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八佔領的消息甫⼀一傳到中國，就引起了部分⾃自由派⼈人⼠士的強烈批判，進⽽而引發 了⼀一場有關民主的⼤大論辯。︒為了⽅方便後⾯面的討論，那些反對佔領的、︑否認佔領⾏行動的正 當性和進步意義的中國⾃自由派，在本章中將被稱為「保守派」，相對的，那些承認佔領
⾏行動的正當性和進步意義的⼈人⼠士，會被暫時成為「激進派」︔；⽽而台灣的反服貿者，我們 會以「抗爭者」或「⾏行動者」稱之。︒
這場論辯的過程，以及各⽅方之間的關係，⼤大致可以描述如下：
⾸首先是台灣的⾏行動者以「捍衛民主」之名佔領了⽴立法院，⽤用這種超出常軌的⽅方式，
表達了對國共兩黨壟斷海峽談判，迴避議會監督，排除公民社會參與的強烈不滿。︒
繼⽽而，中國的保守派對台灣的⾏行動者展開駁斥。︒他們強調民主的規則不容僭越，民 選政府的權威不容挑戰︔；他們認定佔領⾏行動的幕後必有⿊黑⼿手，質疑「誰能代表⼈人民？」
（＃10）︔；將違法 ——佔領⾏行動確有違法之嫌——解釋為暴⼒力和破壞法治，進⽽而將佔領
⾏行動定義為「民粹」，不僅不配享受「捍衛民主」的榮耀，反應為「破壞民主」承擔責 任。︒歷史學家張鳴（＃55） 在3⽉月19⽇日上午就發出⼀一條微博：「台灣學⽣生佔領⽴立法院，這 樣的做法，跟⽂文⾰革無異。︒｡這樣的學⽣生運動，還是歇了吧，你們不是⽑毛主席的紅衛兵」（＃
55）。︒張鳴的「紅衛兵」與鄢烈山的「義和團」就此成為保守派的何其「保守」的標誌。︒
保守派的極端⾔言論，又深深刺激了中國的激進派，他們以「公民不服從」為佔領⾏行 動辯護，斥責保守派「信息來源偏狹、︑､思維⽅方式僵化」，指其論調是「選舉的烏托邦幻 想」，「民選政府神聖論」，「法律⾄至上主義」，「傲慢的精英主義虛構了『民粹危 險』」（ ＃ 56）。︒激進派卻對台灣當局，甚至是對代議體制本身，都還保有懷疑的精 神。︒他們相信，「台灣的美好，都是抗爭來的」（＃25），應當「向那些捍衛法治的『暴 民』致敬」（＃63）。︒中國⾃自由派內部的分歧與分裂，在三⼀一八中又⼀一次被激發。︒
⼀一、激進派對為佔領⾏行動辯護
國共兩黨主導的兩岸談判，被反服貿運動視為「⿊黑箱」，這種疑慮早在2009年初 ECFA談判啟動之時就已開始醞釀。︒2005年，當時還只是在野黨的國民黨，放棄了半個多 世紀的「反共」⽴立場，以所謂「第三次國共合作」，突破了陳⽔水扁執政以來的兩岸僵局。︒
2008年國民黨重返執政，國共平台始以「兩會協商」 的形式，被當局賦予了準官⽅方⾊色25 彩。︒由於存在主權爭議，兩岸協議的性質模糊不清，國會缺乏實質的審查權和覆議權利，
⽽而國民黨又享有多數黨優勢，兩黨平台達成的多項協議就在這種混沌中被轉化為執政當 局的⾏行政資源。︒這種「以黨代政」的⽅方式，在中國的「黨國體制下」當然毫無問題，但 是，在台灣就引難免遭遇質疑，被認為是迴避議會監督、︑排斥公民參與的「秘密談判」，
其操作違背了民主原則。︒這是反服貿運動中「反⿊黑箱」訴求的直接所指。︒⽽而在更深的層
⾯面上，則是台灣公民社會對當下的代議制度的長期不滿，認為國會已經淪為利益交換和 政治表演的場所。︒三⼀一八佔領也是這些不滿長期積累後的⼤大爆發，其⽬目的是以激烈的直 接⾏行動，批判和揭露菁英政治的弊端，激發民主改⾰革的能量。︒
雖然保守派的「反」反服貿⾔言論⼗〸十分刺眼，但是應當看到，激進派對「反⿊黑箱」訴 求，還是有不少正⾯面回應。︒荷兰蒂尔堡⼤大学宪博⼠士候选⼈人⽂文冠斌（＃70），雖然對佔領⾏行 動本身有所保留，但是還是注意到「⽴立法院本⾝身在审议服贸协议时缺乏必要的审慎和尽 职」，「佔領⾏行動与其说是抗议两岸服贸协议这⼀一⽴立法⾏行为本⾝身，不如说是对党派操控
