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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與經典之形成、詮釋
──以陸機〈擬古詩〉為對象之探討
何寄澎
*許銘全
**摘 要
「模擬」為漢魏六朝一種重要創作現象,然明、清以降,率視其乏獨創意義, 乃貶抑、輕忽之。近年以來,學者已漸能矯正觀念,本文即在此基礎下,深入探 討陸機〈擬古〉的重要意義,釐析其在整個模擬傳統中所具有的建構與影響價值; 同時探索「模擬」所蘊藏的豐富內涵以及其與經典詮釋、形成間的密切關係。 文分六節,除〈前言〉〈結論〉外,其目分別為〈陸機之前的四種模擬〉、〈陸 機擬作與古詩之異同〉、〈陸機之模擬觀〉、〈典律之形成與詮釋〉。撮要言之,陸機 模擬於承繼前人之餘,更有所開創— — 蓋技巧益趨精緻深細,風格題材轉為縟麗, 情志表現則由十九首之死生之念,一變而為美人遲暮之悲— — 整體而言,陸機模 擬不但變古詩為自我內在的呈露,同時亦使民間歌詩體裁雅化為世族貴遊所用, 可謂因應上層文人的文化處境而開展出的嶄新詩歌風格。 此一模擬手法進一步呈現的是陸機對模擬的態度與觀點。陸機之前的文人擬 作略可分為四種偏向:一為同情共感;二為經典尊崇;三乃文體法式的確立;四 則意在導正。陸機於此,有承繼亦有變化。以〈擬古〉與其他相關文獻相互映照, 可總結三點陸機對模擬的觀點與態度:一為「曲盡其意」、二為「新曲故聲」、三 為「古典尊崇」。此三者相成互用,形成擬作豐饒之價值意涵— — 〈古詩十九首〉 的成為經典文本,乃至五言詩的成為經典詩體,陸機〈擬古〉都具關鍵角色— — 從而印證了「擬作」無論在文體的美感規範或經典的形成、詮釋與評價各方面, 都有特殊的意義與功能;而魏晉以後,「擬作」仍繼續變創發展,此一課題實大有 繼續研究探討之價值。 關鍵詞:陸機 經典 模擬 擬古 古詩十九首 * 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教授 ** 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生 2003 年 11 月 頁 1-36 國立成功大學中文系2
Imitation and the Formation and
Interpretation of the Canon:
Lu Chi’s Nigushi
Ho Chi-p’eng
Professor, Department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Hsu Ming-ch’üan
Ph.D. Candidate, Graduate Institute of Chinese Literature,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Abstract
This essay strives to point the importance of Lu Chi (陸機)’s Nigu (擬古, imitations of “Nineteen Old Poems”) poems and to re-evaluate his contribution to and influence on the entire imitative tradition. At the same time, we examine the rich connotations of imitation and its close connection with the interpretation and formation of the canon.
In brief, we show that Lu Chi’s imitations, while certainly borrowing from his predecessors, are innovative: poetic technique has become refined to the point of exquisiteness, style and subject make a turn for the elaborate, and the emotional contents shifts from the concern with the fickleness of life that permeates the “Nineteen Old Poems” to a lament over the passing of one’s prime. Overall, Lu Chi’s imitations not only overhauled the “Nineteen Old Poems” to make them a vehicle for the expression of the inner self, but also helped to refine a form of poetry popular among the general populace into something the upper classes could utilize, thus responding to the cultural situation of the upper class literati and creating an entirely new poetic style.
Lu Chi’s imitative technique also reveals his attitudes on and views towards imitation. He both borrowed and built on the imitation tradition. By looking at his
Nigu and other related pieces, three things become apparent about Lu Chi’s attitudes on
and views towards imitation: he works for a complete expression within the context of a work, attempts to put a new face on an established work, and holds the classical in the highest regards. These three aspects work together to give the imitative work a richness of meaning – Lu Chi’s Nigu plays a crucial role in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Nineteen Old Poems” as a canon, and to a certain extent in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five-sylla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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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em as the standard poetical form. At the same time, this interplay gives witness to the fact that whether it be in terms of aesthetic norms for a poetical form or the formation, interpretation, and evaluation of a canon, imitation has a special meaning and function.
