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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不與惡對之性」的本體論、「心無生死」的境界 印證與「性善論」的本體論、「輪迴觀」的宇宙論

之辨正

以下有兩段胡宏的文字被朱熹合併地批評,胡宏《知言》第一文:

或問性。曰:「性也者,天地之所以立也。」曰:「然則孟軻氏、

荀卿氏、楊雄氏之以善惡言性也,非與?」曰:「性也者,天地鬼 神之奧也,善不足以言之,況惡乎哉!」或又曰:「何謂也?」曰:

「某聞之先君子曰:『孟子所以獨出諸儒之表者,以其知性也。』

某請曰:『何謂也?』先君子曰:『孟子之道性善云者,歎美之辭,

不與惡對也。』」

胡宏說性為「天地之所以立也」,又說「善不足以言之」,又說孟 子之言性善是「不與惡對」,以上諸說並立,顯然極需澄清。首先,就 儒學立場而言,若論於終極價值之性,當然還是善的,且是純粹絕對 的至善,故而「不與惡對」,這是價值意識的本體論的討論。其次,這 個本體論層次的性善論的討論,放在生活實踐的感受中而言,也可以 強調它不是相對於社會現象中之小善小惡之善,故曰「善不足以言之,

況惡乎哉!」。再者,亦可以討論性概念之抽象定義,此時亦不論其善 惡,而是要談性本體的超越、絕對、遍在諸義,如本文所說的「天地 之所以立也」的說法即是其中之一,這並不是說它不是善,只是這不 是一個論於善惡的價值本體的問題,而是以性概念作為一個抽象對象 來討論的存有論問題,朱熹論於「心統性情」時亦即此一思路下之哲 學問題。

就胡宏此處的思路言,胡宏先已確定了「性也者天地之所以立也」

的立場,這是存有論進路地說,且是預設在性善論的本體論立場上所說

的;胡宏又為回應哲學史上種種說善說惡的性論立場,由現實人生的感 受而說這個性是「善不足以言之」,這是就人生體驗而說的,指對性的討 論不能執著於現實生活上的簡單善惡,程顥即多能在現實生活中體會善 惡而說話的,其言:「天下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非本惡,但或過或不 及。」23,既然惡者非本惡,即是說性善之義,至於天下善惡皆天理,

則就是在說處理人間世事的有德君子應該以天理之善意對待一切百姓人 民的善惡諸行,因為人民的惡行只是過或不及,人民的本性還是善的,

這些善惡實為社會現象中的小格局的事件而已,程顥善於調理之,而胡 宏即亦為在此一思路下的對性之善惡問題的討論,故而說「善不足以言 之,況惡乎哉!」。至於有見於社會經驗中的善惡現象因而言說人性之為 惡者如荀子、及言說善惡渾者如揚雄,這並非胡宏的立場。胡宏否定了 荀子及揚雄的言性,那麼對孟子的性善說呢?胡宏此處以其父之「不與 惡對」說之,但是卻說只是「嘆美之辭」。實則,「不與惡對」之善即已 是性體本然意義之善,此即與朱熹關心的問題一致了,然而朱熹還是認 為胡宏此說是主張「性無善惡」,這當然是因為胡宏一句「善不足以言之」

所致的了,以上辨之。

下文是胡宏《知言》之第二文,朱熹以為是佛教觀點,參見胡宏言:

或問:「心有死生乎?」曰:「無生死。」曰:「然則人死,其心 安在?」曰:「子既知其死矣,而問安在邪!」或曰:「何謂也?」

曰:「夫唯不死,是以知之。又何問焉!」或者未達,胡子笑曰:

「甚哉,子之蔽也!子無以形觀心,而以心觀心,則其知之矣。」

胡宏此段問答文字是境界印證式的語錄體文字,這一段問答的語言 使用只是在做境界印證,並不是在作概念定義以及知識陳述,因此是在

23 《宋元學案‧卷十三‧明道學案‧上》

處理情境中使用概念,而不是在知識陳述中界定概念。《莊子》書中充滿 了這樣的文字,禪宗裏更多得是這類的文字,這是直接指點人心的操作 活動記錄,而不是哲學命題的概念界定。對於「心有生死乎?」的問題,

胡宏心裏想的是人活著就是要時時刻刻提起善念做工夫,不可一刻停 息,故而說「無生死」。然而問者卻是在問一個自然生命意義的人的死亡 問題,問此時有心乎?這個問題對道德實踐而言是毫不相干的問題,人 死了自然就不能做工夫了,那還用問嗎?所以胡宏說「子既知其死矣,

而問安在邪!」,但是問者不解,繼續追問何義?胡宏就說,最重要的心 可不可以做工夫,只要人是活著,就一定可以做工夫,故而活著的時候 人心必是一直在運作中的,故而是無生死,無生死不是人無自然意義的 生死,這是以形觀心,無生死是人的道德意識應該無一刻或停,這才是 以心觀心,自然意義的生死問題有什麼好問的,又不是道教言不死神仙 的問題,或是佛教言永恆輪迴的問題,既然是儒者,就只要關心活著的 時候如何提起善念做工夫的問題就好了。這就是胡宏此文的整個思路歷 程,這就是境界印證的語錄文字,文字是活動的紀錄,過程中胡宏想要 操作問者的心理狀態,然而失敗了,如果成功,就是印證了,因為失敗 了所以只好笑笑地說:「甚哉,子之蔽也!子無以形觀心,而以心觀心,

則其知之矣。」。這樣的文字朱熹卻是完全誤解的,並且批評其說為佛教 輪迴之說。以下即是針對前述兩段胡宏文字的朱熹的批評:

朱子曰:「性無善惡」、「心無死生」兩章,似皆有病。性無善惡,

前此論之已詳;心無死生,則幾于釋氏輪迴之說矣。天地生物,

人得其秀而最靈。所謂心者,乃虛靈知覺之性,猶耳目之有見聞 爾。在天地則通古今而無成壞,在人物則隨形氣而有始終。知其 理一而分殊,則又何必為是心無生死之說,以駭學者之聽乎!

朱熹顯然直接把這一段文字當作自然生命的有無生死問題來認知,

既然胡宏主張無生死,那就是佛教輪迴說的意思了,朱熹因而展開理氣 論架構的生死觀論述,實是多餘。可見朱熹一方面是不了解而誤解,另 方面是進入了宇宙論問題的討論。

(六) 「天命所有」的本體工夫論與「性善論」的本體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