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機三種模擬觀念「曲盡其意」、「新曲故聲」,以及「古典尊崇」,不唯體現 於其擬作,更因三者之相成互用,形成擬作豐饒之價值意涵,即以〈擬古〉詩為 例,此三模擬觀,至少關涉〈擬古〉詩三個面向之價值意義:一為文體法式之新 舊融合,二為古典之詮釋,三則為批評之形成;而三者合看,則與典律之形成與 詮釋息息相關;以下依此三點分別論之。
陸機「新曲故聲」的模擬觀念表現在〈擬古〉詩中,即是形式與情志兩方面 均有所轉變創化,而這間接形成五言詩文體法式的一種新舊融合。上文曾論及陸 機〈擬古〉雖亦有意倣襲古詩十九首的民間用語與風味,但不論在書寫技巧、題 材、甚或情志內涵上,都有所轉變,形成一種較為文人化、典雅化的趣味,體現 了一種新開展出來的五言詩風格,與漢末古詩十九首風味迥別,且其縟麗之風格 傾向,可說是六朝文學追求形式美的一個早期標竿。另一方面,若對照陸機四言 詩及其擬樂府來看,可發現陸機〈擬古〉不但飽含五言詩高度的抒情功能,同時 於體製風格上與四言詩、樂府詩有所區別60。由此而論,擬作本身不僅不是倣襲拷 貝,更潛藏了文體規範與風格追求的演變痕跡。換言之,較之陸機一般作品,〈擬 古〉詩反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五言詩文體法式上的新舊融合。
對於這種新舊融合的文體法式,有論者以俄國形式主義的陌生化理論加以解 釋,認為「由於文學的創作脫離不了文學的傳統,在傳統的陰影下,文學若求新 生,則有賴於推陳出新,也就是所謂『減低熟悉度』(defamiliarization)。在文字上,
文人就必須重視語言的運用,甚至將日常語言變形(deformation),使得文學間接 與生活發生了關係。」61語言的變化委實是陸機〈擬古〉的一大貢獻,但即如上文 所論,〈擬古〉所改創新變的並不僅只是語言形式的部分,同時也包含了內容情志 上的轉變,呈現一種褥麗、典雅而矜重的文人化詩體。
文學理論家巴赫汀曾針對上述形式主義論點提出批評,他認為,「各種因素的 衝突不僅僅存在於詩歌語言內部,而更多呈現於不同話語之間由交流而產生的文 體、結構、語氣上的差異。這些差異千變萬化,錯綜複雜,相互交叉、滲透。」62 從這角度來看,陸機〈擬古〉詩所呈現的,也不單是語言陌生化的問題,更包含 有不同話語(discourse)的相互交流與滲透。意即,於陸機之〈擬古〉中,可體會
60 大體而言,陸機四言詩多用於正式場合 ,偏向酬贈應制 ,或頌贊弔誄等文體;而就其擬樂府觀 之,則偏向古題古辭之發揮 ,敘述成分較多 ;此二者均與側重個己抒情之五言詩有所不同 。此 一現象與前此文人有別 ,例如建安文人之抒情,四言、五言、樂府均可運用。顯然陸機乃有意 於其制作擬襲之中,區畛文體之別。
61 黃坤堯〈詩緣情而綺靡──陸機《擬古》的美學意義〉前揭書,頁 47。黃氏同時還舉宋人「點 鐵成金」與「奪胎換骨」的說法。大體來看,黃氏是比較著眼於語言創新上的問題 。
62 引自劉康《對話的喧嘩──巴赫汀文化理論述評》(台北,麥田,1995),頁 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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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不同歷史語境的話語交流,同時,也可看到不同階層傾向(傾向民間風味或士 人情調)的話語相互滲透。就此而言,〈擬古〉新舊融合的文體法式,其實不單是 一種文體法式而已,更重要的是在不同歷史語境、不同社會階層的相互映照下,
呈現出一種古典、雅鍊又富含士人生命情調的嶄新文體美感。
其次,在「曲盡其意」的模擬觀之下,陸機〈擬古〉幾可說是原作古詩十九 首的最佳註解。即如上文所分析,不論是單詞、單句,甚或全篇意旨內涵,陸機
〈擬古〉均呈現一種逼近原作、闡發原意的詮釋意味。換言之,擬作已可說是「以 模擬進行詮釋」。而就另個角度來看,擬詩與原作之間,更形成一種相互詮解的「互 為文本」,也就是說,一方面他們可以各自為一獨立自足的文本,但另方面卻又富 含強烈的相互指涉性,如此一來,不論是在語言文字上的指涉層次,甚或文本的 時代、社會之文化意涵,均錯綜連結於文本之中,形成一種多層次的意義網絡— — 而這其實是擬作不容輕忽的詮釋價值。
然而,詮釋常常並不僅是闡釋原意,反之,在對原作的詮解書寫過程中,往 往開展出一種創造性的新意,尤其在陸機「新聲故曲」的模擬觀念作用之下,「曲 盡其意」的詮釋進一步翻轉出一種創造性的解讀、改寫。上文論及的新舊融合文 體美學即為一顯著面向,經由表面上的擬襲,卻融入時代性之美感特質與士人階 層的生命情調,由此逸出了原作範疇,形成新的文體美學,姑再以〈擬庭中有奇 樹〉為例:
歡友蘭時往,迢迢匿音徽。虞淵引絕景,四節逝若飛。芳草久已茂,佳人 竟不歸。躑躅遵林渚,惠風入我懷。感物戀所歡,采此欲遺誰?