⽴立法、︑､⾏行政僭越⽴立法的不满和反抗」。︒東京⼤大學博⼠士候選⼈人項⼩小凱（＃63）指出，「引發 這場危機的，恰恰是過於草率、︑､忽略民意的當前政府」，「當政府過於草率地通過了⼀一 項決定，⽽而這項決定，⼜又和這個社會的未來⽣生死攸關，那麼，⼈人們顯然有理由，表達對 未來的憂慮。︒｡⽽而在台灣，這種焦慮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引發了⼤大規模的學運」。︒｡網名誠
⾔言的評論者（＃35）在批評鄢烈山時說，「如果鄢烈⼭山先⽣生不改初衷的話，不妨想⼀一想，
台灣⽴立法院強制推⾏行服貿協議有沒有『濫⽤用權⼒力』之嫌？」。︒｡美国康奈尔⼤大学政府系博
⼠士張友誼觀察到（＃72），「民進黨的在野監督地位在過去數年間不斷地弱化，今天台灣
指海峽兩岸關係協會（中國）和財團法⼈人海峽交流基⾦金會（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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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的焦慮感，已經遠遠無法透過民進黨的反對機制來表達」，「所以才會有近⼆二三年 來公民團體社會運動的蓬勃興起」，「本次學運展現的是⾺馬執政以來不斷加劇的官民衝 突」。︒｡
在為佔領⾏行動辯護時，激進派⼤大都援引了「公民不服從」理論。︒他們承認代議制並 不完美，「顯然存在著『代理⾵風險』，也就是選舉之後的代表不會也不可能始終根據選 民意願進⾏行政治決策」（＃31），⽽而「正是在體制民主⼭山窮⽔水盡的時候，體制外的民主出 現了，輓救了體制民主合法性的缺失」（＃83）。︒對於民眾的抗爭⾏行動，應當視為「民主 體制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是完善和鞏固民主的重要途徑」（＃18）。︒在這⼀一點上，他們 與保守派對代議制的篤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也和島內的民主改訴求遙相呼應。︒笑蜀
（＃21）就指出，「所謂太陽花學運，是台灣民眾拋開所有政黨政客、︑､所有政治勢⼒力，甚
⾄至拋開代議制，通過直接民主集體⾃自救的⼀一次嘗試」。︒｡
⼆二、保守派的「民粹」標籤
從論辯的結構來看，保守派在論述中雖然也提及「公民不服從」，卻不承認三⼀一八 具有這⼀一特質，⽽而將佔領⾏行動納入了「民粹」的範疇。︒ 每個評論者對「民粹」的理解都26 不盡相同，但他們的共同所指，是政治勢⼒力利⽤用「民意」建構「同意」基礎，繞過法定 程序來形成ch， 尤指利⽤用民眾聚集形成的壓⼒力，也就是所謂「街頭政治」，推翻民選結 果，或否定民選政府決策。︒《南⽅方週末》評論員戴志勇說（＃10），「民主政治之區分於 民粹政治，就在於法定程序必須得到尊重，在『憲制』框架中⾏行動，包括只能以合法救 濟途徑進⾏行政治反對」（著重號為筆者所加）。︒｡此類對「程序」的固執和篤信，對「違 法」的介意，貫穿了他們對 三⼀一八的評論。︒他們毫不遲疑地給佔領⾏行動貼上「暴⼒力」的 標籤，因為它違法了︔；他們質問，對當局若有不滿，為何不能等到下次選舉⽤用選票說話，
因為那才是民主政治的正當程序︔；他們質疑，街頭政治不僅沒有資格代表⼈人民，因為缺 乏程序︔；他們悲觀的認為，三⼀一八會讓台灣永無寧⽇日，因為它破壞了台灣的法治。︒
