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永續的經濟

第二章 文獻回顧

第一節 不永續的經濟

當代面臨永續發展的挑戰雖然以環境危機為代表，卻不能誤以為永續只關乎 解決環境問題；引發多重環境浩劫的根本原因，乃是人類社會選擇的經濟模式、

生活方式，以無可維持的速度消耗自然資源。本節將重點回顧以永續發展觀點批 判當前主流經濟的文獻，以「消費文化」和「金錢主義」分段敘述，說明為何我 們需要主流貨幣以外的替代選項。

一、以消費為動力的經濟

在各種對不永續發展的檢討聲浪中，消費主義被視為加快導致地球資源 枯竭的主因。過去五十年來，全球消費成長的速度驚人，雖然人口不斷增加 可能是消費增加的原因之一，但是消費增加的速度其實高於人口增加的速度，

譬如人口數在 1960 至 2006 年間只增加了 2.2 倍，總消費額卻增為 6 倍多，

亦即每人的消費支出增加了近三倍 (Assadourian, 2010)。

這快速增加的消費額大部分不是為了滿足每個人的生存需求，而是以消 費行為來定義自己，透過「擁有多少東西」來滿足情感和社交需求、展現自 我價值。在富有國家，所謂「必要的消費」除了食物、水、能源和醫療等等，

甚至還包括鞋子、珠寶、化妝品、寵物飼料、電子產品和其他奢侈品。這種 消費傾向被稱為「消費主義」或過度消費，也就是每個人取用的資源遠超過 己身需求，也超過地球所能供應的範圍 (Leonard, 2010)。

消費主義是如何達到今天這種規模呢？Leonard (2010)在《東西的故事》

裡解釋道，工業革命大大提升了製造業的效能，既然生產力大幅提昇，工業 化社會面臨了抉擇：應該維持產量，然後大幅縮短工時；還是維持工時，繼 續生產越多越好？當時的政府和企業、甚至勞工顯然都選擇了後者，而二次 世界大戰之後的情勢更讓許多人相信大量生產、大量消費是創造工作機會、

維持企業收入的不二法門。為了讓民眾不滿足於現有的東西（也就是為了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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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消費），「計劃過時」（Planned Obsolescence）成為現代商品的設計主流，

也就是讓東西越快被拋棄越好，這樣大家才會去買新的東西，就這樣導致地 球資源不斷被轉化為垃圾。

鼓勵大量生產、大量消費的經濟思維，乃是一種信奉「成長」的思維，

也就是認為經濟應該無限成長才能滿足人類需求。然而正如《成長的極限》

一書所警告，人類若不能控制人口成長的速度，或是減低資源消耗的程度，

則在生態限制之下，追求成長的經濟終將導致人類衰亡（Meadows, Randers &

Meadows, 2004）。 二、金錢至上的危機

消費主義和追求無限成長的經濟乃由特定的金融體系支持，而金融系統 對形塑社會結構有著不容忽視的力量，尤其貨幣流通改變了人們對世界的想 像和認知，逐步建構了當代社會對生活系統的認識（陳介玄，2006）。從以 下許多學者的論述中，可以看出以貨幣為交易基準的經濟模式，如何影響社 會和文化規範：

首先，在「以消費推動經濟」的熱潮下，以市場價格來判斷事物的價值 成為全球社會採納的原則，也就是認為萬事萬物都可以用「多少錢」來衡量。

Patel (2010)則在《價格戰爭》一書中反覆論證以市場價格為價值的社會將引 發嚴重不公平、不正義，乃至於環境危機，因為在產品售價背後的生態和社 會成本往往受到價格隱藏，人們為消費商品付出慘痛的代價卻仍不自知。

Patel 把金錢比喻為實現人類欲望的瓶中精靈，人類必須設法依據人性去發展 出一套新的價值，劃定社會、自然與市場之間的界線，否則人類社會將為虛 幻的精靈所宰制。

同理一脈相承的還有倫理學家 Michael Sandel，Sandel（2012）指出全球 社會正邁向什麼都可以買賣的文化，不論是入學許可、監獄待遇、獵殺保育 動物或排放碳污染，只要付得起錢，買賣何種商品似乎已經沒有界線。然而 世上應該有些東西是無論如何都不該用錢買的，也就是屬於道德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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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ndel 建議我們遏止金錢價值無止境蔓延，應該去堅持能建構美好社會的一 些重要的「甚麼」。

對金錢觀的反省還不止於對社會的影響，甚至觸及個人心理層面，John Armstrong（2013）的《如何不為金錢煩惱》一書認為，許多人為金錢感到焦 慮，因為現代社會傾向把人類活動視為純粹的賺錢手段，而不是本身具有價 值的事物，也就是把金錢當作目的，以為人生的價值就是賺更多錢。如果要 讓自己和金錢的關係保持在比較健康的狀態，必須體認到金錢只是一種交換 的媒介，是為了帶來真正有意義的財富和體驗而存在。

呼應這些對金錢價值的批判，Eisenstein（2010）分析主流貨幣的設計可 能導致離群與隔閡，因為金錢不像世上萬物都會隨時間腐壞，讓金融上的富 裕得以形成一種「脫離自然」的假像；人和其他人事物的關係都必須苦心經 營才能維持，累積金錢財富卻違背這種自然法則，讓我們以為只要付費給其 他人，就可以取代人跟人的關係、人跟環境的關係，因此不需要和這個世界 產生連結。Eisenstein 認為，世界上一切社區毀滅、環境破壞、人心險惡等 問題，都可以歸結為金錢制度設計不良造成。

貨幣社會學家齊美爾（George Simmel）對現代貨幣的社會影響有個引人 入勝的比喻：「金錢只是通向最終價值的橋樑，而人是無法棲居在橋上的。」

貨幣雖然將人從土地和勞役中解放出來，卻成為新的獨裁者，人們為了累積 金錢而追求金錢，把萬事萬物高貴獨特的價值都用單一「價格」取代，使人 變得麻木不仁。「貨幣把身在大都市裡的人弄成是沒有主體的、沒有差異的、

理性算計的、沒有個性的、沒有品質的客體」，也就是人的價值都一致化，

不在乎人格的獨特性（方昱，2006）。

致力於倡議永續經濟的英國研究機構「新經濟基金會」（The New Economics Foundation）認為，既然資訊時代（Information Age）已經到來，

為了維持民主社會的價值，也為了穩定經濟和財政，有必要改革主流貨幣體 制，同時也應該鼓勵推行以社區貨幣為首的地方財務系統，避免失控的全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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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繼續侵害公民社會與社區福祉（Huber & Robertson, 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