誠如前引朱自清所言,擬詩幾乎是原作的本事,但陸機擬作以「蘭」、「芳草」之 意象代換所謂「奇樹」,加之以「虞淵」、「絕景」等較富莊雅傾向的詞彙,使得詩 中之意識情態,更加典麗,尤其是「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歸」一語,隱含〈招 魂〉:「皋蘭被徑」、「目極千里」63的延目思念,同時也指涉了〈招隱士〉中:「王 孫遊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的無奈等待之情— — 此種創造性的詮釋與發揮,
微妙地將民間風味的五言歌詩,轉向了楚辭香草美人般的文人式生命情調,由此 開展出一種具有時代性、文士化意義的詩歌風格,但同時卻又不失其詮釋原作的 價值意涵。上述這些層面,可以說是陸機〈擬古〉於詮釋上特殊的價值內涵,實 不可輕忽。
另一方面,在陸機「古典尊崇」的模擬觀作用之下,模擬本身往往即形成一 種評價。模擬這樣的一個書寫行為,其實賦予了前人作品一種評價,一種價值觀。
當然,這可分為有序文明言者與無序文明言者兩種狀況。前者如陸機〈遂志賦〉
63 《楚辭•招魂》,前揭書,頁 3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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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文,列出同一系列前人作品,並於行文之中加以詮評,而最後所云:「備托作者 之末,聊復用心」還是體現了陸機模擬植基於對前人作品的重視、尊崇。後者如 陸機之〈擬古〉、擬樂府等眾多擬作,一如上文所論,對於不同前人作品,陸機或 有不同的看法、評價,但陸機規模前作、尊崇古作的態度,本身已然是一種評價 的體現。換言之,陸機之倣擬乃根植於其對前人作品某種程度的尊崇,於是「擬」
本身,就已經體現了一種評價。而在陸機眾多擬作之中,〈擬古〉詩對古詩十九首 的評價貢獻,尤其值得吾人重新思索。
歷來多目五言詩最早之經典為古詩十九首,向無異說。劉勰《文心雕龍》評 為「五言之冠冕」,可見劉勰時古詩十九首已然是五言詩之典範。然則,此一典範 地位究竟如何形成?何時成立?則少有學者論及。自漢末建安時代至劉勰,約三 百年,如此漫長時間中,論及五言詩者,泰半衡之於曹植、王粲,而不及後世所 謂的古詩十九首,期間唯有陸機、劉鑠,以〈擬古〉詩的書寫,涉及到古詩十九 首。姑且不論他人所擬,即如上文所論,陸機之模擬顯然帶有重視、崇敬前人作 品的價值肯定,則依此而言,就古詩十九首經典地位的形成來看,目前所存最早、
且採取肯定評價之批評,固不得不推為陸機之〈擬古〉。
從另一個角度觀察,陸機〈擬古〉確實也影響了其後文人對古詩十九首的批 評觀點,最鮮明的例子,莫過鍾嶸之《詩品》。鍾嶸《詩品》評述古詩時提到:
陸機所擬十四首,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
其外《去者日以疏》四十五首,雖多哀怨,頗為總雜。
就鍾嶸來看,當時他所能看到的五十多首古詩之中,藝術成就上可以分成高低兩 組,較好的一組就是陸機曾經模擬過的十四首(或十二首),其他的四十五首則略 遜一籌。這樣的看法,反映了鍾嶸受到陸機的影響;或者,至少反映了他同意陸 機的審美判斷。
是故,若著眼於古詩十九首經典地位的形成過程,陸機〈擬古〉詩恐怕扮演 著早期相當關鍵的重要地位。一方面,陸機〈擬古〉在眾多古人作品之中,挑出 古詩中的十二首作為模擬對象,這樣的選擇本身已含有價值評判的意味;若再考 慮陸機模擬往往根植於他對前人作品的尊崇態度,則可以體會到〈擬古〉詩其實 是對古詩的一種正面評價。再從另一方面來看,陸機〈擬古〉復亦形成對古詩的 一種詮解,不論是逼近原作的詮註或是有所轉化的創造性詮釋,不同時代、相異 階層之各式話語的相互滲透、對照,都在無形之中豐富了古詩的意義內涵、強化 了古詩的文學生命。吾人應知,經典的形成往往關係到「如何閱讀」,故而每一個 時期都依其各自之審美要求,倡導某種「正確的」閱讀,是而所謂「正確的閱讀」
常常是因時而異;換言之,經典的形成往往是建構性的。從某個角度來看,陸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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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擬作所形成的詮釋,其實正是一種「對經典的正確閱讀」,而此處的正確性,
不僅包含了他對原作的闡明註解,也含括他透過擬作將過去時代的、民間風格的 原作,轉化成當代的、表現士人生命情調的創造性詮釋,就是因為這樣的一種「正 確閱讀」,古詩方能展現當代意義,強化或建構出作品的經典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