Keywords : Lu Chi, Canon, imitation, Imitation of “Nineteen Old Poems”, Old Nineteen Poe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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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與經典之形成、詮釋
──以陸機〈擬古詩〉為對象的探討
何寄澎 許銘全
一、前言
一般論及中國經典之詮釋往往側重「經傳註疏」方式,就箋注訓解之專著探 討詮釋者對經典原作的理解、評價。然而,經典詮釋之類型其實甚為豐繁,以文 學性經典而言,箋注之外又有文論、詩話、評點……等等,其中甚為獨特而少人 注意者則屬「擬作」。擬作,顧名思義即模擬之作;然此「模擬」係作者針對一特 定對象,模擬其題,其內容、素材、形式、體製,乃至風格、精神;其終,則完 成一嶄新作品。 在中國文學發展過程中,「模擬」是一種普遍的創作現象,如漢代之擬騷、擬 賦,六朝之擬樂府、擬古詩……等皆是1。其中,漢魏六朝之擬風尤盛;梁蕭統《文 選》特立「雜擬」一編,可見模擬在漢魏六朝實為一重要創作現象。 然而,近代學者對此一時期模擬之風則多所貶抑,如劉大杰論西漢末至東漢 末之賦作即云: 辭賦到了這種模擬的時代,自然是更沒有生氣、沒有意義,只是照著一定 的形式,堆砌辭句、鋪陳形勢;外表華麗非凡,內面空虛貧弱;就是說到 諷諫,那也只是一種點綴。2 同樣的,羅根澤評晉代樂府亦云: 概皆模擬古樂府之作,無自己創製者。篇章雖多,而有生氣、有性靈者則 甚少;倘以優孟衣冠,外形亦似,內心難學也。3 再如葛曉音論及西晉詩歌時所云: 大多是模擬之作,題材、內容都富於創造性的作品相當少見;即使詩中真 1 宋代一些和韻之倣擬作品亦值得注意,例如蘇軾之〈和陶詩〉。不過,須辨明的是,宋代倣擬之 風實不如上述諸時期蔚盛,且當時之和韻詩也未必皆屬倣擬。 2 劉大杰《中國文學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頁 147。 3 羅根澤《樂府文學史》(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1),頁 93-94。6 有實感,也被隱埋在老一套的表達方式中而變得陳舊不堪了。4 上述評例反映諸家對作品的要求,基本上皆著重作者個人之情志,以及作品中高 度的原創性。 而推究原委,這些意見其實頗受明清詩評影響。單以陸機為例,明胡應麟即 譏刺:「平原詩文,模擬何眾,而創作何稀也!」5清黃子雲亦言陸機擬作:「踵前 人步伐,不能流露性情,均無足觀。」6前者著眼於原創性的有無,後者取衡於自 我情志的發抒;近代學者的意見與此殊無二致。這種對仿擬作品貶斥的論點,應 與江西詩派、前後七子所予人之負面刻板印象,以及明代獨抒性靈的文學主張有 關,此可不贅。值得注意的倒是南宋葉夢得的意見,葉氏有云: 嘗怪兩漢間所作騷文,未嘗有新語,直是句句規模屈、宋,但換字不同耳。 至晉、宋以後,詩人之詞,其弊亦然。若是雖工,亦何足道! 這是括詩、賦二體,對六朝擬風所提出的批評,但葉氏又云: 蓋當時祖習共以為然,故未有譏之者耳。7 相較明、清學者,葉氏的論點帶有一點同情性的理解。考漢魏六朝所以「未有譏 之者」,實與當時人對擬作的看法、評價有關。實際上,不論是漢代或是六朝,詩、 賦之擬作,不但當時人人競寫,同時也頗受時人重視。揚雄、陸機作品中均有大 量擬作,無礙其為當代大家;鍾嶸以陸機擬古詩為「五言之警策」,絲毫不因其為 擬作而稍有貶抑;《文選》特將擬詩纂為一編,也可看出蕭統對擬作的評價。綜此 種種可知,漢魏六朝時期對模擬的看法,確然與後世迥異。 然而,值得進一步追索的是:漢魏六朝之模擬只是不自覺的「祖習以為然」 嗎?在此一階段,模擬觀念之實質內涵究竟為何?其間有無改變?又如何改變? 換一個角度思考,仿擬作品是否確如一般評者所言全無創造性,無能負載作者情 志?而漢魏六朝數百年間,擬作數量頗不少見,亦頗受時人重視,其於「承繼」 與「創新」之間有何貢獻?對後世文學發展到底有無影響?凡此諸問題,迄今仍 未有清晰之輪廓。 審視漢魏六朝擬作現象,實以陸機最具關鍵性。陸機(A.D. 261-303)現存詩、 賦,包括殘文,約百六十餘篇。論者每每指出陸機模擬作品佔有相當比重,亦因 而多有輕譏之語。然則,陸機向被視為西晉詩文大家,文學史上譽為「太康之英」, 4 葛曉音《八代詩史 》(西安,陜西人民出版社,1989),頁 108。 5 胡應麟《詩藪》外編•卷二(台北,廣文書局 ,1973),頁 435。 6 黃子雲《野鴻詩的 》,《續修四庫全書•集部•詩文評類》第 1701 冊(上海,上海古籍,2002 )。 7 葉夢得《石林詩話 》卷下。見何文煥輯《歷代詩話 》(北京,中華書局,1981),頁 434。
7 後世學子多半宗尚8,絲毫不因大量擬作而輕忽之,其〈擬古〉十二首,更為《文 選》「雜擬」類之首,可見其擬作受時人重視之一斑。 近代以來,已有學者對陸機之〈擬古〉提出精闢之見,不過總體而言,率著 重於「模擬動機」與「風格差異」之討論9。唯自文學發展歷程觀之,陸機模擬本 身所蘊藏之文學史意涵似仍有待釐清與補充,故本文乃以陸機〈擬古〉詩為切入 重心:一方面重新釐析陸機在整個模擬傳統中所扮演之角色;一方面則藉此探索 模擬所蘊藏之價值意涵;而前述所謂擬作是否具創造性,是否負載作者情志,以 及究竟於「承繼」、「創新」間有何貢獻,於後世文學發展有何影響等課題,亦可 一併得一標竿式之了解。
二、陸機之前的四種模擬
陸機之前,文人擬作所透顯出的模擬心態,簡要言之,可依其模擬所偏重用 意之不同,概分為四:第一種或可稱為「同情共感」。此類擬作,最顯著者即是擬 騷。劉向《楚辭》中的漢人擬騷作品,其模擬最主要的原因,乃是因為有感於己 之不遇,世之善惡、黑白不分,其情其感一如屈子作品中所呈現者,於是在同情 共感之下,乃藉「擬」抒發一己鬱結牢騷之情,如賈誼〈惜誓〉曰: 或推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諤諤。傷誠是之不察兮,并紉茅絲以為索。方 世俗之幽昏兮,眩黑白之美惡。 不僅描述屈原「忠良受黜」的經驗,更是自己切身的感慨。賈誼少年得意,蒙受 文帝賞識,「超遷,一歲中至太中大夫」,然才高遭忌,「絳、灌、東陽侯、馮敬之 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 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10另一方面,當時賈誼與鄧通俱侍中同位,誼深惡鄧之 為人,屢屢當廷譏刺,然文帝相當寵愛鄧通(「吮癰」典故即出自此人),由是文 帝更加疏遠賈誼。賈誼初受重用,其後改正朔之計遭老臣反對,譴責鄧通又引起 8 例如《南齊書•武陵王曄傳》記載齊高祖指導武陵王蕭曄作詩應宗尚潘 、陸。 9 在此,最重要的當屬王瑤與林文月二位先生。王瑤〈擬古與作偽〉一文自模擬的動機切入討論魏 晉之擬古,認為模擬乃當時人一種「學習屬文」的方法,而在擬風盛行之後,亦有與前人一較短 長的動機存在;見氏著《中古文學史論》(北京,北大出版社,1986)。林文月〈陸機的擬古詩 〉 一文,則著重討論〈古詩十九首〉與陸機〈擬古〉在風格上的轉變;同時也論及陸機模擬之動機, 認為「與前人一較長短的傾向更為濃厚」見氏著《中古文學論叢》(台北,大安出版社,1989)。 此外,近年亦有黃坤堯〈詩緣情而綺靡──陸機《擬古》的美學意義〉一文討論陸機〈擬古〉, 大體上亦自上述二角度切入,尤著重其語言風格之變化;見氏著《詩歌之審美與結構》(台北, 文史哲,1996)。 10 司馬遷《史記•屈賈列傳》;瀧川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 》卷八十四(台北,洪氏出版社,1986), 頁 1014。8 文帝反感,最後遷為長沙太傅──這一政治經驗與屈原賞識於前、受譖於後的模 式相當接近。而其文句雖然不是亦步亦趨模仿屈原,但表達的內容與方式卻無二 致:「或推迻而苟容兮,或直言之諤諤」近乎「或忠信而死節兮,或持謾而不疑」 11;「傷誠是之不察兮,并紉茅絲以為索」也相仿於「同糅玉石兮,一概而相量」12; 至於「方世俗之幽昏兮,眩黑白之美惡」更是漢代擬騷典型句子— — 東方朔〈七 諫〉說:「駑駿雜而不分兮,服罷牛而驂驥。」王褒〈九懷〉說:「鳳凰不翔兮, 鶉鵪飛揚。」劉向〈九歎〉說:「甘棠枯於豐草兮,藜棘樹於中庭。」莫不出自屈 原「變白以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皇在笯兮,雞鶩翔舞。」