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已經在前面看到了戰國時期的人臣表現出來的自信甚 至是傲慢,這或許令人費解。春秋時期的臣與戰國時代的臣,處 境大不相同;前者在朝廷中享有世襲的地位,加上與諸侯的親屬 關係,他們實際上分享了與君主相匹的權力。與此相反在實施高 度中央集權的戰國國家中,臣對君來說,更像是奴僕而不是權力 的分享者。所以,戰國人臣的自信心其實並未反映「士」階層的 實際權力;他們之所以會如此自負,全在於事業上的靈活性。
戰國時代的士人,活在一個類似「全球化」的世界,他們可 以任意遊到任何國家以求富貴。他們的生活方式就好比一個經濟 市場裡優秀的員工一樣:為了更好的待遇而從一家公司換到另一 家公司,既不會引以為恥亦不會認為這是不光彩的。73大臣若有 感於地位下降,而君主亦不再聽取其忠告,他就可輕易的離開自 己的國家(「出境」)去另尋明君。因此,「忠於社稷」的這種
72 例如,《呂氏春秋》讚美傑出的「士」:「五帝弗得而友,三王弗得而師,去其 帝王之色,則近可得之」,(〈下賢〉篇)。相似的觀點亦見同上〈士節〉篇;參見 孫希旦,《禮記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6),〈儒行〉;馬王堆漢墓帛書整理 小組,《經法》(北京:文物社,1976),〈稱〉篇;《戰國策》,〈燕策一〉第 十二章等。
73 韓非子概述這個情況:「臣盡死力以與君市;君垂爵祿以與臣市;君臣之際,非 父子之親也,計數之所出也」。王先慎,《韓非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8),
〈難一〉。
荀子對春秋思想傳統的重新詮釋 173
概念,在戰國文獻中極爲罕見,而變成春秋時代獨有的特色。74 無論是「從道」的觀念,還是「友君」的觀念,都為變節提出正 當的藉口。
這種行動的自由,提高了「士」與君主相互抗衡的籌碼,但 也使君臣關係日益緊張。臣可隨時易主,導致君臣之間互不信任。
即使打著從道的幌子,也難以掩飾變節者的私人動機。許多政治 家清楚地明了,大部分的士雖然用「道」和「知己」的藉口,但 他們的主要目的是在追富貴而已。75因此許多戰國的文獻表示對
「游士」的負面回應,如《商君書》、《莊子》、《韓非子》等,
常常批評「利口」之臣,利用崇高的理想來掩飾一己的私心。自 命為賢士的人,在朝廷中的地位逐漸地開始動搖。我們之前談到 秦昭王對荀子的羞辱,反映當時一種新的氛圍,就是君主漸漸傾 向招攬恭順的侍從,而不喜表面高尚但實際存心欺騙的諫官。
獨具慧眼的荀子,似乎了解政治集團裡這種不信任的氛圍所 帶來的危機。他所尋找解決這個危機的方法必須是既要滿足君主 的需求以穩定君臣之間的關係,同時也要保住「士」的自尊心以 及行動上相當的自由。這意味著他必須消除君主心中對儒者變節 的疑慮,並重新明確「士」的用處,同時亦避免以「士」為君主
74 《戰國策》其中一節記事,對這樣的看法有很清楚的交代。楚威王(公元前 339-329)
的臣子華告訴他,楚國中有那些絕關心社稷而無私的臣。子華告訴了這些忠臣軼事,
但談的都是春秋時期的人物,以致為楚威王的一番話:「此古之人也,今之人焉能 有之耶?」而尷尬不已。(見《戰國策》,〈楚策一〉,第十一章)。令人玩味的是,
在戰國的文獻中,幾乎所有忠於社稷的典範臣子都是春秋的人物(見《管子》,〈大 匡〉;《禮記》,〈檀弓下〉等)。
75 《戰國策》等當時文獻包括許多軼事有關鮮廉寡恥的政治家,這些政治家公開地 承認他們的唯一的目的是得到「金玉錦繡」而取「卿相之尊」;值得注意的是這些 貪爵祿的人常常被當時士人而贊同(例如見《戰國策》,〈楚策一〉,第二章裡蘇 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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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器」。終於,荀子在君主的需求和「士」的自豪意識之間,
成功地找到折衷的方法。這個方法巧妙的結合了三個方面,即春 秋時期「忠於社稷的概念」,儒家「從道」的崇高理想,以及荀 子對君主權威的重新肯定。在〈臣道〉一篇中,荀子提出這個綜 合的想法:
從命而利君謂之順,從命而不利君謂之諂;逆命而利君 謂之忠,逆命而不利君謂之篡;不卹君之榮辱,不卹國 之臧否,偷合苟容以持祿養交而已耳,謂之國賊。
上述引文闡明違抗君命也是忠誠的表現,但前提是這麼做是有益 君主的。然後荀子接著提出作為忠臣的各種行動方式:
君有過謀過事,將危國家、殞社稷之懼也,大臣、父兄,
有能進言於君,用則可,不用則去,謂之諫;有能進言 於君,用則可,不用則死,謂之爭;有能比知同力,率 群臣百吏而相與彊君撟君,君雖不安,不能不聽,遂以 解國之大患,除國之大害,成於尊君安國,謂之輔;有 能抗君之命,竊君之重,反君之事,以安國之危,除君 之辱,功伐足以成國之大利,謂之拂。故諫、爭、輔、
拂之人,社稷之臣也,國君之寶也,明君所尊厚也,而 闇主惑君以為己賊也。故明君之所賞,闇君之所罰也;
闇君之所賞,明君之所殺也。
荀子列舉古往今來的忠臣典範來總結這場討論:
