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灼熱的「中國因素」促使台灣本⼟土進步⼒力量對兩岸未來進⾏行更深入的思考，
他們提出「兩岸公民社會對話」，期待以公民社會的連結突破國共兩黨對兩岸關係的壟 斷，希望通過建構公民社會間的「價值共識」為兩岸最終的和解奠定基礎。︒2012年，台灣 學者集結出版《⽂文明的呼喚——尋找兩岸和平之路》⼀一書。︒在本章，筆者選擇了此書中 吳介民和徐斯儉兩位前輩的論⽂文作為台灣進步本⼟土⼒力量的代表性⾔言論，嘗試與他們對話，
並以此作為全⽂文的總結。︒
三⼀一八運動並沒有把中國⾃自由派列為喊話的對象，但這場運動是如此強烈，作為中 國公共領域的重要成員，中國⾃自由派亦不得不進⾏行回應。︒因此，我才將中國⾃自由派對三
⼀一八的評論視為⼀一次兩岸公民社會間的「對話」。︒⼀一次意外的對話，對話的氛圍顯然頗 不平靜，但這不同尋常的氣氛，也讓雙⽅方撇下了儒雅風度，坦承、︑直接、︑毫不避諱，直 指⼈人⼼心。︒
⼀一、台灣進步本⼟土的主張
1、 台灣，⼀一個主權受挑戰的民主國家
吳介民（2012b）對台灣現狀的定義是，「⼀一個主權受挑戰的民主國家」（p256），
這是台灣的政治現實，也是台灣中間選民所謂「維持現狀」之「現狀」的具體含義，承 認這⼀一現狀，更應該成為台灣各種不同國家認同的主張者對話的基礎。︒對主權的挑戰，
無疑來⾃自中國。︒⾃自1949年兩岸分治以來，隨著國際政治體系嬗變和雙⽅方實⼒力的消長，「中 國」從⼀一個「抽象⽽而遙遠的存在」（p259）逐漸變成影響台灣社會的⼀一個實質因素。︒1996 年的台海危機，讓台灣社會第⼀一次切身感知到中國巨⼤大⽽而威脅性的存在。︒吳認為，2008年 國民黨重返執政，本可以兩岸政治敵對緩和的契機，但⾺馬政府罔顧台灣內部的國族認同 分歧，採⽤用近乎秘密外交的「國共平台」強⼒力推動兩岸整合，排斥⽴立法機構鑑定和公民
參與，結果是導致台灣社會更深的疑慮，⽽而國共壟斷的兩岸談判，也的確為中國謀求對 台灣政治更直接的影響⼒力提供了契機。︒吳介民指出，⼀一組相互關聯的運作機制，正在如
「⽩白蟻效應」般侵蝕台灣社會的民主根基。︒
吳介民認為，⾯面對灼熱的中國因素，台灣社會必須揚棄擁抱資本利益的幻想，也必 須改變不願意同情理解中國社會處境的偏⾒見，建⽴立基於進步意義的「第三種中國想像」，
發展處可以兼顧安全、︑繁榮與對等的中國政策。︒吳介民提出的解決⽅方案是，尋求與中國 社會的⾃自由派進步⼒力量連結，形成跨海峽的社會連結，甚至進⼀一步形構跨海峽公民社會，
突破國共兩黨對兩岸關係的壟斷，反制跨海峽政商集團，對抗兩黨延續威權發展模式的 企圖。︒吳介民特別指出，在無法拒絕與中國交往的現實之下，台灣的民主體制，是台灣 最重要的「軟實⼒力」，⽽而台灣社會長期以來苦⼼心經營的歷史感與本⼟土意識，是確保台灣 社會凝聚⼀一個有效的社會防禦機制的關鍵。︒因此，兩岸公民對話的所要達成的重要⽬目 標，是「中國可以讀懂台灣追求主體性的歷史意義」。︒
2、超越政治疆界和國族分隔的共同認同
徐斯儉（2012），通過對「穩定和平」理論的梳理，指出「安全共同體」之所以無 法形成，是因為缺乏「共同認同」或價值共享，政治融合是共享價值與共同認同的結果
