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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2000 年以後的發展

進入二十一世紀之後,有關禮儀書的研究朝向更多元議題的發展,

這點明顯地表現在兩部論文集當中,一是柏克(Peter Burke)等三位學 者共同編輯的《文雅的歷史》(Civil Histories, 2000),共有 18 篇相關 論文,作者多為史學家;91一是李察斯(Jennifer Richards)所編的《近 代早期的文雅論述》(Early Modern Civil Discourses, 2003),共有 11 篇論文,作者多為文學史家。這兩本論文集共同的特色在擴大禮儀史的 研究取徑,豐富我們對「文雅」一詞的認識,並將過去集中於十八世紀 有關「市民社會」(civil society)的討論,往前延伸到十六、十七世紀,

也因此擴大了 civil 這個詞的意涵。92若放在十五至十八世紀禮儀史的角 度來看,civil 較宜譯為「文雅的」,即 civility 的形容詞。而 civility 一 詞的多面性意涵,以及它的對立詞 incivility(或 uncivil、uncivilized),

是這兩本論文集共同探索的問題。

不同於之前的時期,在這兩本論文集中,認同不再是唯一的主題;

或者說,它們不再透過單一的角度(階級衝突與競爭)來理解認同問題。

其中各篇論文的議題包括性別、婚姻、宗教、巫術、城市、國族意識、

帝國主義與殖民論述等等。這些多元議題、多元面向的探討,都在消解

90 Michel de Certeau,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trans. Steven Rendall (Berkeley, Calif.: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4).

91 此論文集獻給英國著名史家湯瑪斯(Sir Keith Thomas),作者多為湯瑪斯的學生輩,共 有論文 20 篇,但第一章與最後一章記述湯瑪斯生平與著作,與禮儀研究無直接關連,

因此不列入計算。

92 這兩本論文集中多數作者,以及之前討論過的布萊森,都反對 J. G. A. Pocock 將「市民 的」(civil)概念視為啟蒙文化獨有的特色,也反對他將啟蒙運動的 civil 與文藝復興時 期的 civic 相區隔,較詳細的討論見 Anna Bryson, From Courtesy to Civility, pp. 43-52;

Jennifer Richards, ed., Early Modern Civil Discourses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2003), pp. 1-7.

我們原先對文雅概念所抱持的固定認知。例如過去的研究者通常將文雅 與上層社會、男性、城市、公共領域做連結,而將女性、中下層社會、

鄉村、私領域放在文雅的對立面,但這些新的作品企圖打破這種二元的 觀點,走出「文雅」與「不文雅」,甚至「近代」與「前近代」分立的 侷限。93多元議題的開拓,也使得研究材料的範疇更形擴大,除了常見 的禮儀書之外,日記、信件、傳記、詩集、戲劇、圖像、編年史都被納 入,用來理解從十六世紀到近現代,「文雅」如何被展現和轉化在歐洲 生活的各個層面。

個別來看,《文雅的歷史》這部論文集橫跨時限較長,從十六世紀 到二十世紀,研究區域以英格蘭較多。其中有幾篇文章特別值得一提,

如卡麥隆(Euan Cameron)所寫的〈從文藝復興到宗教改革與反宗教改 革時期的「文雅化宗教」〉,94補正了伊理亞斯與布萊森都較忽略的宗 教面。一方面它指出近代早期禮儀書帶有強烈的宗教精神,且其規範的 禮儀行為與中古修道院生活有密切的關係;另一方面,它指出新教與天 主教的崇拜儀式及教義也在宗教改革時期,吸取人文學者的文雅觀,推 動宗教的「文雅化」。例如對新教而言,文雅化的過程即在剷除那些中 古以來「不文雅的」、「野蠻的」禁食、懺悔等儀式與教條,進展至個 人內在精神性的崇拜。為了推動宗教的文雅化,教育成為神職人員訓練 中不可或缺的一環,一如人文學者將禮儀行為的陶冶視為兒童或青少年 教育的一部分。95除了這篇文章之外,同書還有另外三篇文章也處理宗 教相關議題,它們將原本一般學者放在世俗範疇的文雅觀念帶入精神事 務的範疇。96

93 Jennifer Richards, ed., Early Modern Civil Discourses, p. 6.

94 Euan Cameron, “‘Civilized Religion’ from Renaissance to Reformation and Counter- Reformation,” in Civil Histories, pp. 49-66.