13「世溷濁而不清; 蟬翼為重,千鈞為輕;黃鐘毀棄,瓦釜雷鳴。」14而漢人就在此種模擬中寄託自我 「不遇」之感慨。 第二種模擬則可謂之「經典尊崇」。最主要之代表為揚雄,《漢書.揚雄傳》 記載: 恬於勢利,實好古而樂道。欲求文章成名於後世,以為經莫大於《易》,故 作《太玄》;傳莫大於《論語》,作《法言》;史莫大於〈蒼頡〉,作〈訓纂〉; 箴莫大於〈虞箴〉,作〈州箴〉;賦莫深於〈離騷〉,反而廣之;辭莫麗於相 如,作四賦──皆斟酌其本,相與放(仿)依而馳騁云。 揚雄取之為模擬對象的,乃是他心目中所肯認、尊崇的經典之作。這與前此擬騷 作品所透顯出來的態度並不一致。擬騷未必沒有經典尊崇之意,然而相較之下, 偏重同情共感。同樣的,揚雄擬作亦或非全無同情共感,但對於揚雄來說,模擬 的最主要因素還是在於原作的經典位置。此間差異雖然細微,卻相當重要,因為 這顯示了模擬行為中所隱含的價值判斷。此外,《漢書》言揚雄模擬乃「欲求文章 成名於後世」,於是我們可以看到,經典尊崇下的模擬,其實往往也顯現擬者「附 驥尾」之想;換言之,擬作不但顯露對經典的尊崇,同時也希企因擬而附於經典 之後,留名後世。 就揚雄擬作而言,我們還可看出模擬的第三種意涵,此即「文體法式的確立」。 《漢書》本傳云揚雄傾慕司馬相如之賦作,因而「每作賦,常擬之以為式」。然而 所謂「擬之以為式」並非全然亦步亦趨,茲以其賦作而言,揚雄擬賦中自有其承 繼與改創,不論遣辭、用字、意象塑造、諷諫手法,均有所變化15;尤其重要的是, 11 《楚辭•九章•惜往日 》;洪興祖《楚辭補註》(台北,藝文印書館,1986),頁 251。 12 《楚辭•九章•懷沙》,前揭書,頁 237。 13 仝上。 14 《楚辭•卜居》,前揭書,頁 292-293。 15 近年來不少學者針對揚雄作品的承創,提出許多見解,例如簡宗梧〈從揚雄的模擬與開創看賦 的發展與影響〉一文,考察揚雄辭賦 、頌贊、箴銘、哀誄、書疏、雜文等六類擬作,指出揚雄 之模擬,形成「文成法立」之影響。收於氏著《漢賦史論》(台北,東大,1993),頁 147-192。
9 因其模擬,乃往往促成辭賦體製規範之強化與確立。簡宗梧氏即依揚雄辭賦、頌 讚、箴銘、哀誄、書疏、雜文等六類作品,「逐篇考察其模擬之跡、變造之法」, 發現揚雄的模擬:「常使某一類文章,從此文成法立,備為一體;他的變造,常使 這一類文章,從此更有品式;他的開創,使文章的種類多所開拓。」16由此可知, 揚雄之模擬確然於「文體法式確立」這一點,具有重要意義;且鮮明昭示揚雄其 他文類擬作亦有相同意義,固不限於辭賦一體而已。 第四種模擬或可稱為「導正型模擬」。此主要體現在傅玄(A.D.217-278)之擬 作。17傅擬作之最值得注意者乃〈七謨序〉、〈連珠序〉及〈擬四愁詩序〉;蓋三篇 序文所論,均涉及文體源流與文體之美感規範問題;前二者尤其在文論發展上頗 有影響,劉勰《文心雕龍.雜文》蓋於傅玄所論多所參考。 透過這三篇序文,吾人可以見出傅玄的模擬態度。傅玄論文體源流,除有所 評議之外,尤要者乃在呈現其心目中對此一文體「應該怎麼寫」的認知,換言之, 詳其體源,甚或評議,其用意正在導出此一文體的美學規範。茲以〈連珠序〉為 例: 所謂連珠者,興於漢末章帝之世,班固、賈逵、傅毅三子受詔作之,而蔡 邕、張華之徒又廣焉。其文體,辭麗而言約,不指說事情,必假喻以達其 旨,而賢者微悟,合於古詩勸興之義。欲使歷歷如貫珠,易觀而可悅,故 謂之連珠也。班固喻美辭壯,文章弘麗,最得其體;蔡邕似論,言質而辭 碎,然其旨篤矣;賈逵儒而不艷;傅毅文而不典。 「辭麗言約」、「不指說事情,假喻達旨」、「合於勸興」、「使歷歷如貫珠,易觀可 悅」,這些詞句正說明連珠體之文體特色。而對班固、蔡邕、賈逵、傅毅的評語, 雖說以作者為主,但其實也說出此一文體的發展歷程以及對此一文體的美學要 求。其論述模式,固已含容《文心雕龍•序志》「原始表末」、「釋名章義」、「選文 定篇」、「敷理舉統」之四項綱領。 朱曉海〈揚雄賦析論拾遺〉一文對揚雄作品,分析細密,指出揚雄作品許多獨創之處 ,並非一 般所言均為擬襲,見《清華學報》新二十九卷第三期(1999 年 9 月),頁 261-300。再如大陸 學者許結〈論揚雄與東漢文學思潮〉則認為揚雄從對前人作品的廣泛模擬中去探究、發展自身 的創造,反映揚雄從「模擬」到「反思」的發展過程。收於氏著《中國賦學歷史與批評》(南京, 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頁 407-434。 16 簡氏前揭文,《漢賦史論》,頁 186。 17 不論是楚騷、辭賦、古詩、樂府、連珠等,傅玄皆有模擬作品 。例如擬騷之〈擬天問〉、〈擬招 魂〉即擬《楚辭》〈天問〉〈招魂〉;擬賦〈七謨〉即擬枚乘〈七發〉;〈客難〉即擬楊雄〈答客難 〉; 五言詩〈擬四愁詩〉即擬張衡〈四愁〉;樂府〈秋胡行〉即擬〈陌上桑 〉,〈美女篇〉即擬李延年 〈北方有佳人〉,〈西長安行〉即擬繁欽〈定情〉;其〈連珠〉亦為擬作— — 凡此種種,皆為其例; 唯傅玄甚多篇章已然僅存殘文或序言矣。見嚴可均輯 《全晉文》卷四十六(石家庄,河北教育 出版社,1997)頁 455-514;及,逯欽立輯《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晉詩•卷一(台北,木鐸, 1988),頁 553-577。
10 傅玄此篇〈連珠〉已佚,但自其序文來看,不難理解傅玄對模擬的觀點。基 本上,傅玄對所擬對象,是先存有一個包括內容與形式的文體標準,他的模擬以 及擬文之序言所論,則是意圖導正、或強化此一文體該有的美學規範。 再看〈擬四愁詩序〉: 昔張平子作四愁詩,體小而俗,七言類也。聊擬而作之,名曰擬四愁詩。 此序雖短,卻含納傅玄多層次的思維向度,值得玩味。首先,最清晰的就是傅玄 對張衡〈四愁〉詩的批評,認為此詩「體小而俗」。其次,傅玄在「體小而俗」之 後接言「七言類也」,不僅指陳〈四愁詩〉乃七言詩,更反映了傅玄對七言詩的看 法正是「體小而俗」(這也反映了時人對七言詩的共通態度18)。易言之,傅玄此處 之批評包含了兩個層次:一個是「對原作的批評」;一個是「對原作文體的批評」。 ──「體小而俗」既是對作品的批評,又是對文體的批評。換個角度來看,傅玄 整個批評的運作,不單來自於他對原詩的閱讀、理解,更大程度來自於他對文體 的批評與價值判斷。 釐清傅玄批評意見與運作方式之後,就可以更清楚傅玄的模擬觀。傅玄對張 衡〈四愁詩〉抱持負面看法,但他還是取其為模擬的對象,可見傅玄並不一定模 擬他尊崇的作品──這與揚雄尊崇經典而模擬的態度大為不同。事實上,早在建 安時期,文人擬作樂府之際,多半自鑄新詞,並不依傍古樂府19;傅玄取擇模擬對 象的觀念,或正與建安文人相近。 此外,對照張衡原作,可以看出傅玄擬作篇幅體製上有所擴大,且文字較為 典雅,多運用典故,基本上是針對「體小而俗」加以改正,可謂為一種「雅化」 的改擬。換言之,傅玄雖認定七言詩「體小而俗」,但他卻企圖藉由改擬,將此文 體導向典雅。結合上述對傅玄〈連珠序〉的討論,我們可以清晰看到,傅玄所主 張的,並不是文體「原有」的美學規範,乃是他心目中認定此一文體「該有」的 美學規範;劉師培曾言:「傅玄篇章,義多規鏡。」20已然見出傅玄作品濃厚的「導 正」意圖,其實傅玄不單在作品意旨上如此,其擬作心態上亦復如是,故若稱此 類模擬為「導正型模擬」,可謂得之。 綜上所言,漢代作者,基本上視擬騷為一種同情共感下的書寫,其中雖亦有 經典尊崇之味,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情感上的共鳴。而對揚雄而言,擬作雖也 18 陸機〈鞠歌行序〉亦提及:「三言七言,雖奇寶名器,不遇知己,終不見重。」可見當時不重七 言,其原因應與傅玄所言之「俗」有關。 19 羅根澤《樂府文學史》言:「『 以舊曲,翻新調』雖不始於曹氏父子 ,而實成於曹氏父子 。」並 言「西晉樂府,概皆模擬古樂府之作。」(台北,文史哲出版社 ,1991),頁 90-93。另,胡大 雷《文選詩研究》亦言:「魏世創作樂府,大抵是借古題而敘時事,而晉人用古題則詠古事或與 原事相類似之事。」(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0),頁 334。 20 劉師培《中國中古文學史講義 》(上海,上海古籍,2000),頁 54。
11 有同情共感的成分,但模擬更大的意義在於透過經典的仿效,表達對經典的尊崇, 從而藉由模擬,形成文體之法式,附驥尾於經典行列。傅玄的模擬,則不必然選 擇經典作品為對象,對他來說,模擬更大的意義在將作品與文體導向其心目中理 想的美學風格。陸機之前,不論是書寫用意或文學效應,模擬已然開展出如此豐 饒面向,面對這樣的一個模擬傳統,陸機乃既有所承繼,亦有所變化。
