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 許 以 錢 幣 來 比 喻 ， 也 便 於 了 解 清 代 的 「 同 文 」 ， 清 代 錢 法 「 蓋 於 錢 面 鑄 年 號 ， 以 昭 王 制 ， 於 錢 幕 鑄 國 書 ， 以 示 同 文 」 ，152錢 幣 上 的 文 字 雖 不
（t’ung-wen），即自漢字改造而來的女真文。
149 「漢字系文字」包括南方型漢字系文字：壯文、字喃（漢字在越南）、白文（漢字在白族）、
苗文、水書、侗文、瑤文、布依文、哈尼文；北方民族類型漢字系，包括表意文字有：西夏 文、契丹大字、女真文，表音文字有：日本假名、女書、契丹小字、朝鮮吏讀和訓民正音。
參見王鋒，《從漢字到漢字系文字－漢字文化圈文字研究》（北京：民族出版社，2003），頁 23-213。
150 上諭禮部：「朕閱四譯館所存外裔番字諸書，雖分類譯名物，朕所識者，西番一種，已不無訛
誤。……既有成編，宜廣為搜輯，加之核正，悉准重考『西番書例』，分門別類，匯為全書。
所有西天、西洋各書，於咸安宮就近查辦，其暹羅、百夷、緬甸、八百、回回、高昌等書，
著交與該國附近省分之督撫，令其採集補正。此外，如海外諸夷並苗疆等處，有各成書體者，
一并訪錄，亦照『西番書例』，將字音與字義用漢文注於本字之下，繕寫進呈，交館勘校，以
昭同文之盛治。著傅恒、陳大受、那延泰總理其事」；乾隆十五年七月，四川總督策楞具奏採
集轄境諸語，繕寫進呈。參見楊玉良，〈一部尚未刊行的翻譯詞典－清官方敕纂的《華夷譯 語》〉，《故宮博物院院刊》，1985:4，頁 67-69。
151 （清）陳康祺，《郎潛紀聞初筆、二筆、三筆》，上，〈同文館〉，頁 7。
152 （清）陳康祺，《郎潛紀聞初筆、二筆、三筆》，下，〈本朝錢法源流〉，頁 821-822。
同 ， 但 是 統 一 由 中 央 發 行 ， 即 表 示 同 樣 的 「 幣 值 」 ， 也 是 「 同 文 」 的 表 現 之 一 。 又 以 乾 隆 五 十 七 年 （1792） 清 廷 考 慮 於 藏 地 鑄 錢 模 式 的 想 法 ， 亦 見
「 同 文 」 概 念 ， 乾 隆 皇 帝 見 原 進 錢 模 ， 頗 不 以 為 然 ：
但 閱 所 進 錢 模 ， 正 面 鑄 乾 隆 通 寶 四 字 ， 背 面 鑄 寶 藏 二 字 ， 俱 用 唐 古 忒 字 模 印 ， 並 無 漢 字 ， 於 同 文 規 制 尚 為 未 協 。 所 鑄 銀 錢 ， 其 正 面 用 漢 字 ， 鑄 乾 隆 寶 藏 四 字 ， 背 面 用 唐 古 忒 字 ， 亦 鑄 乾 隆 寶 藏 四 字 ， 以 昭 同 文 而 符 體 制 ， 已 另 行 模 繪 錢 式 ， 發 去 遵 辦 。153
這 裡 表 示 單 一 語 文 的 形 態 並 不 是 「 同 文 規 制 」 ， 而 使 用 二 種 語 言 以 上 才 能 把 意 思 充 分 表 達 。
另 外 ， 乾 隆 十 三 年 （1748） ， 乾 隆 皇 帝 仿 漢 字 三 十 二 篆 體 ， 也 將 滿 文
〈 盛 京 賦 〉 以 三 十 二 種 篆 體 繕 寫 ， 並 為 各 種 寶 璽 、 官 印 的 使 用 ， 明 定 用 篆 形 式 ， 重 鑄 發 行 ， 使 滿 漢 文 印 文 篆 字 同 文 ， 正 是 具 有 「 書 同 文 」 意 義 的 創 造 。154
實 用 可 見 的「 同 文 」表 現 ， 又 如 ： 承 德 避 暑 山 莊「 麗 正 門 」門 額 ，「 麗 正 門 」 滿 文 寫 做 ：genggiyen tob duka， 「 麗 正 門 」 是 乾 隆 十 九 年 （ 1754）
時 ， 為 擴 建 東 部 景 區 時 所 建 ， 石 匾 從 左 到 右 為 ： 蒙 古 、 回 、 漢 、 藏 、 滿 五 體 。155另 外 ， 「 下 馬 牌 」 （Ma. ebubure camhari） 上 的 語 文 ， 可 謂 是 最 普 遍 的 雙 語 、 多 語 並 列 碑 文 ，156也 成 為 清 廷 表 現 同 文 的 形 式 。 例 如 ： 乾 隆 四 十 八 年 （1783） 九 月 己 亥 ， 「 見 在 永 陵 、 福 陵 、 昭 陵 所 有 下 馬 木 牌 ， 俱 改 用 石 牌 鑴 刻 清、漢、蒙 古、西 番、回 子 五 體 字，以 昭 我 國 家 一 統 同 文 之 盛。」
