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反服貿運動的來⻯⿓龍去脈
1、反服貿運動的發展過程
⼀一般⽽而⾔言，兩個處於敵對狀態的政體之間，經濟聯繫如果不是全然凍結，也只會是 零星和地下狀態，台灣與中國卻是⼀一個特例。︒政治停滯，經濟躍進，是公認的兩岸現狀。︒
⾃自1980年代不接觸政策鬆動以後，兩岸間的貿易和投資就迅速攀升。︒到2013年，全年的兩 岸貿易總額已經超過1240億美元，台灣對中國出⼜⼝口約佔台灣出⼜⼝口總額的三成，實現近400 億美元的貿易順差。︒⽽而在2014年，台灣對外投資的八成流向了中國。︒ 11
2008年國民黨重掌執政權後，兩岸政治緊張趨於緩和，官⽅方開始積極推動進⼀一步的 經濟整合。︒2010年，《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議》（ECFA）正式簽訂，後續包括服務貿易、︑
貨物貿易、︑投資保障等協議的談判也提上議事⽇日程。︒葉浩認為（2012）⾺馬英九政府的外交 政策被認為帶有強新⾃自由主義⾊色彩，相信⾃自由貿易能夠提升台灣經濟活⼒力，同時能夠增 強兩岸間的「經貿互賴」，有利於台海和平。︒但是，「在缺乏朝野共識的情況下強⾏行簽 訂ECFA」（ibid，p106），也引發了反對黨和民間社會的不安情緒，以及對國共兩黨壟 斷兩岸談判，排斥國會監督程序的質疑。︒
2010年ECFA簽訂後，⼆二⼗〸十多個公民團體就成⽴立了「兩岸協議監督聯盟」。︒2013年6
⽉月《服務貿易協議》簽訂，7⽉月，匯集了更多社運團體的「反⿊黑箱服貿民主陣線」成⽴立，
抗爭⾏行動不斷升級，並爭取到了「國會對服貿協議逐條審查投票」的承諾。︒但是，台灣
以上數據皆根據陸委會《兩岸經濟統計⽉月報》整理⽽而得，詳⾒見 http://www.mac.gov.tw/
11
lp.asp?ctNode=5720&CtUnit=3996&BaseDSD=7&mp=1
現⾏行法律框架內，並無國會實質審查此類協議的制度安排，這導致《服貿協議》在⽴立法 院久拖不決。︒
2014年3⽉月，最後⼀一場有關服貿協議的公聽會結束，17⽇日國會對協議進⾏行審查，反對 黨依例杯葛，就在兩黨僵持不下之時，國民黨籍⽴立委張慶忠利⽤用程序漏洞徑直宣布協議
⽣生效，這就是後來被認為是引發佔領的「三⼗〸十秒事件」。︒這⼀一⾏行為引發反服貿團體的強 烈不滿，翌⽇日開始在⽴立法院外集結抗爭。︒晚9時前後，部分抗議民眾開始衝撞⽴立法院正⾨門，
其他抗爭者則從其他通道衝入，宣布對⽴立法院的象徵建築物「議場」實施「佔領」。︒這
⼀一佔領持續24天之久，期間3⽉月23⽇日晚還發⽣生了衝擊⾏行政院⽽而導致的流⾎血事件，以及3⽉月30
⽇日的號稱有50萬⼈人參加的⼤大遊⾏行。︒ 12
2、對兩岸經濟整合的爭議
除去對程序性的爭議，對服貿協議，或者更廣泛⽽而⾔言，對兩岸經濟整合的根本爭議 在於，整合的結果，到底是兩岸的「互賴」，還是台灣對中國的「單向度依賴」︖？開放 中國資本進入台灣，到底會不會威脅到台灣的民主︖？這些爭議，最後被歸結為，兩岸經 濟整合，到底是或不是，中國的統戰陰謀︖？對服貿協議「本質」的爭議，是所有爭論的 源頭。︒
⼆二、範疇化與特殊化
1、概念
範疇化與特殊化，可以有效分析關於服貿協議「本質」的爭議。︒
就修辭⽽而⾔言，範疇化和特殊化，這兩種思考形式基本概括了林林總總 的論辯形式，兩者間的對⽴立建構出⼀一切形式的論辯策略。︒｡（Billig，1996，
p7）。︒｡
根據反⿊黑箱服貿民主陣線在其主⾴頁披露的資料整理⽽而成。︒詳⾒見https://dfactsa.wordpress.com/2014/12/09/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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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反⿊黑箱服貿到經濟民主連合/。︒亦參考了劉定綱（2015）。︒
範疇化是將某種認知對象轉化為⼀一個⼀一般性的範疇，特殊化則是⼀一個倒轉的過程，
