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太陽花運動的訴求
當訴求各異的社運團體匯聚在⽴立法院周圍以後，反服貿運動的訴求開始變得複雜。︒
根據筆者的觀察並綜合其他研究者的成功（曾柏⽂文，2014），這些訴求歸納為四條軸線，
反中國因素、︑反⾃自由貿易和民主改⾰革訴求。︒筆者對此歸納基本認同，但是，在筆者看來，
「反中國因素」是整個運動的誘因，也貫穿起了所有訴求，各⽅方的最⼤大共識在於，中國 正在通過經濟整合影響台灣的政治⽣生態，對台灣的民主具有實質的威脅。︒但是，各團體 對「中國因素」的詮釋，以及如何對抗「中國因素」的「解決⽅方案」則不盡相同。︒
獨派反中，著落在台灣獨⽴立︔；左派對中國的警惕，體現在兩岸經濟整合可能進⼀一步 惡化對台灣的貧富分化和社會不公，著落在反對⾺馬英九政府的新⾃自由主義政策︔；民主改
⾰革派痛斥現⾏行的代議體制「病入膏肓」，難以真正代表台灣民意，具體到反中議題上，
則是指出國會已無法形成對兩黨平台的實質制約，無法回應民間對中國因素的嚴重焦慮，
且作為反對黨的民進黨，在財團的壓⼒力下，對兩岸經濟整合並無實質性的反制措施︔；⽽而 青年對社會現實的不滿，則歸結在服貿可能導致的台灣產業進⼀一步空⼼心化，來⾃自中國的 移民爭奪就業機會等。︒
筆者認為，在中國崛起的焦慮當中，圍繞服貿可能產⽣生的經濟、︑政治和社會後果，
各個派別都根據⾃自⼰己的⽴立場進⾏行想像，並在運動的過程中逐漸匯聚成⼀一個複雜的論述網 絡。︒回到本研究所關注的主題，我們所關⼼心的則是，隔海觀「花」的中國評論者，接收 到了哪些訊息︖？又如何理解和回應這些訊息︖？他們之間，因不同的理解⽽而產⽣生了怎樣的 爭論。︒
⼆二、中國評論者對左派論述的回應
根據曾柏⽂文（2014）的觀察，這次運動的核⼼心團體中，有超過半數可歸類在泛左光 譜，涵蓋了「正左」的勞⼯工和農民團體，以及泛左的環保和⼈人權團體。︒在現場的演講中，
時常可以聽到「誰獲益，誰受損」的詰問。︒泛左團體認為，服貿協議將無可避免的擴⼤大 台灣的貧富差距，惡化社會不公，對服貿的指責，集中在對勞⼯工的損害和對本⼟土弱勢產 業的衝擊，以及中國資本偏愛的⼤大型開發案對環境的威脅。︒
曾柏⽂文同時指出，反中和反⾃自由貿易，「都不是『⼀一個⽴立場』，⽽而是將⼀一系列⽴立場 串起來的概念向度」，也就是說，在運動過程中，這兩種論述並不是兩個截然分開的。︒
曾認為，溫和的左派和溫和的獨派，在⾯面對服貿議題時，是「攜⼿手對抗中國裙帶資本主 義的壓迫」，雙⽅方論述的匯集，令「反中」與「反⾃自由貿易」混合在了「反服貿」的訴 求當中，「反服貿」同時具有了兩者的屬性。︒
在這種情況下，對於中國評論者來說，就需要同時解讀「反服貿」中的「反中」論 述和左派論述。︒在這⼀一節，將⾸首先關注他們對後者的理解與回應。︒
1、負⾯面回應
對於中國⾃自由派知識分⼦子⽽而⾔言，太陽花運動中的反資本主義⾔言論，無意是相當刺眼 的。︒對左派論述最為激烈的負⾯面回應，就要算是鄢烈山的「義和團」了（詳⾒見前⼀一章）。︒
很多評論者將左派的「反服貿」視為「搞意識型態」——這個詞彙，在中國⾃自由派中具 有絕對的貶義。︒《南⽅方週末》評論員陳斌的⽂文章《⽤用内贸替服贸又如何︖？》（＃81）是其 中的代表作。︒作者⾸首先揀選了⼀一些三⼀一八期間的⾔言論，比如「⾃自由貿易雖然名為⾃自由但 是實際上卻讓⼤大部分⼈人民變不⾃自由，這份協議只對特定政治團體與⼤大財團有利，對勞⼯工 衝擊卻要後⾯面才看到」，「⾃自由貿易的本質就是傷害勞⼯工」，「反對資本主義」，⽽而後 評論道：「對於這⼀一點，許多⼤大陸⼈人看了會樂翻。︒｡三⼗十年⾵風⽔水輪流轉了？現在⼤大陸拼經 濟了，⼀一部分台灣⼈人卻玩意識形態了，反要學⼤大陸前三⼗十年搞階級⾾鬥爭了？反⾃自由貿易 與「資本主義」的極致就是搞計劃經濟，你玩得起嗎？」