三、陸機擬作與古詩之異同
陸機眾多擬作之中,《文選》所輯〈擬古〉十二首最受重視,亦最具代表性。 21在古詩與擬作之間,陸機有何倣襲?有何改創?從此一角度切入,恰能見出陸 機對模擬所採取的態度、觀點,以及他在模擬傳統上的重要地位。以下略自「技 巧經營」、「題材鋪展」、「情志表現」等三個面向比較陸機擬詩與古詩之異同。緣 於前二者,前人亦有論及,故大致交代即止;第三項則可細辨者甚多,故獨詳; 讀者幸予垂察。(一)語言經營
陸機擬詩與原作之間的差異,最常被提出討論者即技巧經營這一層面。其實, 過去學者對形式技巧部分的討論已有相當成績22,尤其是對偶、用典、鍊字三者, 更分析詳盡,為免複贅,以下只以詩例略加說明。 對偶的情況在擬詩中相當普遍,例如〈擬行行重行行〉23將古詩「衣帶日已緩」 改為:「攬衣有餘帶,循形不盈衿。」再如〈擬青青陵上柏〉,將古詩單句「冠帶 自相索」化為「俠客控絕景,都人驂玉軒」之偶句;另古詩並無建築的細部描寫, 21 陸機〈擬古〉詩是十二首抑或十四首,目前尚無定論。《詩品》卷上,古詩條下言:「陸機所擬 十四首」,可見梁代鍾嶸所見至少有十四首。清代吳汝綸《古詩鈔 》云:「陸機擬亡二篇,其一 篇必〈驅車上東門〉矣。餘一篇,不可復考。」許文雨則清楚指出陸機〈駕言出北闕行〉,唐《藝 文類聚》於題下有「驅車上東門 」五字,可見其為擬〈驅車上東門〉之作,而〈遨遊出西城〉 則是擬〈迴車駕言邁〉。吳汝綸及許文雨之說見許文雨《文論講疏》(台北,正中書局,1937), 頁 183-184。不過,此一問題尚存許多分歧意見,王叔岷先生即以為有確證可考者僅有十三首, 將〈遨遊出西城〉認為是擬詩,純為臆論;見氏著《鍾嶸詩品箋證稿》(台北,中研院文哲所, 1992),頁 134。曹旭據《詩人玉屑》、《竹莊詩話》所引之異文,認為《詩品》原文就是「陸機 所擬十二首」,見曹旭《詩品集注》(上海,上海古籍,1994)頁 77。然將陸機此二首詩作與古 詩並比而觀,其間規模仿擬之跡 ,皎然可見;則曹氏之見 ,亦未可為定論 。唯此一問題並不影 響本文討論重點,故本文仍以《文選》所輯〈擬古〉十二首為討論對象。 22 此一問題,已有學者多所析論 ,尤以林文月先生〈陸機的擬古詩〉一文最為詳盡,見氏著前揭 書。此外,黃坤堯〈詩緣情而綺靡──陸機《擬古》的美學意義〉一文亦有所整理分析,見前 揭氏著《詩歌之審美與結構》。不過,學者大抵皆著重以古詩與擬作之異同來顯現陸機個人或太 康詩風的改變。 23 《陸機集》(北京,中華書局,1982)以下陸機詩文,皆引自此書,不一一注明。12 擬詩則不但鋪寫城市建築,且更有「飛閣纓虹帶,曾臺冒雲冠」之儷句。至於用 典方面,古詩並非全無用典,但比例較低;陸機擬詩則常常在古詩不用典處,改 用典故詞語,如〈擬青青陵上柏〉詩中「絕景」一語即是24;或如古詩〈今日良 宴會〉中:「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本只是一種描述語,但陸機擬詩則全出 之以典:「齊僮梁甫吟,秦娥張女彈」。最後,在鍊字方面,前引「飛閣纓虹帶, 曾臺冒雲冠」句中之「纓」與「冒」二動詞,彰然見其鍊字之錘鍛;他如〈擬西 北有高樓〉中「綺窗出塵冥,飛陛躡雲端」中「出」字與「躡」字亦然。 除了對偶、用典、鍊字等等偏向修辭的部分之外,陸機擬詩在意象上的經營 頗值得注意。古詩〈迢迢牽牛星〉云: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擬詩則為: 牽牛西北迴,織女東南顧。 「河漢女」亦即「織女」,初觀含意似乎無別,皆言不得相會,但古詩中牽牛與織 女二者間的關係其實並不清楚,讀者所以能理解到二星相隔不得相會,實來自傳 統的背景知識。相反的,陸機擬詩則將牽牛、織女二星相互顧盼之情景,刻畫如 在目前,形成相當動人的畫面。換言之,擬詩所呈現的意象富含動態,而古詩則 偏向靜態。再如〈蘭若生朝陽〉25,古詩末云:「誰謂我無憂?積念發狂痴。」以 自問自答的方式和盤托出;陸機擬詩則云:「引領望天末,譬彼向陽翹。」留下一 個引領望遠的向陽枝枒形象,而無限追慕之情意早已在不言中宣洩無遺。 錢鍾書曾舉陸機〈擬西北有高樓〉中的:「佳人撫琴瑟,纖手清且閑。芳氣隨 風結,哀響馥若蘭。」說明所謂的「通感」26。詩中佳人琴瑟之音,本為聽覺意象, 但詩語卻以嗅覺:「芳氣」、「馥若蘭」來表現。其實,〈擬今日良宴會〉中之「高 談一何綺!蔚若朝霞爛。」一語亦是通感──用視覺意象,「綺」、「蔚」、「朝霞爛」 來表現聽覺性的「高談」;但炫爛綺蔚的視覺意象卻又同時指涉談話內容的精彩, 固不單指話語音聲。陸機的這種通感手法,突破了一般的經驗感受,不但顯現出 詩人深細之體會,同時亦使詩意益加豐饒,興會美感無以比擬。
(二)題材鋪展
24 郝立權注引《魏書》曰:「張繡降而復反,所乘馬名絕景,為流矢所中。」郝立權《陸士衡詩注》 (台北,藝文印書館,1976),頁 94。 25 陸機〈擬古〉十二首,除〈擬蘭若生朝陽〉一首外 ,均在今所謂〈古詩十九首〉系列中 。然十 九首本非一時一地一人所作,〈蘭〉詩就性質、情調、時代言,固無妨視為同類,一併討論。 26 錢鍾書〈通感〉收於氏著 《七綴集》(台北,書林,1990)。13 陸機擬詩仍保存古詩許多修辭型態,包括古詩常用的「一何」,以及疊字、直 賦、一問一答的抒情方式等,但整體而言,陸機擬詩無論是修辭技巧或意象經營, 皆呈現精緻深細之傾向,表現出一種綺靡的形式風格,略如上述;與此相關的, 則是陸機擬詩對題材的鋪展。茲再以上引〈擬青青陵上柏〉為例:按,古詩敘說 都城情景六句: 洛中何鬱鬱?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兩宮遙相望,雙闕 百餘尺。 擬詩改為八句: 名都一何綺!城闕鬱盤桓。飛閣纓虹帶,曾臺冒雲冠。高門羅北闕,甲第 椒與蘭。俠客控絕景,都人驂玉軒。 古詩「冠帶自相索」一句化為二句:「俠客控絕景,都人驂玉軒」,以俠客、都人 代稱人物,同時賦予「控絕景」、「驂玉軒」之畫面,不僅頓使詩中人物益添生動, 而繁盛富華之意尤不言而喻。古詩直述「多第宅」;擬詩精用高門、甲第二詞,一 方面實寫富豪人家屋舍貴麗,一方面又指涉居者地位。而無論位居北闕,或取用 椒、蘭等香料,更是極力刻畫居者之富貴。「飛閣纓虹帶,曾臺冒雲冠」,「閣」、「臺」 二字用以指涉王侯第宅,但此二句就古詩「百餘尺」誇寫建築高聳入雲,且又添 以虹彩與白雲,乃使宅第整體形象華美壯麗。故就取材與層次分佈而言,二者相 仿──古詩寫人物、衢巷、第宅、宮闕,層次分明;陸機擬詩僅反其層次(只是 少了衢巷)。然而在物象的取擇以及用詞遣字上,古詩單寫形勢,乃輪廓之概述; 而陸機擬詩則極力誇飾,取材華麗而繁富。 〈擬今日良宴會〉亦復如是。古詩敘述宴會提及箏曲與歌聲:「彈箏奮逸響, 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其實是為帶引出樂、歌中的「含意」, 重點乃在歌聲曲樂中的高言、真意。陸機擬詩則不但有「樂」、「歌」,更多添入「酒」、 「談」:「閑夜命歡友,置酒迎風館。齊僮粱甫吟,秦娥張女彈。哀音繞棟宇,遺 響入雲漢。四座咸同志,羽觴不可算。高談一何綺!蔚若朝霞爛。」除句數增加 外,擬詩重點乃宴會「樂、歌、酒、談」的正面鋪寫,由此顯現宴會之歡樂富麗; 用意、重點已然與古詩有所不同。 再如〈擬明月何皎皎〉一詩,古詩云: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緯。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不如 早旋歸。出戶獨徬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寫羈旅鄉愁,情思直抒。陸機擬詩則為:
14 安寢北堂上,明月入我牖。照之有餘暉,攬之不盈手。涼風繞曲房,寒蟬 鳴高柳。踟躕感節物,我行永已久。遊宦會無成,離思難常守。 二者雖都寫秋夜,但古詩著重在徬徨憂愁的外顯動作──如攬衣徘徊、出戶、入 房等等;擬詩中雖亦有「攬」之動作,但所攬者卻是月光,虛、實不同,情思亦 不同,何況「涼風繞曲房,寒蟬鳴高柳」二句之以景寫情,意在言外,更是原詩 所無。 綜合上述可知,古詩若以簡單的物象題材表現,陸機則多半增而廣之,上引 〈擬青青陵上柏〉、〈擬今日良宴會〉,乃至〈擬東城一何高〉中以秋露、落葉之「零 露彌天墜,蕙葉憑林衰」,代換古詩只提及秋草之「秋草萋已綠」一句,皆為其例。 而對古詩直抒情意之處,陸機則往往以景代情,寄寓深遠,如上引〈擬明月何皎 皎〉即是。要言之,在同一情意或相近意義的表現上,陸機擬詩多以繁富之物象 題材來表現情意,這是陸機在題材鋪展上的一種傾向。鍾嶸有云:「陸機才高辭贍, 舉體華美」27,繁富而華麗確實是陸機詩的特色──此殆可以「縟麗」28二字稱之; 而「縟麗」其實亦正是陸機擬古時,在形式風格與題材鋪展上一個明顯的變化。