誤認台灣民主為「民粹亂象」乃是⼀一種普遍的「刻板印象」，正如吳介民（2010）觀察到的，「甚至⼀一些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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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傾向的年輕⼈人也相信」（p372）。︒這種刻板印象的形成，與部分台灣學者和時政評論者的⾔言論不無關係。︒
1、 「佔領本身就是暴⾏行」
對於保守派來說，將三⼀一八定義為「公民不服從」是缺乏說服⼒力的，這與公民不服 從理論本身所採⽤用的修辭⼿手段不無關係。︒公民不服從理論試圖為那些違法的抗爭⾏行為提 供道德正當性的證明。︒⼀一般來說，在⼀一個「接近正義」的社會中，違法的⾏行為必然是有 悖道德的、︑非正義的，但該理論指出，某些抗爭⾏行動具有特殊性，亦即採取「特殊化」
的修辭策略，令某些特定的違法抗爭⾏行為跳脫了「非正義」和「不道德」的範疇，進⽽而 獲得了正當性。︒歷史證明，這⼀一理論成功地擴⼤大了「道德」和「正義」的外延，它本身 也成為當代政治常識的⼀一部分。︒但是，為了實現這⼀一修辭⽬目的，公民不服從理論設置許 多嚴格限制條件，特別是「非暴⼒力」和「最後⼿手段」兩項，總是聚訟不已，導致該理論 在實踐中並無多少定紛⽌止爭的效果。︒除了那幾樁被政治學者追認的「公民不服從」⾏行 動，抗爭者在抗爭的當下，總是難逃「暴民」的指責。︒
在缺乏能夠證明佔領⾏行動具有暴⼒力性質，且暴⼒力本身也是⼀一個難以界定的概念時，
保守派評論者為了否定佔領⾏行動的正當性，或是直接將「佔領」貼上「暴⼒力」的標籤，
或是有意無意模糊「違法」與「暴⼒力」之間的差異，將兩者當作了「同義詞」。︒比如，
「佔領兩院（指三⼆二七衝擊⾏行政院事件——筆者注）本⾝身就具有暴⼒力性質⋯⋯。︒｡⾄至少從 佔領⽴立法院和⾏行政院起，就已經與『公民不服從』沒有多少關係了，就已經失去了道義 上的合理性了」（＃13）︔；「別跟我提佔領者舉⽌止多麼⽂文雅沒有施暴，垃圾也都分類處理 得乾乾淨淨，『佔領』本⾝身就是暴⾏行」（＃2）。︒再如：「有的民众抗议出现⼀一连串触犯 法律的⾏行为，这样的⾏行为便使得本来具有正当性的抗议民主变成带有『民主的暴⼒力』性 质的坏民主」（＃22）；「在⾃自由的法律下，公民及群體應有⾮非暴⼒力⽰示威抗爭之權利，但 其⾏行使應以不觸犯法律及不致使社會秩序和政治系統癱瘓為限」（＃56，著重號為筆者所 加）；「問題在於，集會、︑､⽰示威、︑､靜坐等這些形式，從『⾮非暴⼒力』滑向『暴⼒力』是⾮非常 容易的。︒｡……尤其是在那些新⽣生的民主國家，無論是政府還是民眾，都還沒有適應民主 的遊戲規則。︒｡所以，街頭政治從『合法』⾛走向『不合法』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38）
︔；「政府違憲導致『民主的專制』，⽽而民主違法導致『民主的暴⼒力』」（＃29）。︒｡對於這
種未經仔細辨析，就將某個抗爭⾏行動定義為「暴⼒力」的⽅方式，被激進派指責為「⼀一種偷 懶的輕率之舉」（＃18）。︒
2、「你們⽤用選票說話，好不好」
三⼀一八之前不久，鄢烈山訪問了台灣。︒在批評佔領⾏行動時（＃2），他繪聲繪⾊色的描 述了在⽴立法院的⾒見聞：
「3⽉月6⽇日上午我特意到會場，與⼀一批批去上公民課的中學⽣生們⼀一起觀摩總質 詢，⽬目睹了（⾏行政）院⾧長江宜樺⼀一直畢恭畢敬站著，回答⽴立委的發問⋯⋯就算服
「3⽉月6⽇日上午我特意到會場，與⼀一批批去上公民課的中學⽣生們⼀一起觀摩總質 詢，⽬目睹了（⾏行政）院⾧長江宜樺⼀一直畢恭畢敬站著，回答⽴立委的發問⋯⋯就算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