按,即原作)的註腳。陸機寫出了一個有頭有尾 的故事:先說所歡在蘭花開時遠離;次說四節飛逝,又過了一年;次說蘭 花又開了,所歡不回來;次說躑躅在蘭花開處,感懷節物,思念所歡,采 了花卻不能贈給那遠人。……本篇只寫出采花那一段兒,而將整個故事暗 示在「所思」、「路遠莫致之」、「別經時」等語句裡。42
朱氏所說甚的。古詩中,已歷一年的時間流轉,只用暗示的方法;陸機擬詩則明 顯地表示出來;而古詩幽幽之怨懟,擬詩則清楚地以「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歸」
之對比來表現那份感受。由此觀之,謂陸機擬詩往往不啻為原作之詮釋,殆不為 妄。
再以古詩〈明月皎月光〉為例,此詩中有句云:
玉衡指孟冬。
歷來對此語之解讀莫衷一是,主要的爭論在於「孟冬」是指節候還是方位。然若 對照陸機擬詩所云:
招搖西北指。
42 朱自清〈古詩十九首釋〉《朱自清古典文學專集續編》(台北,源流書局,1982),頁 255-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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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清晰可曉孟冬實指方位。43可見無論大至整首詩篇,或小至詩中詞語,正因陸機 模擬之欲對原作「曲盡其意」,乃賦予了擬作「詮釋」之價值意涵。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祖宗原意」、「曲盡其意」的模擬觀也顯示在陸機的擬 樂府中,此處僅以〈長歌行〉為例說明。按,《樂府詩集》載古辭為: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焜黃 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44
古辭旨意清晰,《樂府詩集》即引《樂府解題》云:「古辭云:『青青園中葵,朝露 待日晞』,言芳華不久,當努力為樂,無至老大乃傷悲也。」45陸機擬詩則為:
逝矣經天日,悲哉帶地川。寸陰無停晷,尺波豈徒旋?年往迅逕矢,時來 亮急弦。遠期鮮克及,盈數固希全。容華夙夜零,體澤坐自捐。茲物苟難 停,吾壽安用延?俛仰逝將過,倏忽幾何間。慷慨亦焉訴,天道良自然。
但恨功名薄,竹帛無所宣。46殆及歲末暮,長歌承我閑。
《樂府詩集》言:「若陸機『逝矣經天日,悲哉帶地川』,則復言人運短促,當承 間長歌,與古文合也。」47二詩並觀,顯然陸機擬詩乃就古題、古辭而依擬之,正 反映了陸機「祖宗原意」、「曲盡其意」之模擬觀念,故而胡大雷論陸機擬樂府即 云:
凡有模擬對象的,陸機必模擬之;且必模擬時代較早者,此即凡有古辭的,
陸機必模擬古辭。樂府古辭的詩題大都與內容相合,陸機的模擬古辭,也 就是切題模擬。48
胡氏所謂「切題模擬」,詮解古題蘊意之擬,正乃陸機所主張的「曲盡其意」;而 古辭尚存者,必擬古辭,亦是陸機「祖宗原意」觀念下必然之作為。
43 〈明月皎月光〉所敘物色皆為孟秋之景,但此句卻言「孟冬」,頓使解詩者頗感困惑。李善以曆 法改制的角度解釋,認為「孟冬」是漢曆說法。漢初曆法沿襲秦代,就是把夏曆的十月改成漢 曆的正月,依此而推,漢曆的十月,也就是古時候夏曆的七月,所以詩中物色才會是秋天景物
──漢初曆法一直到漢武帝太初改曆才又恢復成原來的夏曆。亦因此句,李善遂推斷古詩十九 首中有西漢作品,從而引發歷代對古詩十九首是否有西漢作品而爭訟不已,主張為西漢作品者,
最關鍵的客觀證據即為此句。然,李善所解有誤,俞平伯、朱自清、葉嘉瑩等學者均有所考辨。
葉嘉瑩〈談古詩十九首之時代問題〉一文尤其詳盡,葉氏以為「玉衡指孟冬」意指在秋天深夜 到早晨之間,「玉衡乃正逐漸移轉至孟冬之方位」。收於氏著《迦陵談詩》第一冊(台北,三民 書局,1970)。
44 郭茂倩《樂府詩集 》卷三十(台北,里仁出版社,1999),頁 442。
45 仝上。
46 「但恨功名薄,竹帛無所宣」一句,實可與上文所 論陸機〈擬古〉詩「恐修名不立」的情志相 呼應。
47 仝注 44。
48 胡大雷《文選詩研究》,頁 3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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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就理論上而言,擬者即使有心「曲盡其意」、「祖宗原意」,但於其模擬 之際,終不免會滲入個人主觀之詮解,故而,古詩〈庭中有奇樹〉原只有採花一 段,陸機模擬卻想像出首尾具足之故事情節;上引擬樂府〈長歌行〉云:「老大徒 傷悲」,並未確指傷悲為何,但陸機卻清楚地詮釋為「但恨功名薄,竹帛無所宣」。
由此可知,陸機觀念中的「曲盡其意」,並非只囿限於原作的表面意義,而是要求 擬者主動去抉發潛藏於前人作品中的可能意涵,進而表現於擬作。換言之,「曲盡 其意」一方面要求以前人作品意涵為本,一方面卻又要求擬者主體的參與;看似 矛盾,但實則相成──要言之,「曲盡其意」乃陸機模擬的基本前提與原始架構,
唯在尊崇前人作品的前提架構下,擬者自我應有所參與及創發。職是,在「曲盡 其意」之觀念要求下,同時體現陸機二種模擬觀:一為「新曲故聲」;一為「古典 尊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