(三)情志表現
前人對擬作的觀點,即使認為可觀,亦僅限詞藻、形式,至於詩意內容,則 多認定規模原作,乏善可陳,如顧炎武即曾詆斥模擬云:「若其意則總不能出於古 人範圍之外也。」29然擬作既為模擬,步趨前人之意自是情理中事;況實際情況, 多有不然──擬作之佳者,往往在情志表現上與原作異曲;而此種種細微差異正 乃值得深究之處。 陸機擬詩與古詩在情志表現上之差異,可分二層次述論:一為「口吻語辭」 之改變;一為「情感內容」之變換。前者凸顯陸機擬詩的「雅化」傾向,後者則 可反映陸機擬詩將五言詩從民間抒情轉向士族文人言志的變化軌跡。當然,「口吻 語辭」、「情感內容」二者之間頗有關聯,本難砉然切割,此處為討論方便,權分 為二。 與古詩相較,陸機擬詩在口吻上確有變化。如上文已述之〈擬今日良宴會〉, 古詩云:「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貧賤,轗軻長苦辛!」口吻高亢,固 27 《詩品》卷上,晉平原相陸機詩條。王叔岷《鍾嶸詩品箋證稿 》(台北,中研院文哲所,1992) 頁 171。 28 清丁福保《全漢三國晉南北朝詩•緒言》云:「晉豔而縟。」劉勰《文心雕龍•明詩》論晉詩亦 有「采縟」之語。葛洪《抱朴子》云陸機:「弘麗妍贍」,《晉書•陸機傳》稱其:「辭藻宏麗」, 「縟麗」二字恰能同時代表陸機個人風格與晉代詩風。 29 顧炎武《日知錄》卷十九〈文人摹倣之病〉條(台北,台灣商務 ,1956)。第四冊,頁 12。15 激憤語,自嘲、諷刺之味相當濃厚。反之,陸機擬詩鋪陳宴會之「樂、歌、酒、 談」,乃正面描摹,並無古詩「唱『高言』」、「聽其『真』」的隱含譏諷;而擬詩詩 末:「譬彼伺晨鳥,揚聲當及旦。曷為恒憂苦,守此貧與賤?」內涵意義雖接近古 詩,亦已去除古詩忿忿激昂之氣,代之以較為平靜的怨艾口吻。再如〈擬涉江采 芙蓉〉亦大抵類似,古詩末云:「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語氣帶有濃烈的絕 望感;而陸機擬詩則為:「沉思鍾萬里,躑躅獨吟歎。」口吻神態翻為含蓄、矜重。 再如上文曾論及之〈擬蘭若生朝陽〉,古詩「誰謂我無憂?積念發狂痴。」乃是一 種激昂濃烈的內心呼喊;擬詩則以「向陽翹」的譬喻委婉沉吟說出,二者口吻情 調顯然不同。 再者,〈擬青青河畔草〉中,古詩明言:「昔為倡家女」,而在擬詩中不但刻意 略去此一身分,且以「靡靡江離」之香草暗喻女主人翁之德性;另,古詩並無「織 素」此種女德女工之敘述,擬詩則云:「阿那當軒織」。由是,古詩坦率質樸的民 間風味,遂變換為端莊持重之文人風雅詩情。同例,古詩〈行行重行行〉詩末云: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本為民間歌謠常用詩語,展現生民百姓強韌的生命 力,固乃庶民口吻;擬詩則改寫為:「去去遣情累,安處撫清琴」姑不論「情累」 已為魏晉士人盛行之玄學辭彙,即以「撫琴」之形象動作而言,亦已去民間情調 甚遠。 最後,亦可注意陸機擬詩對古詩「所思」一詞的微妙變化。簡單而言,古詩 「所思」一詞,指的是心中思念的戀人,〈涉江采芙蓉〉中有言:「所思在遠道」, 參看詩中所謂「同心而離居」一語,可確知這裡的「所思」即是情人。而陸機一 方面將「所思」改換為「所歡」,另一方面,將「情人」這一指涉淡化、隱去,其 擬詩改為:「……采采不盈掬,悠悠懷所歡,故鄉一何曠!山川阻且難。……」, 細味擬詩,「所歡」一詞已不似古詩那般確指情人,而是「故鄉」──包括家鄉所 有的人、事、景、物。而就在陸機此種微妙的辭語變換之下,古詩那份民間戀曲 的情調,在擬作中乃悄然褪去。 此外,陸機擬詩之運用「所歡」,或由此衍生的「歡友」一詞,亦頗有變換古 詩情調的作用。如古詩〈庭中有奇樹〉一詩云:「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 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為民間戀曲之口吻情調。陸機擬詩則變換為「歡友蘭時往」,對象從戀人轉為好友, 此與〈擬今日良宴會〉中:「閑夜命歡友,置酒迎風館」相同,均為利用「歡友」 一詞表現文人雅士情態。更明顯者為〈擬青青陵上柏〉,古詩云:「斗酒相娛樂, 聊厚不為薄」;陸機擬詩則改為:「戚戚多滯念,置酒宴所歡。」古詩庶民率直之 情味,乃轉而變為文人貴遊之氣息。 綜上所言,在口吻語辭這一層面,古詩多直抒胸臆,偏於率直,保有相當程
16 度民間風味。陸機擬詩並非不能運用民間口吻語辭 ──如前文所述之襲用「一 何」,以及自問自答之歌謠形式,均為其例;但在詩中關鍵處,陸機顯然有意的變 換語辭與口吻,並多使用烘托、譬喻,遂使情感之呈現含蓄而委婉,而整體風格 亦因之趨向典雅矜重。一言以蔽之,陸機擬詩多去除民間歌謠色彩,呈現一種雅 化的傾向。 陸機擬詩除形式風格轉為縟麗,口吻語辭之情調呈現雅化傾向外,情志內容 實亦與古詩有所出入。 論古詩十九首之內容,最典型者莫過沈德潛。沈氏評古詩十九首云:「大率逐 臣棄婦、朋友闊絕、遊子他鄉、死生新故之感。」30陳祚明承襲沈德潛之評,從「情」 的角度總結為二項:「失志」與「別離」31,但死生新故之感卻別無著落。葉嘉瑩 先生則分敘為「離別」、「無常」與「失志」,32較全面性的照應到古詩所表現出來 的情感內涵。 若以葉氏所別之三項切入,可以觀察到陸機擬詩在情志表現上,自有其偏重 之處──最明顯的即是吟詠別離愁緒之詩,多達六首33。當然,在古詩十九首中, 別離之詩本就佔較大比例,不過,我們可以看到陸機擬詩在處理別離之情時,往 往更加曲折深細,如古詩〈擬涉江采芙蓉〉云: 涉江採芙蓉,蘭澤多芳草。採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 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 陸機擬詩則為: 上山採瓊橤,穹谷繞芳蘭。采采不盈掬,悠悠懷所歡。故鄉一何曠!山川 阻且難。沉思鍾萬里,躑躅獨吟歎。 古詩結束在「同心而離居」的感傷之中,憂傷之情,直抒胸臆。陸機擬詩卻以「沉 30 沈德潛《說詩晬語 》。見丁福保編《清詩話》(台北,木鐸出版社,1988)頁 530。 31 陳祚明云:「十九首所以為千古至文者,以能言人同有之情也。人情莫不思得志,而得志者有幾? 雖處富貴,慊慊猶有不足,況貧賤乎?志不可得而年命如流,誰不感慨?人情於所愛,莫不欲 終身相守,然誰不有別離?以我之懷思,猜彼之見棄,亦其常也。夫終身想守者 ,不知有愁, 亦復不知其樂,乍一別離,則此愁難已。逐臣棄婦與朋友闊絕,皆同此旨。故十九首雖此二意, 而低迴反復,人人讀之皆若傷我心者 。」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見《續修四庫全書•集部• 總集類》第 1590 冊(上海,上海古籍,1995)。 32 葉嘉瑩先生云:「雖然古詩十九首之內容並不盡同,但無論其所寫的是離別的懷思,是 無常的感 慨,是 失志的悲哀,總之它們所表現的乃是人類心靈深處最普遍也最深刻的幾種感情上的基型。」 見〈一組易懂難解的好詩〉,收於氏著《迦陵談詩》第一冊(台北,三民書局,1970),頁 24。 33 即〈擬行行重行行〉、〈擬迢迢牽牛星 〉、〈擬涉江采芙蓉〉、〈擬青青河畔草〉、〈 擬明月何皎皎〉、 〈擬庭中有奇樹 〉。另,〈擬蘭若生朝陽〉一詩,《文選》張銑注云:「蘭若,皆香草,古詩取興 閨中守芳香之氣以待遠人。」亦是以故鄉之妻為主,婉轉表現懷人思鄉之情。若此詩亦屬之此 類,則多達七首。