荀子對春秋思想傳統的重新詮釋 175
伊尹、箕子可謂諫矣,比干、子胥可謂爭矣,平原君之 於趙可謂輔矣,信陵君之於魏可謂拂矣。傳曰:「從道 不從君。」此之謂也。76
這些例子之中最有趣的,是魏國公子無忌(信陵君)。無忌 違王之命,盜取虎符(即軍權)出兵攻秦,其行為大膽而不顧祖 國魏(即信陵君「竊符救趙」)。荀子讚揚無忌的抗命行為,認 為這是至忠的表現,也就是對社稷的忠誠。在荀子的眼中,真正 的臣子是「社稷之臣」。荀子跟孟子之間明顯的差別,在於荀子 支持忠於國家的這個概念,並使這個長久以來備受忽視的概念再 度出現在戰國的爭論裡。
荀子雖然復興了春秋時期忠於國家的概念,但亦作出大量的 修改。與春秋的思想家不同,荀子避免把君主和社稷區分開來;
有利於國家即是有利於君主,反之亦然;因此「社稷之臣」即是
「國君之寶」。在君主個人與國家之間建立實質上的一致性,反 映了晚期戰國諸侯的地位大為提高,77這使荀子可以超越忠君概 念的束縛,而又無損君主的利益。荀子主張一種對制度的忠誠,
而非對君主個人的忠誠,君主身為政治和社會秩序的龍頭,因此 臣民應該保護他、輔助他,而無關其個人特色。這個君主非個人 化的忠誠概念,使得曾是戰國「士」最讚賞的君臣之間的友好關 係不再被提及。臣與君主個人的關係變得不再重要;臣是為了社 稷而忠於君。其實,在荀子的思想中,顯然並未論及君臣要維持
76 《荀子》,〈臣道〉。箕子和比干服侍商朝昏昧的末王紂辛;箕子進諫未果而後 披髮佯狂為奴;比干則因強諫被殺。見《史記》,卷三。有關伍子胥、平原君、和 信陵君的生平,見《史記》,卷六十五、卷七十六、卷七十七。
77 有關戰國思想中君主地位之提升的全面討論,見劉澤華,《中國傳統政治思想反 思》(北京:三聯,1987),及其更新的意見在《中國的王權主義》(上海:上海 人民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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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好關係,這與其他戰國時期的思想家(除了法家以外)形成強 烈的對比。78
但這種非個人化和制度化的忠誠,並非是投法家所好,這並 不意味著臣從此就成為君主的「器」。荀子心目中的典範,是那 些為了國家而勇於違抗君命之人。他引用孔子的「從道而不從 君」,來解釋這種違抗君主的行為。然而,對荀子來說,「道」
與「國」是一致的,為治國之「道」,個人道德為「道」所包含 在內,但兩者並不等同。79因此,忠於道德原則即「從道」,就 是忠於國家的意思,當然也就表示忠於君。荀子成功地用幾句話 結合了忠誠的概念,不但保住了人臣的尊嚴,亦不曾危及政治的 安定,而且對君個人而言也有好處。
荀子談「臣子之道」,還包含另一個使君主得利的特點。那 就是,他刻意的忽略以出境對抗君主的那種途徑。雖然荀子從不 曾明確地否定這種可能(他自己不只一次另覓新主),但他暗暗 地反對這種行為。所以他這麼說:
事聖君者,有聽從無諫爭;事中君者,有諫爭無諂諛;
事暴君者,有補削無撟拂。迫脅於亂時,窮居於暴國,
而無所避之,則崇其美,揚其善,違其惡,隱其敗,言 其所長,不稱其所短,以為成俗。《詩》曰:「國有大 命,不可以告人,妨其躬身。」此之謂也。〈臣道〉
上述引文說明,君臣的互動關係有四種,但四種都完全不涉 及當時普遍的社會現象——就是「士」會去投靠敵國。甚麼樣的 環境會讓人「無所避之」?荀子在這裡似乎展望一個即將統一的
78 《荀子》〈堯問〉篇曾一度提及君臣的友好關係,學者普遍認為這是後來才加上 去的。
79 「道也者,治之經理也」。《荀子》,〈正名〉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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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它將有效的獨佔戰國所有的人才,結束精英自由周游列國 的時代。如此一來,君主的權威自然又提高了:一個能夠力諫卻 無處可逃的臣子,他對君主的服從比孟子所謂的「大人」更為徹 底。雖然表面上可能看不出來,但荀子實際上放棄了這個保住臣 子自主性最有效的方法,並且邁出決定性的一步,即重新定義臣 子為進諫君主的下屬,既非友亦非師。
荀子的「忠臣」觀直接地影響其高徒韓非子,後者主張真正 的大臣的主要特徵就是「忠於社稷」(見〈姦劫弒臣〉篇)。然 而荀子思想真正的重要性在於其長久以來對中華帝國的政治文化 所造成的衝擊。80雖然因篇幅有限而無法在此充分地討論這個論 題,但是一些初步的意見已經可以簡單的陳述。荀子的影響看起
荀子的「忠臣」觀直接地影響其高徒韓非子,後者主張真正 的大臣的主要特徵就是「忠於社稷」(見〈姦劫弒臣〉篇)。然 而荀子思想真正的重要性在於其長久以來對中華帝國的政治文化 所造成的衝擊。80雖然因篇幅有限而無法在此充分地討論這個論 題,但是一些初步的意見已經可以簡單的陳述。荀子的影響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