⽽而非原因，政治融合是無法通過強制⼒力實現的。︒但，兩岸之間的現實是，不僅不存在⽀支 撐穩定和平的「共同認同」，反⽽而存在著⼀一系列尖銳對⽴立的政治認同，甚至北京當局有 迫使台灣社會在民主⾃自由與戰爭之間做出選擇的跡象。︒兩岸間不同的政治體制又導致了 各層⾯面都沒有⾜足夠的互信。︒缺乏互信，又進⼀一步阻礙了共同認同的建構。︒兩岸和平進程 被國共兩黨主導，排斥了泛綠陣營、︑排斥了公民社會的參與。︒國共合作的⽬目的，是反台 獨⽽而不⾒見得是為了穩定和平。︒兩黨的合作被⼤大財團利益挾持，排除了其他社會階層的參 與，實際上強化了財團利益和國家獨斷性權⼒力，這明顯有悖進步價值。︒
因此，徐斯儉認為，現階段尋求兩岸和平之路的關鍵，主要在於發展⼀一種以促進兩 岸⼈人民共同福祉為⽬目標的、︑基於進步價值的「共同價值認同」，不僅要在⾃自⼰己的國家建
⽴立⼀一個更為平等、︑公正、︑更有⼈人權的社會，也要增進對⽅方社會的福祉。︒並期待這種認同
能夠超越政治疆界和國族分隔。︒兩岸的社會菁英與知識分⼦子應當開始認真思考，兩岸公 民社會應當為尋求與促進⼀一個具有基本價值意義的政治共識⽽而展開認真的對話。︒
兩者主張的共同特點是，1）皆是台灣本位的思考，強調台灣的主體性︔；2）對國共 主導的兩岸關係不滿，3）嘗試以兩岸公民社會間的對話和連結作為替代⽅方案︔；4）在現階 段主張「維持現狀」，對未來的兩岸間終局性的政治安排則持開放態度︔；5）兩岸最終的 和解只能建基在兩岸公民社會之間的價值認同之上。︒
⼆二、中國能否讀懂台灣追求主體性的歷史意義
1、有條件的「反中」同情
我⾸首先嘗試以第四章第⼆二節的觀察結果與上述兩位前輩的主張進⾏行對話。︒在第四章 第⼆二節梳理了中國⾃自由派對三⼀一八「反中」訴求的回應。︒就第四章的分析結果⽽而⾔言，相 當比例的評論者能夠正視台灣社會對中國因素的焦慮，擺脫了官⽅方主導的「⼀一國兩制」
和⼤大⼀一統的意識形態，將「民主」置於較「統⼀一」更⾼高的價值位階，這無疑有助於兩岸 公民社會對話的展開。︒｡但他們對「反中」訴求的同情不是無條件的，這個條件就是，中 共主導的兩岸統合威脅到了台灣的⾃自由民主。︒在他們中間，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實際考慮 的是「為什麼台灣⼈人不願意作中國⼈人︖？」，這其實已經暗⽰示了某種傾向：⼀一旦中國實現 了民主化，「中國認同」的最⼤大障礙就應該消失了。︒像谌洪果那樣， 能夠體悟到台湾公29 民运动和抗爭背后「永恆的族群命運關懷」的⼈人⼠士只是少數。︒總體⽽而⾔言，在中國⾃自由派 當中，⾯面向「統⼀一」談民主很容易的，在抵制中共威權的共識下談「台灣意識」也不難，
然⽽而，在⾯面向獨⽴立的⽅方向談民主和「台灣主體性」，則未必容易。︒
台灣本⼟土進步⼒力量對兩岸政治安排的開放性態度，在很⼤大程度上，乃是因為兩岸間 討論最終政治安排的時機尚未成熟，正如徐斯儉所⾔言，「只有兩岸公民社會對於什麼事
⼀一個『好的國家制度』有了某種⼀一致的想像」（ibid，p128），兩岸才有可能搭建整合性
詳⾒見樣本＃24，《台灣印象：民主的點滴》。︒諶洪果，法學博⼠士，原西北政法⼤大學副教授、︑法律社會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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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所長，公民⾃自治與合作計劃發起⼈人之⼀一。︒因不滿校⽅方對⾔言論⾃自由的壓制在2013年12⽉月宣佈辭職。︒