另外⼀一位評論者也在三⼀一八的⾔言論中彷彿聽到了20多年前中共保守派的調調（＃33）
「想當年，受意識形態主導的⼤大陸，還對市場、︑､貿易持警惕態度，認為這是對⽅方的政治 演變陰謀。︒｡時移勢易，現在是倒過來了」。︒並且把「反服貿」與「反國光⽯石化」聯繫起 來，「和以往開放局⾯面相⽐比，台灣的市場⾃自由是⾛走下坡路了，……。︒｡⼤大的投資項⽬目動不 動就被所謂民意逼退，……。︒｡⽐比如幾年前⼀一期投資超過千億⼈人民幣的國光⽯石化項⽬目就被 社運團體、︑､環保團體、︑､⽂文藝界⼈人⼠士聯合扳倒」。︒進⽽而指責反服貿者，都是「⼀一些⼈人對台 灣的前景視⽽而不⾒見，只關⼼心政治博弈遊戲」的⼈人。︒
《華夏時報》總編輯助理徐⽴立凡（＃42）認為，將「⼤大陸對台讓利的⼀一貫思路」视 为政治图谋，「純屬短視」，「從全球性趨勢看」，「⾃自由貿易如⽕火如荼」，台湾在多
⽅方⾯面落後競爭對⼿手，「如果不拓展在⼤大陸的貿易服務⽀支撐點」，「可能進⼀一步落後於其 他前亞洲『⼩小⿓龍』」。︒｡⾹香港中⽂文⼤大学助理教授王格瑋（＃15）則希望台灣⼈人不要「把⼤大陸 當作是⼀一個敵⼈人，或是⼀一個擅於搞⼩小動作的壞⼈人」，「在全球化的今天」，「龐⼤大的市 場，相同的⽂文化和語⾔言，毗鄰的地緣優勢，都要⼀一⼀一放棄，代價太過⾼高昂」。︒《鳳凰週 刊》鄭東陽（＃79）認為，「台灣已經出現了左傾的苗頭，但還未出現可靠且理念真誠的 左翼政黨，所謂的反財團、︑､反資本和反全球化的運動」，只是「搭兩岸關係便⾞車」。︒｡也 有評論者把左派⾔言論視為「民粹」的⼀一種表現，「民粹總是擺出⼀一副為『弱勢群體』說 話的姿勢，……只會講些反⾃自由市場、︑､⾃自由企業與⾃自由貿易的歪理」（＃81）
從上述評論可以看出，這些作者屬於第三章中指出的，拒絕將服貿協議「特殊化」
的⼀一派。︒他們中的經濟⾃自由主義者，堅信兩岸經濟整合就是正常的貿易往來，因⽽而對反 服貿運動持有負⾯面態度。︒⽽而另⼀一些⼈人，則不認為「反服貿」運動是左派運動，⽽而是「政 治勢⼒力」藉由左派語⾔言進⾏行的煽動。︒
2、對左派⾔言論的正⾯面回應
但是，對「反⾃自由貿易」訴求，還是得到了⼀一些中國評論者的正⾯面回應。︒中國現代 國際關係研究院研究員達巍（＃17）⾼高度肯定了左派訴求的正當性，認為反服貿運動是世 界範圍內反全球化運動的⼀一部分。︒他指出，近年來某些「後現代社會」的特征也在台灣
出現，比如「對全球化、︑､現代性、︑､物質主義的質疑與反思」，對「掠奪性經濟開發」的 拒斥。︒反核、︑環保和在地⽂文化保護等社會議題「越來越成為主流」。︒「我們現在這樣不 也很好嗎」，這種想法在台灣「⾮非常普遍」。︒因此，「不能忽視「服貿」爭議所凸顯的 全球化與反全球化、︑､現代性與後現代性的⽭矛盾」，「對全球化消極⾯面的擔憂，在台灣、︑､
⼤大陸以及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有其正當性；如何平衡好效率與公平，是兩岸乃⾄至全世界都 要⾯面對的共同問題」。︒｡作者指出，中國的發展⽅方式是典型的现代性的体现，因此，具有 左派思想的台灣⼈人才會反對服貿，擔憂服贸「將使台灣與⼤大陸所代表的那種『現代性』