157紫 禁 城 東 華 門 等 四 門、歷 代 帝 王 廟、避 暑 山 莊 之 麗 正 門 等 大 門 旁 下 馬 碑 ， 則 加 以 托 特 蒙 文 ， 成 為 六 體 。
抽 象 的 事 例 ， 如 ： 語 音 。 《 同 文 韻 統 》 是 乾 隆 朝 第 一 部 具 有 創 新 立 意 的 對 音 字 書 ， 為 了 使 滿 漢 文 字 能 更 精 確 表 達 佛 教 梵 音 咒 語 ， 協 合 聲 韻 而 編
153 乾隆五十七年十二月初六日，上命軍機處傳論福康安等事，收入《欽定廓爾喀紀略》，卷47，
收入中國藏學研究中心等合編，《元以來西藏地方與中央政府關係檔案史料匯編》，冊 3，頁
795。
154 參見林士鉉，〈契約文書中的滿漢合璧印章：以《宜蘭古文書》為例〉，《政大史粹》，第四期
（臺北，2002），頁 1-20。
155 趙玲、牛伯忱，《避暑山莊及周圍寺廟》（西安：三秦出版社，2003），頁 13。
156 如：台南孔廟「下馬牌」：「文武官員軍民人等至此下馬」（Ma. bithe coohai hafasa cooha irgen i urse ubade jifi morin ci ebu），北京歷代帝王廟「下馬牌」：「官員人等至此下馬」(Ma. geren hafan irgen uba de morin ci ebu)。
157 王先謙，《東華續錄》，收入《十二朝東華錄》（臺北：文海出版社，民 52（1963）），卷 37，
頁1355。
纂。158《 大 藏 全 咒 》、滿 文《 大 藏 經 》的 翻 譯 目 標 也 在 於「 闡 教 同 文 之 義 」。
《 同 文 韻 統 》 等 典 籍 雖 是 為 佛 教 文 化 而 做 的 字 書 ， 尤 其 發 揮 滿 文 的 拼 音 功 能 ， 其 影 響 所 及 可 謂 遍 於 乾 隆 朝 所 有 語 文 工 作 ， 而 以 各 民 族 各 異 之 文 字 來 拼 寫 咒 語 不 變 的 本 音 ， 正 是 「 同 文 」 。 滿 文 對 音 規 則 也 是 現 代 語 音 學 家 研 究 清 初 北 方 音 系 的 重 要 資 料 。159《 西 域 同 文 志 》 序 文 也 闡 釋 說 ：
同 文 云 者 ， 仍 闡 《 韻 統 》 之 義 ， 而 特 加 以 各 部 方 言 ， 用 明 西 域 紀 載 之 實 ， 期 家 喻 戶 曉 ， 而 無 魚 魯 毫 釐 之 失 焉 。 然 嘗 思 之 ， 天 高 地 下 ， 人 位 乎 其 中 ， 是 所 謂 實 也 ， 至 於 文 ， 蓋 其 名 耳 ， 實 無 不 同 ， 文 則 或 有 殊 矣 ， … … 漢 人 以 為 天 而 敬 之 ， 回 人 以 為 阿 思 滿 而 敬 之 ， 是 即 其 大 同 也 。 實 既 同 ， 名 亦 無 不 同 焉 。 達 者 契 淵 源 於 一 是 ， 昧 者 滯 名 象 於 紛 殊 。160
人 之 根 本 在 於 真 實 義 理 ， 而 文 字 只 是 「 名 象 」 ， 不 同 種 族 的 語 言 文 字 只 是
「 名 」 的 不 同 ， 均 可 載 道 ， 道 理 之 實 則 無 不 同 。 這 裡 也 提 到 「 同 文 」 是 根 據 成 書 於 乾 隆 十 五 年（1750）《 同 文 韻 統 》的 宗 旨，而 進 一 步 闡 釋，因 此 ，
《 同 文 韻 統 》 的 「 同 文 」 闡 釋 確 有 其 根 本 的 立 命 。
此 外 ， 「 同 文 」 的 概 念 也 引 伸 至 新 得 疆 域 的 歸 屬 ， 統 一 由 中 央 測 量 經 緯 度 ， 載 之 圖 籍 。 乾 隆 二 十 一 年 （1756） ， 討 平 厄 魯 特 準 噶 爾 蒙 古 ， 乾 隆 皇 帝 在 〈 丙 子 春 帖 子 〉 一 詩 中 ， 特 別 記 下 收 將 厄 魯 特 收 入 版 圖 後 ， 所 做 的
「 同 文 」 之 舉 。 其 中 「 訛 正 從 前 珠 露 海 」 之 詩 注 ：
蒙 古 推 步 家 ， 謂 之 珠 露 海 ， 準 噶 爾 舊 有 之 ， 茲 以 歸 我 版 圖 ， 命 何 國 宗 等 ， 挈 儀 器 往 測 晷 度 ， 注 之 憲 書 ， 以 示 同 文 。161