或融合性的政治安排。︒無論何種形式的政治安排，都應是兩岸⼈人民在民主⾃自由的普世價 值的基礎上，經過理性探討、︑並以適當民主程序予以確認的結果。︒這⾃自然是⼀一種理想的 解決⽅方式，但是，這其中無法迴避的問題在於，當兩岸進步⼒力量共同的敵⼈人——中共的 威權統治結束時，中國⾃自由派還能否繼續承認「反中」的正當性︖？這實際上仍然是普世 價值的理性能否克制民族主義的情緒的疑問。︒因為從民主形式的角度考慮，在選舉民主 的框架下，選舉和公投有時候沒辦法解決國家認同問題，反⽽而使問題變得更加複雜（何 包剛，2009）。︒
這就涉及到中國⾃自由派必須回答的⼀一個問題：⾃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的關係是什麼︖？
⾼高全喜（2012）認為，⾃自由主義在中國的百年思想傳統中，⼀一直沒有認真對待關於⼀一個現 代政治共同體的構建與創制問題，對此缺乏認真⽽而體系性的思考與研究，沒有形成⾃自⼰己 的⼀一套國家學說。︒何包剛（2009）指出，在民族主義問題上，中國政治⾃自由主義的回答軟 弱無⼒力，⼀一旦涉及到國家認同問題的時候，中國的民族主義佔上風，⾃自由主義就退讓了，
比如，迄今仍無法為解決西藏問題提供⼀一個令⼈人滿意的答案。︒正如葉浩（2012）指出的，
兩 岸 ， 無 論 統 治 集 團 還 是 民 間 ， 還 還 具 有 「 強 烈 且 未 竟 的 『 西 伐 利 亞 願 望 』
（Westphalian aspiration）」。︒這種願望，在民主化以後的台灣體現為廣泛、︑持續的國族 認同論辯︔；⽽而在尚未實現民主的中國，則表現為對「分裂」⾔言論的絕對壓抑，對「分裂」
⾏行為的殘酷鎮壓。︒中國的⾃自由派極⼒力避免對「民族」問題的討論，以免被戴上「分裂祖 國」的帽⼦子，其結果是囫圇吞下了統治集團建構的「中華民族」以及與之相關聯的「統
⼀一」價值觀。︒
當然，考慮中國評論者所稱說的政治壓⼒力，不能否認⼀一種可能：某些對「反中」表 現出來的同情和理解，或許根本就是對台灣獨⽴立的同情和⽀支持，只是作者不得不⼩小⼼心的 隱藏他們的真實⽬目的。︒又或，這些曖昧的表達，也有演變為「我本⼈人是樂⾒見臺灣完全獨
⽴立」（＃34）的可能。︒
2、⼤大國崛起，批判還是逢迎
台灣作為地緣政治中的弱勢國家，對「台灣主體意識」的珍視，⾃自然也包含了對擴 張性強權的警惕，⽽而這與中國的「⼤大國崛起」構成了正⾯面衝突，也洽洽是在這⼀一點上，
中國⾃自由派似乎並沒有做好準備。︒⼀一些評論者把台灣社會對「中國因素」的焦慮，放置 在兩岸經濟實⼒力此消彼長的解釋框架中，並解讀為怨恨、︑嫉妒、︑仇視、︑傲慢乃至「⼩小國 寡民⼼心態」等負⾯面⼼心理。︒這無疑透露了⼀一部分中國知識分⼦子對「⼤大國崛起」、︑「富國強 兵」的欣欣然。︒
在第三章的梳理中，已經指出很多中國⾃自由派是完全不接受「兩岸經濟整合威脅台 灣民主」這⼀一判斷，視其為⼀一種意識形態操弄、︑冷戰思維。︒在中國特有的語境中，⾃自由 主義者主張經濟與政治無涉，拒斥左派對「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和「新殖民主
在第三章的梳理中，已經指出很多中國⾃自由派是完全不接受「兩岸經濟整合威脅台 灣民主」這⼀一判斷，視其為⼀一種意識形態操弄、︑冷戰思維。︒在中國特有的語境中，⾃自由 主義者主張經濟與政治無涉，拒斥左派對「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和「新殖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