17 思」來表現,在「躑躅獨吟歎」的形象之中,似乎更多了一層曲折而難以道出之 衷情。再者,古詩問道:「採之欲遺誰?」詩末更云:「同心而離居」,於是全詩懷 人之情重於思鄉之愁。陸機擬詩雖亦有「悠悠懷所歡」,然而在接續的四句詩語中, 所歡者似乎已不僅特指一人,而是整個故鄉;換言之,陸機擬詩適與原作相反, 擬詩思鄉之愁更甚於懷人之情。 再看〈擬明月何皎皎〉(詩已見前引)。擬詩與古詩內涵意旨似乎相近,但對 照之下,可以發現二詩在情志表現上並不相同。古詩雖寫客行憂愁,但其中仍有 「樂」可言;陸詩則悉為「悲」情。此外,古詩並未言客行之背景,陸詩則明確 道出:「遊宦會無成」;羈旅,來自自我不斷的追求與不斷的失落。全詩「我」之 生命處境成分較濃,迥異古詩。34 陸機擬詩在抒發別離愁緒的部分,往往情意深婉,可以說,陸機擬詩頗用心 於別離的書寫,和古詩相較,別離情感在程度上更加強化。與此相對應的則是失 志之哀的淡化。陸機擬詩仍有沿襲古詩失志之情旨,但與古詩相較之下,擬詩不 似古詩之激憤,如古詩〈今日良宴會〉: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 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伸。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 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貧賤,轗軻長苦辛! 詩人藉由所謂「令德」說出「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的功利之語,似乎是 正面地在鼓勵求取功名富貴,但詩末回到「無為守貧賤,轗軻長苦辛」之自嘲時, 對自己命運的一種怨艾、忿忿不平之情,遂油然而出。全詩的情感,結束在詩人 的自我審視,就像孔子所說:「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詩人對「固窮」的堅 持,換來的卻是沉淪下僚,鬱鬱不得志的酸辛。詩歌之所以在這樣的一個沉思感 慨中就結束,而不說出他是否正面接受功利想法,其實正是因為詩人並不是真的 就心服於令德之高言,反而因為這番「高言」、這場富豪之「良宴會」,激盪出他 內心的失志之哀、怨艾之情,全詩為自嘲酸辛之語。反觀陸機擬詩: 閑夜命歡友,置酒迎風館。齊僮粱甫吟,秦娥張女彈。哀音繞棟宇,遺響 入雲漢。四座咸同志,羽觴不可算。高談一何綺!蔚若朝霞爛。人生無幾 何,為樂常苦晏。譬彼伺晨鳥,揚聲當及旦。曷為恒憂苦,守此貧與賤? 相較之下,二者有許多差異之處。古詩是詩人去參加一場宴會,雖然得以參宴, 但詩人其實一直站在權力富貴之外,也因此心生轗軻失志之哀;而擬詩則陸機根 34 林文月先生亦云:「僅以『遊宦會無成』五字取代『客行雖云樂』句,遂變『思歸』之原因為去 國遊宦之具體事實,而巧妙地與作者的景況 、情志有了一種緊密的聯繫。」見其〈陸機的擬古 詩〉一文,收於《中古文學論叢》,頁 155。
18 本就是宴會召集人,二者相去甚遠。擬詩更大比例地鋪寫宴會之樂,由此逼出「為 樂常苦晏」一語,詩意強調的其實是「及時」。下言「譬彼伺晨鳥,揚聲當及旦。 曷為恒憂苦,守此貧與賤?」其情乃是「恐修名之不立」,已無古詩自嘲怨艾之意; 古詩藉由自嘲所表現的深沉失志之感,在擬詩中已然淡化,並且轉化。 再如〈青青陵上柏〉,古詩云:「洛中何鬱鬱?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巷,王 侯多第宅。」以冠、帶代喻人物而言「冠帶自相索」,則城中豪貴相互汲引,詩人 顯然處於冠帶行列之外,坎凜失志之怨乃不言可喻。但陸機擬詩「名都一何綺! 城闕鬱盤桓。飛閣纓虹帶,曾臺冒雲冠。高門羅北闕,甲第椒與蘭。俠客控絕景, 都人驂玉軒。遨遊放情願,慷慨為誰歎。」反覆描寫的是都城中的繁華富貴,卻 絲毫沒有古詩那份邊緣的苦情,擬詩所強調的就只是「遨遊放情願」,以「及時」 之遨遊,排遣人生短暫之苦,顯然已無原詩失志之怨悱。 除了「別離」、「失志」之外,古詩十九首亦時時出現「無常」之感。無常即 沈德潛所謂之「死生新故」。「生命的殞滅」與「時間的流逝」當然自有其內在一 致的關聯性,且亦常出現於同一首詩之中,但嚴格說來,面對「生死」與面對「時 間流逝」仍有層次上的差別。例如古詩〈去者日以疏〉:「去者日以疏,來者日已 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 殺人。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詩意的安排是從時間的流逝,轉而思索死亡, 所謂葉落歸根、狐死首丘,死亡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歸鄉,故而詩末轉至思歸的悲 歎。但實際上很可能是詩人步出城外,乍見這些墳墓,激引出詩人對死亡的思索。 白楊沙沙,丘墳蕭條,死亡予人那份深沉而難忍之悲涼無奈,即從此景逼出。進 一步言,此處之所以有感於時間流逝,其實更基本的原因,乃來自於對死亡的恐 懼— — 時間流逝的盡頭就是生命的消亡,因此,時間的推移才會如此令人難以承 受。其他如〈驅車上東門〉、〈生年不滿百〉亦復如是;不論是正面想像死亡冥界, 或是狂歌痛飲,及時行樂,其實都是為了排遣、自解死亡所帶來的悲哀。 如果說古詩言及時光流逝,多半是為了抒發對生命消亡之悲慨,陸機擬詩則 偏向不同。簡單而言,相較古詩,陸機擬詩更在意時間的流逝,但所表現之情志, 卻不是死亡所引起的悲哀,而是一種近乎「美人遲暮」、「恐修名不立」之憂懼。 先論前者,陸機擬詩往往比古詩更刻意著墨於時間的流逝,如〈擬迢迢牽牛星〉, 古詩並無時間上之設定,陸機擬詩則特別寫出「悲此年歲暮」。古詩〈今日良宴會〉 中以策騎佔要津為喻;擬詩中,陸機則改為「譬彼伺晨鳥,揚聲當及旦」,不論是 「晨」、「旦」這些時間詞語,或是「及」字,都清楚地顯示出陸機擬詩在意的焦 點是時間。 再如〈西北有高樓〉本云:
19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上有弦歌聲,音響 一何悲。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 嘆,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為雙鴻鵠,奮翅起高飛。 古詩作者似乎是扮演一個知音的角色,敷陳出他對琴歌者之惋惜眷念,但其實正 反襯出詩人內心,痛感自我之無知音見採。詩中雖列敘「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 徊。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餘哀。」從琴曲的開始到中曲徘徊、到曲末餘音,似乎 亦寓有時間的流逝,但畢竟隱約不清。陸機擬詩則為: 高樓一何峻!迢迢峻而安。綺窗出塵冥,飛陛躡雲端。佳人撫琴瑟,纖手 清且閑。芳氣隨風結,哀響馥若蘭。玉容誰得顧?傾城在一彈。佇立望日 昃,躑躅再三歎。不怨佇立久,但願歌者歡。思假歸鴻羽,比翼雙飛翰。 抒情結構幾乎與古詩完全相應,但陸機擬詩卻多了對時間流轉的描寫:「佇立望日 昃,躑躅再三歎。不怨佇立久,但願歌者歡。」特別強調「佇立」之「久」,塑造 「望日昃」之形象動作;而「昃」,即是日在西方。陸機特別強調西垂之暮日,才 接續言「躑躅再三歎」,則此一「躑躅」就不僅僅是單純的無人見知之悲,更有「老 冉冉其將至兮,恐修名之不立」的沉痛與憂懼。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陸機擬 詩雖與古詩一樣,都有著對時間流逝所引起的無常之感,但古詩純粹是對死亡感 到沉痛,而擬詩所強調的卻是一種對生命價值無法實踐、發揮而感到悲哀的焦慮 憂懼之情,二者情感之質地迥然有別。在此,最明顯的例子莫過於陸機〈擬明月 何皎皎〉— — 茲為便於參較,權再具引二詩— — 按,古詩云: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緯。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云樂,不如 早旋歸。出戶獨徬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嚴格說來,古詩並未設定任何季節,也無任何自然物象上的描寫,歸思之殷,其 實是藉由出戶入房、徬徨寂寥的動作表現出來;陸機擬詩則云: 安寢北堂上,明月入我牖。照之有餘暉,攬之不盈手。涼風繞曲房,寒蟬 鳴高柳。踟躕感節物,我行永已久。遊宦會無成,離思難常守。 詩言「涼風」、「寒蟬」,將情境設定在秋夜。遊宦無成與羈旅鄉愁之所以會興感而 發,正是因為所謂的「踟躕感節物」。由是「悲哉秋之為氣,坎凜失志,淹留而無 成」— — 宋玉以來之悲秋之感,宛如目前;而此悲秋之感實非古詩原有,乃是陸 機之改寫。 綜合上述,陸機擬詩頗刻意強調時間之流逝,但並不側重指向死亡之悲,乃 是一種企欲自我有所實踐與成就的內在情志,由此遂形成一種「美人遲暮」、「恐