詩 注 中 的 「 推 步 」 是 指 推 算 天 文 曆 法 之 學 ， 「 推 步 家 」 便 是 此 學 的 學 者 。 乾 隆 皇 帝 認 為 ： 蒙 古 語 把 推 步 家 稱 做 「 珠 露 海 」 ，162也 就 是 說 準 噶 爾 蒙 古
158 《欽定同文韻統》（臺北：新文豐出版社，民 67（1978）），6 卷，乾隆十三年敕修。
159 林慶勳，〈刻本《圓音正考》所反映的音韻現象〉，《聲韻論叢》，第三輯（臺北：學生書局，
1996），頁 149-203；黃俊泰，〈滿文對音規則及其所反映的清初北音音系〉，《國文學報》，16
（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學系，民76（1987）），頁 83-118；吳聖雄，〈《同文韻統》所 反映的近代北方官話音〉，《國文學報》，15（臺北，民 75（1986）），頁 299-326。後文主要從
《同文韻統》裡的漢藏對音來探討十八世紀北方官話音。
160 《欽定西域同文志‧御製序》，《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冊 235，頁 1-2。
161 〈丙子春帖子〉：「歲紀重開子，星杓又指寅，天涯息征戰，歌舞太平春，烏孫歸去各封汗，
協紀明時命五官，訛正從前珠露海，條風翹首向東看」，收入清高宗，《御製詩文十全集》（北 京：中國藏學出版社，1993），卷 6，頁 47。
162 「珠露海」是由蒙文：jiruqai，直接音譯而來，蒙文意為：占星、卦象、曆法，即「推步」，
而「推步家」的蒙文應寫做：jiruqaiči，漢字音譯或可寫做：「珠露海齊」。
有 自 己 的 天 文 曆 法 之 學 ， 但 是 該 部 族 領 地 在 歸 入 清 朝 之 後 ， 有 必 要 由 中 央 派 員 重 新 測 量 ， 使 全 國 有 統 一 的 時 憲 曆 法 ， 乃 至 於 經 緯 標 準 ， 這 種 把 蒙 古 舊 有 的 曆 法 、 經 緯 重 新 測 量 ， 載 入 圖 籍 ， 頒 示 中 外 的 行 動 ， 也 是 「 同 文 」 的 表 現 。 乾 隆 二 十 五 年 （1760） 春 ， 關 於 朝 廷 派 欽 天 監 官 往 測 日 影 ， 釐 定 時 憲 、 節 氣 的 措 施 ， 又 有 以 下 的 形 容 ： 「 嚕 斯 訥 默 會 文 同 ， 測 景 詳 求 昏 旦 中 ， 從 此 凹 睛 凸 鼻 輩 ， 一 齊 吏 驗 東 風 」 ， 所 謂 「 嚕 斯 訥 默 」 是 回 部 有 相 沿 的 「 占 候 書 」 之 名 ； 乾 隆 二 十 三 年 （1758） ， 布 魯 特 人 來 朝 至 避 暑 山 莊 覲 見，乾 隆 皇 帝 也 表 示：「 娑 夷、鄂 畚 同 文 軌 」，163 這 也 都 展 現 了 想 要 對「 西 方 」屬 國 推 展「 同 文 」的 企 圖 。 總 之 ， 乾 隆 時 代 君 臣 對「 同 文 」相 當 重 視 ， 處 處 有 所 表 現 。164
「 同 文 」 的 具 體 表 現 主 要 是 經 由 翻 譯 對 照 ， 朝 廷 不 但 設 立 多 種 語 文 的 官 學 、 舉 辦 「 翻 譯 科 考 試 」 ， 尤 其 編 纂 多 部 語 文 字 書 ， 反 映 了 清 朝 官 方 對 翻 譯 工 作 極 為 重 視 。 滿 洲 統 治 者 對 滿 文 字 彙 理 解 與 翻 譯 都 反 映 在 「 清 文 鑑 系 列 」 的 編 纂 工 作 ， 清 代 官 方 對 《 御 製 增 訂 清 文 鑑 》 的 評 價 與 定 位 ： 「 新 定 國 語 增 入 者 ， 尤 為 詳 備 ， 於 以 昭 示 來 茲 ， 為 萬 萬 世 同 文 之 準 」 ，165此 所 謂 「 同 文 之 準 」 ， 即 是 以 《 御 製 增 訂 清 文 鑑 》 的 字 義 解 釋 做 為 滿 文 翻 譯 用 字 的 準 繩 。 雖 然 各 種 民 族 語 文 都 有 自 己 的 表 達 特 色 ， 多 語 文 合 璧 形 式 也 不 一 定 是 文 義 完 全 相 同 的 對 譯 ， 而 這 是 屬 於 文 獻 形 成 與 解 讀 的 問 題 ， 若 以 溝 通 為 目 的 、 以 對 譯 為 形 式 的 合 璧 、 翻 譯 ， 則 應 當 力 求 準 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