但⼆二者並非是兩個毫不相⼲干的思考過程，⽽而是⼀一個辯證的過程。︒「兩種過程有著深層的 關聯，以⾄至於範疇化的能⼒力預設了特殊化的能⼒力。︒｡在這裡，無窮類似於無窮差異的觀念 頗能說明問題」（ibid，p157）。︒可以想像，論辯中的⼀一⽅方，強調認知對象與某些事物之 間的共同特徵，從⽽而將其歸入⼀一個範疇︔；⽽而另⼀一⽅方，則將這個過程的倒轉，強調其間的 差異，試圖將這個認知對象從上述範疇中剔除。︒但特殊化並不是思考的終點，僅僅說出 那不是什麼，必然會遭遇「那到底是什麼︖？」的追問。︒「特殊化策略都沒有以特殊性的 陳述告終，⽽而是導向了進⼀一步的範疇化」（ibid，p171）。︒顯然，這個範疇化同樣有可能 遭遇特殊化的挑戰。︒「當我們爭論或思索⽤用哪⼀一種範疇化來特殊化，或者如何將特殊化 給範疇化時，思考就開始了」（ibid，p166）。︒成功的特殊化，另特定個案掙脫了某種範 疇的約束，⽽而失敗的特殊化，卻將導致範疇最終涵蓋引發爭議的個案，從⽽而強化了範疇。︒
2、官⽅方的「範疇化」
服貿協議，全稱《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正如其名稱所宣⽰示的，兩岸當局已經 明確將它範疇化為「經濟」活動，排出了任何政治意涵。︒在台灣⾏行政院發布的有關ECFA 和服貿協議的⽂文宣中，如《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問答集》中， 「本著WTO原則」、︑13
「符合WTO原則」、︑「仿照WTO規定」、︑「落實WTO承諾」等，被多次提及。︒WTO是 当代最重要的国际经济组织之⼀一，成員國數與聯合國相差無幾，成员间的贸易额占世界 贸易總额的九成五。︒ 中國與台灣又同是WTO成員。︒將服貿協議，亦即兩岸當局間已經14 簽署或計畫簽署的⼀一系列協定範疇化為「符合WTO原則的⾃自由貿易協定」，令兩岸間進
⼀一步的經濟整合具有了強⼤大的正當性，甚至是緊迫性。︒
⾏行政院出版，取⾃自http://www.ey.gov.tw/Upload/RelFile/2710/703792/海峽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問答集.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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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員國數161個，2015年。︒聯合國193個，2014年。︒成员间的贸易额占世界贸易總额的九成五。︒據WTO 統計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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鑑 2014
3、台灣民間的「特殊化」
兩岸當局利⽤用其優勢地位，率先對ECFA進⾏行了範疇化，但正如前述反服貿運動的背 景分析中所指出的，兩岸經濟交往過程中，對政治風險的擔憂⼀一直存在。︒這種憂慮，在 李登輝和陳⽔水扁時代，從主政者對統治「權⼒力」的憂慮，⽽而2008年之後，主政的國民黨成 功實現了「第三次國共合作」，這種憂慮轉⽽而成為民間社會對民主「權利」的憂慮。︒雖 然WTO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意識形態的對⽴立，但這無法消弭中國對台灣主權要求所帶來 的緊張感。︒兩岸關係的特殊性，成為「特殊化」服貿協議的起點。︒
吳介民（2012a）在《第三種中國想像》中，非常具體的描述了中國因素將如何「通 過⼀一組相互關聯的運作機制」，「如⽩白蟻效應侵蝕台灣的民主根基」（p84），並指出，
「⼀一般民眾不容易在短期內感受到，或難以從事物的表象看到內部的利益連結」（p85）。︒
吳介民最終以「中國影響⼒力機制」、︑､「跨海峽政商聯盟」、︑､「以商圍政」、︑､「複製⾹香港 模式」等新的範疇，重新界定了兩岸經濟交往的「本質」，質疑兩岸經濟整合到底是
「商機？還是政治危機？」（p108）。︒
吳介民對兩岸經濟整合的詮釋，無疑是⼀一次成功的「特殊化」修辭。︒在三⼀一八佔領
⾏行動爆發之後，台灣當局再三再四以「⾃自由貿易」、︑「全球化」為服貿協議進⾏行辯護，