95 Euan Cameron, “‘Civilized Religion’ from Renaissance to Reformation and Counter- Reformation,” in Civil Histories, pp. 49-66.

96 此三篇為:Ralph Houlbrooke, “Civility and Civil Observances in the Early Modern English

再者,孟德爾森(Sara Mendelson)的〈十七世紀英格蘭女性的文雅〉

亦值得注意,97這篇文章不但指出文雅的概念與涵養存在於貴族女性教 養的過程中,也普遍存在於中下階層女性的生活圈中,而非獨屬於男性。

作者利用上層婦女留下的自傳性資料,以及教會法庭的紀錄(牽涉到許 多中下階級婦女),探觸十七世紀不同階層的女性,如何使用「文雅的」

或「不文雅的」等字眼,描述某些特定行為。作者發現女人的文雅除了 用來指與友伴、親戚、鄰居、外人等各類人往來時合宜的舉止應對之外,

多與性有密切的關連,時常用來指涉性關係的貞潔或檢點與否。更重要 的是,平民婦女在村鎮生活中的文雅行為其實比我們想像的更加複雜,

她們不僅要實踐階級性的文雅規則,對社會上的上層階級有一套示敬的 規範(civility of deference),對性別上的上層階級(即男性)也有一套 行為規矩;同時她們還要懂得與同一階層、平輩(如朋友、鄰里)之間 的交往儀節。然而,由於平民婦女不識字,她們的概念多來自經驗摸索,

遠比上層識字婦女透過閱讀所習得的文雅,更具模糊性與流動性。整體 而言,這篇文章在文雅行為實踐的研究上,同時在性別與階層兩方面擴 大了我們的認識。同書另一篇由英格瑞(Martin Ingram)所寫的〈性禮 儀:近代早期英格蘭文雅的另一面貌〉,以及由巴瑞(Jonathan Barry)

所寫的〈近代早期英格蘭的文雅與市民文化:城市自由的意義〉,也有 相似的貢獻,都描繪出文雅概念在中下階層實踐的情形。98

Funeral,” in Civil Histories, pp. 67-85; Alan Macfarlane, “Civility and the Decline of Magic,”

in Civil Histories, pp. 145-159; Ian Bostridge, “Music, Reason, and Politeness: Magic and Witchcraft in the Career of George Frideric Handel,” in Civil Histories, pp. 251-163. 此外,

費茲傑羅(Timothy Fitzgerald)在 2007 年出版的《文雅與野蠻的論述》(Discourse on Civility and Barbarity),也屬類似的研究,見 Timothy Fitzgerald, Discourse on Civility and Barbarity: A Critical History of Religion and Related Categori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97 Sara Mendelson, “The Civility of Women in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 in Civil Histories, pp. 111-125.

98 Martin Ingram, “Sexual Manners: The Other Face of Civili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in

最後,這部論文集中有兩篇論文處理近代早期英格蘭人面對非英格 蘭民族時,所產生的文化焦慮感:一方面擔憂自己特有的文雅風俗遭受 異文化的威脅和拉扯;另一方面藉由將他者與「野蠻」、「不文雅」劃 上等號,來鞏固自身的文化認同,並將自己的文雅規範加諸於異民族社 群中。這兩篇論文一篇是由摩根(Prys Morgan)所寫,處理英格蘭與威 爾斯之間的問題;一篇由達爾文(John Darwin)所寫,討論不列顛的文 雅觀在美洲所遭遇的衝擊。99這類主題從葛林布萊開始,一直受到文學 史學者的青睞,100在另一部論文集──《近代早期的文雅論述》之中,

文雅與殖民的主題就占了一半以上,共有六篇論文從「文雅」與「野蠻」

的對立、模糊或跨越等各層面,來看英格蘭與愛爾蘭、威爾斯、蘇格蘭,

甚至是法國之間的文化關係。這幾篇論文共同的觀點,正如羅德斯(Neil Rhodes)所言:「文明與野蠻的關係不是固定的,與它們相連的價值觀 也不是兩極化的,而是可互相借用的。」101

在另一篇由希利(Thomas Healy)所寫的論文中,此現象具體而微 地展現在他所分析的一幅畫像上,此即湯瑪斯.李(Captain Thomas Lee, 1551-1601)在 1594 年呈給伊莉莎白女王的畫像。湯瑪斯.李是英格蘭

Civil Histories, pp. 87-109; Jonathan Barry, “Civility and Civic Cultur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The Meanings of Urban Freedom,” in Civil Histories, pp. 181-196.