20 修名不立」之憂懼。 「恐修名不立」這樣的情感看似與上述「失志之哀的淡化」有所扞格,其實 並無矛盾。古詩之「失志」者,多為仕進不遂或沉淪下僚,全然處在權力範圍之 外;「恐修名不立」則不然。蓋其為官宦固無疑問,甚且身列朝班亦有可能。於是, 亟欲有所成的情感質素乃更為強烈,固已非「失志」之感可同日而語。陸機擬詩 有云:「遊宦會無成」,正呼應了「恐修名不立」背後深沉的焦慮。 藉由上述對陸機擬詩內在情志的體會之後,可由此進一步探討此組擬詩的寫 作時地問題。自上文的討論,我們可以看到,往往古詩並無此意,而陸機卻以自 我情志寫入擬詩,或多或少流露陸機自我之心曲。上述〈擬明月何皎皎〉之「遊 宦會無成,離思難常守」即為明例。且陸機擬詩特別鍾情用心於鄉愁別離之詩, 應亦有其個人之情感經驗。從這個角度思考,陸機擬古之作較可能寫於進入宦途 之後,亦即入洛以後。 另一方面,陸機擬〈擬明月皎夜光〉一詩,也透露擬詩寫作時地的重要訊息。 古詩〈明月皎夜光〉中描寫秋夜情景云:「秋蟬鳴樹間,玄鳥適安逝?」暮秋之際, 玄燕飛離此地,往赴南方避冬,可見古詩確實寫於華北一帶。陸機擬詩卻言:「翻 翻歸雁集,嘒嘒寒蟬鳴」,同樣是秋天,寒蟬鳴於樹間,但須注意的是,陸機擬詩 乃言雁「集」;秋天,飛雁來歸、會集的地點是南方;這種無意間的取材與遣詞, 透露了這組擬詩並不寫於北方。 考察陸機生平,元康四年至元康六年(A.D.294–296)之間,陸機在淮南吳王 幕下任郎中令35,唯有此處方能於秋季看到歸雁來集,因此,推定此組擬詩寫於淮 南吳王幕期間最為合理。 陸機到淮南,本計得以歸省,但因故無法成行。元康六年冬,朝廷任命其為 尚書中兵郎,又得離開淮南北上入都,此時所寫之〈思歸賦序〉即言:「羌虜作亂, 王師外征,職典中兵,與聞軍政。懼兵革未息,宿願有違,懷歸之思,憤而成篇。」 所謂「宿願」,即是歸省東吳,可見陸機在淮南期間鄉思之殷切,而擬詩即於此情 多所著墨。 再者,陸機自太康十年(A.D.289)入洛36之後直至元康六年,期間雖經張華 賞薦而名傳洛下,亦歷經祭酒、太子洗馬、著作郎等清貴之職,然似乎並不得意。 一方面吾人自《世說新語》記載可以看出,北方士人如王濟、劉道真、盧志等人, 對陸機等南人並不尊重37;另一方面,這些職位雖然清貴,卻非機要。在吳王幕末 35 姜亮夫考訂陸機此數年間出任吳王郎中令,地屬淮南。見姜亮夫《晉陸平原先生機年譜 》(台北, 商務印書館,1978),頁 61-71。 36 《晉書•陸機傳 》:「太康末,與雲俱入洛。」姜亮夫訂為太康十年。見前揭書,頁 48。 37 王濟事見《世說新語 •言語》;劉道真事載《世說新語 •簡傲》;盧志事載《世說新語 •方 正》。
21 期,陸機〈贈馮文羆〉詩亦言:「苟無凌風翮,徘徊守故林。」即略帶自嘲式地流 露其不得意之情。可見此一時期,陸機雖有用世之心,但同時充滿失落之感,最 主要的原因即在於所任之職均非機要,明白言之,即是無法發揮、有所實踐。擬 詩中時時偏向「美人遲暮」、「恐修名不立」之心情,亦種因於此。 總觀上文,由「語言經營」、「題材鋪展」、「情志表現」三方面,吾人可以看 出陸機擬詩對原詩決非亦步亦趨,其間既有承轉,亦富創發。在語言經營方面, 陸機擬詩偏向綺靡,題材鋪展方面則更為繁富,二者合而言之,可以「縟麗」稱 之,與古詩之樸素風貌大異。至於語辭口吻,陸機擬詩剝落古詩民間風味,呈顯 一種文人化、雅化的傾向,風格含蓄而矜重;情志內涵,則失志之情不若古詩激 憤,離思鄉愁往往更為濃郁,而死生新故無常之感,則多半偏向「美人遲暮」、「恐 修名不立」的一種時間焦慮,凡此皆不與古詩同調。由樸素而縟麗,由民間風味 而文人化,由生死之念而遲暮之感;整體來看,不但帶有陸機身世遭遇的個人化 傾向,遂變古詩為自我內在的呈露,同時亦使民間歌詩體裁雅化為世族貴遊所用, 且因應上層文人的文化處境,開展出截然不同的風格情調。 最後,值得強調的是,透過上文之分析,陸機於前此模擬傳統之承繼與開創 亦能清晰見出。蓋就同情共感而言,雖說陸機於擬襲之際,微妙地加入自我之情 志,遂使擬詩與古詩在情志內涵上並不全同,然古詩之離別、無常,乃至失志之 主題,擬詩皆因依相承,可見同情共感正是陸機模擬之基礎,唯陸機有相當程度 之變換與開創。再者,陸機擬詩所呈顯出來的文士化、典雅縟麗化之風格轉變, 可謂承襲傅玄模擬之導正用意,由此標榜一個嶄新的五言詩風格,確立、強化了 五言詩之文體法式;唯陸機對模擬對象的評價,不似傅玄帶有批判味道,乃近於 揚雄之尊崇態度;進一步言,陸機雖有尊崇之意,卻不似揚雄取擇已然公認之經 典。凡此種種脈絡,如欲釐清,則應繼續透析陸機之模擬觀。
四、陸機之模擬觀
陳祚明曾評陸機之擬古「亦步亦趨」38,但透過上述析論,可知陸機模擬絕非 如陳氏所言,而自有變換用心之處。如此模擬手法,多少已然透顯陸機對模擬之 態度與觀點。考陸機之模擬觀,詳實推之,殆有三重點可得而述:一為「曲盡其 意」;二為「新曲故聲」;三為「古典尊崇」。首 論「曲盡其意」。
38 陳祚明《采菽堂古詩選》評:「士衡束身奉古,亦步亦趨,在法必安,選言亦雅,思無越畔,語 無越幅。」22 前文已論及,早在漢代擬騷作品,模擬往往為同情共感下之產物──見前人 之作與己之遭際若相符應而心有所感,故藉擬寫前人作品,寄託一己情志。陸雲 〈九愍〉序對此闡釋最為簡要清晰:「昔屈原放逐,而離騷之辭興。自今及古,文 雅之士,莫不以其情而玩其辭,而表意焉。」39體情、玩辭而表意,陸機之模擬 亦不例外。蓋自陸機〈遂志賦〉序中,即可見陸機對前人作品之興發感動,序中 有云:「班生彬彬,切而不絞,哀而不怨矣。崔、蔡沖虛溫敏,雅人之屬也。衍抑 揚頓挫,怨之徒也。豈亦窮達異事,而聲為情變乎!」顯然心有所嚮往而戚戚感 焉,一如〈文賦〉所言:「每觀才士之所作,竊有以得其用心。」而所謂古人之用 心,不僅包括書寫技巧,更含納情志之寓託──由此方得理解前人作品之「聲」、 「情」變化,進而加以抒發擬寫。 進一步言之,陸機所以對前人作品能有所興感,殆基於其對前人作品體會之 用心;換言之,對作品有深入之理解與感知。透過深入之體會,而後藉由模擬彰 顯作者之用心,正乃陸機對模擬之一種看法。事實上,陸機在與陸雲書信中曾經 表示,模擬必須「委曲盡其意」。此觀陸雲〈與兄平原書〉可知。此書信現存三十 餘則40,其中一則乃雲與兄陸機討論其所作之〈九愍〉,信中有言: 又見作「九」者,多不祖宗原意,而自作一家說。 按,〈九愍〉乃倣〈九章〉之擬作。陸雲認為擬仿應「祖宗原意」,而其所擬作之 〈九愍〉符合此一要求。自文中語氣覘之,可知陸雲認定陸機當同意此種擬仿觀 念。此下續云: 惟兄說與漁父相見,又不大委曲盡其意。 知陸機於陸雲作品有關漁父一節(即〈九愍〉中的〈行吟〉一章)意不甚愜;從 而亦可窺知陸機要求擬作應「委曲盡其意」。以下陸雲則辯解道: 雲以原流放,惟見此一人,當為致其義,深自謂佳。41 顯然陸雲認為自己做到了「曲盡其意」。姑且不論陸機之批評是否適切,或陸雲的 辯解他是否同意,唯從此處文字看來,可以確知:二陸皆以為模擬應達「曲盡其 意」;換言之,必須對原作有深切之理解與體會,從而於擬作中曲盡原作之義蘊。 由此觀之,陸機之模擬顯然已非僅是倣襲,其中更有強烈的詮釋意味。事實 上,陸機〈擬古〉往往近於古詩的一種詮釋──例如古詩〈庭中有奇樹〉: 39 《陸雲集》黃葵點校(北京,中華書局 ,1988),頁 124。 40 二陸頗鴻雁往返,談文論學,然陸機之信已佚 ;陸雲之信則總題稱為〈與兄平原書〉。 41 仝前揭《陸雲集 》,頁 142。