卻收效甚微。︒在中國，⾃自由派中的相當⼀一部分⼈人，也接受了這種「特殊化」，在不反對
⾃自由貿易的⼤大前提下，承認兩岸間的經貿往來具有「特殊性」，進⽽而承認了反服貿運動 的正當性。︒⽽而那些不接受「特殊化」的⼈人，則無⼀一例外的對三⼀一八佔領⾏行動抱以批判和 否定的態度。︒
在反服貿運動中，這種「特殊化」是「反中」論述的主軸。︒但「特殊化」並不是消 解服貿協議正當性的唯⼀一⽅方法。︒在反服貿運動中，泛左派的社運團體就採取了質疑「範 疇」的本身的策略，即對「⾃自由貿易」和「全球化」的質疑。︒從修辭的角度來看，質疑 範疇本身與「特殊化」個案，乃是兩種不同的修辭策略，但在運動的過程中，這兩種修 辭⽅方式匯流在「反服貿」論述當中。︒
4、鄢烈⼭山駁余英時
2014年3⽉月23⽇日，余英時先⽣生從美國發來傳真⼿手稿，明⽩白表達了他對反服貿運動和三
⼀一八佔領⾏行動的⽀支持。︒ 3⽉月26⽇日，中國雜⽂文作家、︑原《南⽅方週末》評論員鄢烈山 在其個15 16
⼈人博客中撰⽂文反駁（＃2）。︒這場發⽣生在兩位⾃自由主義思想者之間的交鋒，可算是⼤大論辯 的第⼀一個關鍵回合，也是圍繞服貿協議本質的⼀一次論辯。︒
余先⽣生對服貿協議，以及兩岸經貿交往的本質有如下論述：「中共近六、︑､七年的對 台策略是運⽤用經濟把台灣牢牢地套住，等到台灣離開⼤大陸無以為⽣生時，『統⼀一』的機運 便到來了」；「經濟影响⼒力事實上即是政治影響⼒力的化⾝身」；服貿協議乃是「通過經濟 以發揮政治影响的障眼法」。︒｡顯然，余英時對服貿協議採取了「特殊化」處理。︒
但鄢烈山觀則完全認同了官⽅方的「範疇化」：「國家(地區)之間就是談⽣生意，兩廂情 願、︑､平等互利就⾏行⋯⋯韓國與中國的經貿關係⽕火熱，韓國也沒有擔⼼心導致政治體制和意 識形態的趨同」，甚至⾔言及「台灣政府不需要北京認可，台灣有它⾃自⼰己的軍隊，⾺馬英九 也⾃自信不會被中共吃掉」。︒
指出服貿協議的特殊本質後，余就可以斷⾔言，「障眼法」「已被參加抗議的公民識 破了」，反服貿運動和三⼀一八佔領⾏行動為是「⼀一場保衛並提⾼高台灣民主体制的運動」。︒｡
至此，余的修辭⽬目的業已實現，證明了反對服貿協議具有「⽬目的」正當性，進⽽而以此為 佔領這⼀一「⼿手段」提供正當性辯護。︒
《台灣的公民抗議和民主前途》。︒余英時在3⽉月21⽇日撰寫，3⽉月23⽇日傳真至台灣，透過台⼤大教授劉靜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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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cebook上公開。︒據《蘋果⽇日報》電⼦子報，http://www.appledaily.com.tw/realtimenews/article/new/20140323/
365329/
鄢烈山（1952年1⽉月－）湖北⼈人，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曾在《武汉晚报》、︑《长江⽇日报》任职，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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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加入《南⽅方周末》。︒著名⾃自由派公共知识分⼦子，倡導「公民写作」。︒2003年以雜⽂文集《⼀一个⼈人的经典》獲得 第三届鲁迅⽂文学奖。︒
接受了「範疇化」鄢烈山，直接將反服貿等同於反全球化，毫不猶豫地給余英貼上 了「冷戰的意識形態」標籤，⽽而那些抗議群眾則是「抗拒對外開放」，「抵抗資本主義 全球化，反對⾃自由貿易」的「義和團」，告誡他們「⾃自我封閉，從根本上抵制全球化則
接受了「範疇化」鄢烈山，直接將反服貿等同於反全球化，毫不猶豫地給余英貼上 了「冷戰的意識形態」標籤，⽽而那些抗議群眾則是「抗拒對外開放」，「抵抗資本主義 全球化，反對⾃自由貿易」的「義和團」，告誡他們「⾃自我封閉，從根本上抵制全球化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