99 Prys Morgan, “Wild Wales: Civilizing the Welsh from the Sixteenth to the Nineteenth Centuries,” in Civil Histories, pp. 265-283; John Darwin, “Civility and Empire,” in Civil Histories, pp. 321-336. 另一篇主題相近,但不在此論文集中的作品,可見 Michael J.

Braddick, “Civility and Authority,” in The British Atlantic World, 1500-1800, eds. David Armitage and Michael J. Braddick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nd edition, 2009), pp.

93-112.

100 相 關 作 品 包 括 : Stephen Greenblatt, Renaissance Self-Fashioning; Shakespearean Negotiations: the Circulation of Social Energy in Renaissance England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88); Marvellous Possessions: The Wonder of the New World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91).

101 Neil Rhodes, “Shakespeare the Barbarian,” in Early Modern Civil Discourses, ed. Jennifer Richards, p. 99.

征伐愛爾蘭的陸軍上尉,因與愛爾蘭叛軍首領頗有交往,欲肩負起媾和 兩方重任,但也因此蒙上降敵叛國的罪名。1594 年時他為了向女王表明 忠貞,清除宮廷中政敵的污衊,委請吉爾特(Marcus Gheeraert, 1561- 1636)畫了一幅肖像。畫中的他赤足且腿部未著任何衣物,手持木製長 矛,打扮猶如愛爾蘭士兵,但他的上半身卻穿著精緻的花紋襯衫與短夾,

配戴手槍,十足英格蘭貴族的樣貌。在這兩種混雜的衣著形式下,湯瑪 斯.李創造了既是英格蘭人又是愛爾蘭人的雙重形象,非常巧妙的呼應 他穿越英、愛政治邊界的角色。在這幅畫像中,游移於「野蠻」與「文 雅」兩界,成為他可為女王盡忠的特殊才能與保證。愛爾蘭的色彩並未 用來再現粗鄙的「他者」,而是用來表彰在英格蘭奢華的宮廷中,早已 消失的英格蘭貴族傳統,即勇武、自由的特質(valour and liberty)。102 這個例子,以及其他作者所提供的許多範例,都提醒讀者,文雅與野蠻 不但沒有清楚的邊界與定義,我們尋常以為落在邊界兩方的東西,也可 能倒置交錯,進入另一邊。

《近代早期的文雅論述》這本論文集中,雖然多是文學學者的作品,

但他們積極建立文學研究與史學研究之間的對話,成功挑戰原先存在的 二元對立觀點。他們更重要的貢獻,在於挖掘語言或「語言文雅政治」

(politics of linguistic civility)在禮儀書與禮儀史研究中的重要性。103其 中多篇論文指出,語言做為文雅化的載體,話語的用字遣詞、口音、識 字與書寫一直都是文雅的象徵,以及是否達成文雅化的指標。104

102 Thomas Healy, “Drama, Ireland and the Question of Civility,” in Early Modern Civil Discourses, ed. Jennifer Richards, p. 136.

103 「語言文雅政治」指以語言文雅與否,做為政治打壓或競爭的工具。可參見 Kate Chedgzoy, “The Civility of Early Modern Welsh Women,” in Early Modern Civil Discourses, ed. Jennifer Richards, p. 168; Patricia Palmer, Language and Conquest in Early Modern Ireland: English Renaissance Literature and Elizabethan Imperial Expans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pp. 18-19.

104 這本論文集中,特別重視語言問題的論文包括:Cathy Shrank, “Civil Tongues: Language, Law and Reformation,” in Early Modern Civil Discourses, ed. Jennifer Richards, pp. 19-34;

有關話語、交談和禮儀的相關研究,也是近年來表現最突出的主題,

這個趨勢在 2000 年之前即已開始,前文提到的詹納瑞,還有柏克在 1993 年出版的《交談的藝術》(The Art of Conversation)皆與此有關。105

這個趨勢在 2000 年之前即已開始,前文提到的詹納瑞,還有柏克在 1993 年出版的《交談的藝術》(The Art of Conversation)皆與此有關。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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