23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 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 此詩之巧妙處即在折花動作所透顯出之心理轉折。詩表面上是說,折花之際,全 然未曾意識到所思在遠方,一見眼前美麗奇花,當下即思與心上人分享,但回過 神來,方念及那人遠在他方;於是更翻過一層言此花亦不算珍奇,重要的乃是「但 感別經時」──此一轉折流露了詩中主角深蘊之心境:一方面是自己因樹思人, 於是感傷二人已然離闊如此,花已再開,人卻未得相聚;另一方面又彷彿對遠方 那人有些許怨懟,怨其何以久去不歸?折花以致之,隱含著提醒斯人,離別已久 矣。全詩的情意委婉深致,而詩中人物所以會有此情此感,關鍵因素正在於兩人 別離相隔的時間。 再看陸機擬詩: 歡友蘭時往,迢迢匿音徽。虞淵引絕景,四節逝若飛。芳草久已茂,佳人 竟不歸。躑躅遵林渚,惠風入我懷。感物戀所歡,采此欲遺誰? 陸機此詩雖另有一些微妙的轉化(詳下文),但純以詩意之鋪展而言,擬詩幾乎就 是原作的本事,朱自清即言: 這首詩恰可以作為本篇(按,即原作)的註腳。陸機寫出了一個有頭有尾 的故事:先說所歡在蘭花開時遠離;次說四節飛逝,又過了一年;次說蘭 花又開了,所歡不回來;次說躑躅在蘭花開處,感懷節物,思念所歡,采 了花卻不能贈給那遠人。……本篇只寫出采花那一段兒,而將整個故事暗 示在「所思」、「路遠莫致之」、「別經時」等語句裡。42 朱氏所說甚的。古詩中,已歷一年的時間流轉,只用暗示的方法;陸機擬詩則明 顯地表示出來;而古詩幽幽之怨懟,擬詩則清楚地以「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歸」 之對比來表現那份感受。由此觀之,謂陸機擬詩往往不啻為原作之詮釋,殆不為 妄。 再以古詩〈明月皎月光〉為例,此詩中有句云: 玉衡指孟冬。 歷來對此語之解讀莫衷一是,主要的爭論在於「孟冬」是指節候還是方位。然若 對照陸機擬詩所云: 招搖西北指。 42 朱自清〈古詩十九首釋〉《朱自清古典文學專集續編》(台北,源流書局,1982),頁 255-256。
24 則清晰可曉孟冬實指方位。43可見無論大至整首詩篇,或小至詩中詞語,正因陸機 模擬之欲對原作「曲盡其意」,乃賦予了擬作「詮釋」之價值意涵。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祖宗原意」、「曲盡其意」的模擬觀也顯示在陸機的擬 樂府中,此處僅以〈長歌行〉為例說明。按,《樂府詩集》載古辭為: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焜黃 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時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44 古辭旨意清晰,《樂府詩集》即引《樂府解題》云:「古辭云:『青青園中葵,朝露 待日晞』,言芳華不久,當努力為樂,無至老大乃傷悲也。」45陸機擬詩則為: 逝矣經天日,悲哉帶地川。寸陰無停晷,尺波豈徒旋?年往迅逕矢,時來 亮急弦。遠期鮮克及,盈數固希全。容華夙夜零,體澤坐自捐。茲物苟難 停,吾壽安用延?俛仰逝將過,倏忽幾何間。慷慨亦焉訴,天道良自然。 但恨功名薄,竹帛無所宣。46殆及歲末暮,長歌承我閑。 《樂府詩集》言:「若陸機『逝矣經天日,悲哉帶地川』,則復言人運短促,當承 間長歌,與古文合也。」47二詩並觀,顯然陸機擬詩乃就古題、古辭而依擬之,正 反映了陸機「祖宗原意」、「曲盡其意」之模擬觀念,故而胡大雷論陸機擬樂府即 云: 凡有模擬對象的,陸機必模擬之;且必模擬時代較早者,此即凡有古辭的, 陸機必模擬古辭。樂府古辭的詩題大都與內容相合,陸機的模擬古辭,也 就是切題模擬。48 胡氏所謂「切題模擬」,詮解古題蘊意之擬,正乃陸機所主張的「曲盡其意」;而 古辭尚存者,必擬古辭,亦是陸機「祖宗原意」觀念下必然之作為。 43 〈明月皎月光〉所敘物色皆為孟秋之景,但此句卻言「孟冬」,頓使解詩者頗感困惑。李善以曆 法改制的角度解釋,認為「孟冬」是漢曆說法。漢初曆法沿襲秦代,就是把夏曆的十月改成漢 曆的正月,依此而推,漢曆的十月,也就是古時候夏曆的七月,所以詩中物色才會是秋天景物 ──漢初曆法一直到漢武帝太初改曆才又恢復成原來的夏曆。亦因此句,李善遂推斷古詩十九 首中有西漢作品,從而引發歷代對古詩十九首是否有西漢作品而爭訟不已,主張為西漢作品者, 最關鍵的客觀證據即為此句。然,李善所解有誤,俞平伯、朱自清、葉嘉瑩等學者均有所考辨。 葉嘉瑩〈談古詩十九首之時代問題〉一文尤其詳盡,葉氏以為「玉衡指孟冬」意指在秋天深夜 到早晨之間,「玉衡乃正逐漸移轉至孟冬之方位」。收於氏著《迦陵談詩》第一冊(台北,三民 書局,1970)。 44 郭茂倩《樂府詩集 》卷三十(台北,里仁出版社,1999),頁 442。 45 仝上。 46 「但恨功名薄,竹帛無所宣」一句,實可與上文所 論陸機〈擬古〉詩「恐修名不立」的情志相 呼應。 47 仝注 44。 48 胡大雷《文選詩研究》,頁 337。
25 然則,就理論上而言,擬者即使有心「曲盡其意」、「祖宗原意」,但於其模擬 之際,終不免會滲入個人主觀之詮解,故而,古詩〈庭中有奇樹〉原只有採花一 段,陸機模擬卻想像出首尾具足之故事情節;上引擬樂府〈長歌行〉云:「老大徒 傷悲」,並未確指傷悲為何,但陸機卻清楚地詮釋為「但恨功名薄,竹帛無所宣」。 由此可知,陸機觀念中的「曲盡其意」,並非只囿限於原作的表面意義,而是要求 擬者主動去抉發潛藏於前人作品中的可能意涵,進而表現於擬作。換言之,「曲盡 其意」一方面要求以前人作品意涵為本,一方面卻又要求擬者主體的參與;看似 矛盾,但實則相成──要言之,「曲盡其意」乃陸機模擬的基本前提與原始架構, 唯在尊崇前人作品的前提架構下,擬者自我應有所參與及創發。職是,在「曲盡 其意」之觀念要求下,同時體現陸機二種模擬觀:一為「新曲故聲」;一為「古典 尊崇」。
次 論「新曲故聲」。
上節以古詩與擬詩相較,已然可見陸機擬詩並非單純模擬,甚多面向並不與 古詩同調。以形式美感而言,古詩率直之庶民風味,一改而為典雅矜練,陸機顯 然刻意為之。事實上,陸機在〈遂志賦〉中,曾對模擬表示過一些看法,〈遂志賦〉 序有云: 昔崔篆作詩,以明道述志,而馮衍又作〈顯志賦〉,班固作〈幽通賦〉,皆 相依倣焉。張衡〈思玄〉,蔡邕〈玄表〉,張叔〈哀系〉,此前世之可得言者 也。崔氏簡而有情,〈顯志〉壯而氾濫,〈哀系〉俗而時靡,〈玄表〉雅而微 素,〈思玄〉精練而和惠,欲麗前人,而優遊清典,陋〈幽通〉矣。班生彬 彬,切而不絞,哀而不怨矣;崔、蔡沖虛溫敏,雅人之屬也;衍抑揚頓挫, 怨之徒也。豈亦窮達異事,而聲為情變乎!余備托作者之末,聊復用心焉。 序文一開始即拈出崔篆、馮衍、班固、張衡、蔡邕、張叔等六人之作品,而言「相 依倣焉」。陸機把同一系列相仿擬之詩賦作品放在一起比較揣摩,先是對作品有所 批評,緊接則自文論人,從而得出感想:「窮達異事,聲為情變」;文末更云:「余 備托作者49之末,聊復用心焉。」可見,陸機視己篇書寫為此系列擬作之一──而 在這樣的一篇模擬作品之中,陸機寫道: 擬遺跡於成軌,詠新曲於故聲。 49 「作者」一詞,姜亮夫以為:「作者,當指著作郎言,非泛泛之稱,古無自稱為作者者也。」見 姜著《陸平原年譜》頁 77。按,姜說誤。蓋以陸雲為例,雲不曾任著作郎一職,但其〈喜霽賦 序〉則有言:「余既作……昔魏之士又作喜霽賦,聊廁作者之末,而作是賦焉。」用法同於陸機 序言;又〈九愍序〉亦是如此用法,可見「作者」一詞並非職稱;而古人稱「作者」,雖即撰述 者,然其中自有崇隆之意。26 此二句已然清晰呈現其模擬態度。所謂遺跡,應指前人作品以及作品中所流露出 的前人情志與心聲;所謂成軌,若質實一點來解釋,當指已存在的一般文體法式, 當然也可擴大看成是前人在同一主題範圍內所形成的作品美學規範。由此而言, 「新曲」與「故聲」二詞便頗值得玩味。程章燦曾解釋: 「新曲」與「故聲」的關係即內容與形式的關係。如何舊瓶裝新酒,在藝 術實踐中超越前人,是文藝創作中具有普遍性的問題。50 以下更藉此言模擬學習創作有三個好處,其中之一為: 推動賦自身形式的完善和理論探索 程章燦一方面界定新曲故聲的關係就是內容與形式;一方面,又顯然偏向形式的 創新。換言之,程氏把曲、聲二字對舉,「曲」當作形式,「聲」則為內容情志。 但其實在序言裡,陸機已然表示,擬作是含攝有擬者之情志的,而擬者各自之景 況、情志之不同,會導致形式美感上的變化,所以才說「聲為情變」— — 聲、情 均有所變。由此來看,所謂「新曲」之「新」,並不是指「新完成的作品」,而是 「創新」之意──變創革新而有所超越,其中含括內容情志之新以及文體形式之 新。換言之,所謂「新曲」之「曲」、「故聲」之「聲」,在此其實是互文,不能說 新曲特別指涉新的藝術形式。 陸機認為模擬應「詠新曲於故聲」,也就是說不論在形式或情志內涵上,均應 有所創新。自前節論析中,已然可清晰睹見陸機〈擬古〉詩往往與其身世、心境 有所聯繫,而於其擬寫之際,加入個人情志之寓託。如〈擬明月何皎皎〉,以「遊 宦會無成」取代古詩「客行雖云樂」,不過是最簡明的例證而已。由是,〈擬古〉 詩所以會在形式美感與情志內容上均有所轉化,其實正是陸機模擬觀的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