更緊密連接」，質疑「進⼀一步融⼊入兩岸經濟⼤大循環」的必要性。︒
基於對左派論述的認同，作者反對将「反服貿」「等同於『台獨』或者台灣內部兩 黨『惡⾾鬥』」。︒｡但是作者對運動的政治訴求，比如「捍衛民主」和「反⿊黑箱」，卻持有 保留態度，認為這些訴求不免「演繹」的成分。︒值得注意的是，檢視作者的其他⽂文章，
可知達巍並不是「左派」，⽽而更傾向於「經濟⾃自由派」。︒作者⾃自⼰己也寫道，對三⼀一八的 認知，是在運動退場以後，在與台北學者交流的過程中，「開闢了⼀一個新的視⾓角，似乎 對台灣⼈人的『⼼心思』有了更多瞭解」。︒
5⽉月13⽇日，台灣藝⼈人陳昇在接受《⾃自由時報》訪問時， 公開表達了反服貿的⽴立場。︒17 此時三⼀一八佔領已經退場⽉月餘，但他的⾔言論又⼀一次在中國掀起對服貿的⼀一番議論。︒《上 海書評》主編張明揚（＃49）認為，陳昇的⾔言論「是⼀一種典型的『左翼』思維」，也是
「對於台灣⽣生活⽅方式的維護」。︒張將反服貿的訴求區分為三類，「程序正義派」對「⿊黑 箱操作」的忿忿︔；「反中派」在「民主和基本價值觀受到某種『本質性的威脅時』」表 現出的「逢中必反」︔；以及陳昇代表的「第三種反對者：反⼤大資本，反全球化」。︒｡「由 於利益分配不均，最終的贏家將是國民黨代表的台灣⼤大資本利益，⽽而底層與勞⼯工則是潛 在的受害者」，「服貿協議下的兩岸⼤大資本合流，⼜又何嘗不是⼀一種對台灣社會平等的威 脅？」。︒｡張與其他幾位作者⼀一樣（樣本＃45、︑＃21），都相信台灣有『均富』傳統，「在 這個地⽅方，⼤大談資本的魔⼒力可能⽐比其他地⽅方更為『政治不正確』」（＃21）。︒｡
2014年5⽉月11⽇日，《⾃自由時報》，記者陳曉宜，「陳昇： 台灣不只有拚經濟」，詳⾒見http://news.ltn.com.tw/
17
news/local/paper/778057
張明揚也將反服貿運動中的左派訴求與「蔚為⼤大觀的」全球反資本浪潮聯繫起來，
指出，中國⼈人的「增⾧長⾄至上」、︑､「唯GDP」、︑､「⼤大國崛起」並不是什麼世界通⾏行的價值 觀：
反正，新⼀一代的⾹香港⼈人已不是那個對於⾦金錢和成功無⽐比貪戀的經濟動物。︒｡當 陸客趾⾼高氣揚地對港⼈人說出「沒有我們，你們早就……」式的話語時，可想⽽而知，
港⼈人⼼心中應當是夏蟲不可語冰式的不屑。︒｡⋯⋯他們（⽇日本⼈人）也可以給出和港⼈人 台灣⼈人類似的發問：「為什麼要增⾧長，為什麼要成功？」⋯⋯在法國，你和⼀一個
⼈人談艱苦創業，談經濟增⾧長，所得到的多半是⽩白眼與困惑。︒｡
也有評論者都指出：「在台湾告别了经济⾼高速增长阶段之后，民众的价值追求渐现 多元化，经济发展于很多⼈人已然不是头等⼤大事」（＃74）；「不图为多得利⽽而让⾃自⼰己不喜 欢的⼈人影响⾃自⼰己的⽣生活。︒｡发财，挣⼤大钱并不是他们⽣生活的第⼀一要务，这有什么不可以 呢？」（＃49）；「在『全球化』、︑､『⼤大⼀一统』等强势价值下，台湾社会代表了⼀一种难能
也有評論者都指出：「在台湾告别了经济⾼高速增长阶段之后，民众的价值追求渐现 多元化，经济发展于很多⼈人已然不是头等⼤大事」（＃74）；「不图为多得利⽽而让⾃自⼰己不喜 欢的⼈人影响⾃自⼰己的⽣生活。︒｡发财，挣⼤大钱并不是他们⽣生活的第⼀一要务，这有什么不可以 呢？」（＃49）；「在『全球化』、︑､『⼤大⼀一统』等强势价值下，台湾社会代表了⼀一种难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