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同 文 」 一 詞 自 秦 朝 以 來 就 理 解 做 「 書 同 文 」 ， 統 一 文 字 ， 以 相 同 的 文 字 書 寫 ， 因 此 ， 「 同 文 」 也 成 為 政 治 文 化 特 徵 之 一 。
清 代 滿 洲 統 治 者 是 否 有 統 一 民 族 文 字 的 想 法 ？ 筆 者 從 清 代 文 獻 裡 尚 未 發 現 具 體 事 例 。 乾 隆 皇 帝 提 到 和 清 朝 有 交 通 往 來 的 各 部 落 屬 國 時 ， 認 為
「 彼 等 各 地 方 之 語 音 殊 異 ， 文 字 不 同 ， 中 國 之 滿 洲 漢 人 書 同 文 之 治 ， 取 改 未 成 ， 是 故 設 立 理 藩 院 ， 特 管 辦 彼 等 之 事 」 ，183即 表 示 把 滿 漢 等 書 籍 文 字 統 一 之 事 並 不 可 行 ， 是 故 清 朝 的 作 法 是 責 成 理 藩 院 辦 理 民 族 語 文 的 翻 譯 需 求 。
再 者 ， 將 漢 文 等 典 籍 翻 譯 成 滿 文 的 作 法 ， 或 許 會 被 當 時 的 人 認 為 此 舉 是 想 要 以 滿 文 為 中 心 ， 針 對 此 疑 慮 ， 乾 隆 皇 帝 也 做 了 說 明 ， 以 滿 文 《 大 藏 經 》 的 翻 譯 工 作 為 例 ， 「 以 漢 譯 國 語 ， 俾 中 外 胥 習 國 語 ， 即 不 解 佛 之 第 一 義 諦 ， 而 皆 知 尊 君 親 上 ， 去 惡 從 善 ， 不 亦 可 乎 ！ 」184滿 洲 語 文 固 然 是 具 有
「 國 語 」 的 地 位 ， 但 即 使 是 滿 文 《 大 藏 經 》 的 翻 譯 ， 乃 為 了 符 合 「 闡 教 同
181 「同文」之「理」的觀點與清代「理學」的關係，有待進一步申論，本文暫略。
182 《御製三合切音清文鑑‧御製序》，滿蒙漢合璧，乾隆四十五年正月十一日，收入《景印文淵 閣四庫全書》，冊234，頁 7-8。
183 《御製滿蒙文鑑》，序 3，乾隆八年四月十一日，滿文轉寫：ese meni meni ba na i gisun mudan encu. bithe hergen adali akū. dulimbai gurun i manju nikan bithe i emu obure dasan be jafafi dasame banjinarakū ofi. tuttu tulergi golo be dasara jurgan ilibufi. ceni baita be cohatoi kadalame icihiyamuha.。
184 滿文《大藏經‧序》，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院藏。
文 之 義 」 ，185即 還 是 以 推 廣 文 教 義 理 為 目 標 ， 並 不 是 為 了 「 服 務 」 滿 文 。 清 代 官 方 的 「 同 文 」 言 論 除 了 出 現 在 和 民 族 語 文 相 關 的 著 作 以 外 ， 在
《 康 熙 字 典 》 裡 等 漢 文 典 籍 、 著 作 裡 ， 我 們 也 可 見 到 其 彰 顯 「 同 文 之 治 」 的 目 的 ， 正 在 於 長 久 以 來 語 文 之 字 形 、 方 言 雖 異 ， 而 文 字 、 讀 音 所 要 傳 達 的 核 心 義 理 才 是 不 變 而 應 當 把 握 的 。 《 康 熙 字 典 》 御 製 序 文 略 謂 ：
朕 每 念 經 傳 至 博 ， 音 義 繁 賾 ， 據 一 人 之 見 ， 守 一 家 之 說 ， 未 必 能 會 通 罔 缺 也 。 爰 命 儒 臣 ， 悉 取 舊 籍 ， 次 第 排 纂 ， 切 音 解 義 ， 一 本 說 文 、 玉 篇 ， 兼 用 廣 韻 、 集 韻 、 韻 會 ， 正 韻 ， 其 餘 字 書 ， 一 音 一 義 之 可 採 者 ， 糜 有 遺 逸 。 至 諸 書 引 證 未 備 者 ， 則 自 經 、 史 、 百 子 以 及 漢 、 晉 、 唐 、 宋 、 元 、 明 以 來 ， 詩 人 文 士 所 述 ， 莫 不 旁 羅 博 證 ， 使 有 依 據 。 然 後 古 今 形 體 之 辨 ， 方 言 聲 氣 之 殊 ， 部 分 班 列 ， 開 卷 了 然 ， 無 一 義 之 不 詳 ， 一 音 之 不 備 矣 。 凡 五 閱 歲 而 其 書 始 成 ， 命 曰 字 典 ， 於 以 昭 同 文 之 治 ， 俾 承 學 稽 古 者 ， 得 以 備 知 文 字 之 源 流 ， 而 官 府 吏 民 亦 有 所 遵 守 焉 。186
以 上 特 別 指 出，字 形 方 言 的 流 變 雖 有 不 同，而 文 字 的 本 義 則 相 同，因 此《 康 熙 字 典 》 的 編 纂 工 作 是 能 夠 有 助 於 徹 底 了 解 音 義 究 竟 的 「 德 治 」 ， 而 這 即 是 「 同 文 之 治 」 。
然 而 ，《 康 熙 字 典 》 是 康 熙 五 十 年 至 五 十 五 年 （1711-1716）之 間 ， 編 纂 漢 文 字 典 ， 而 早 從 康 熙 十 二 年 （1673） 起 即 著 手 編 纂 滿 文 單 語 字 典 ， 即 康 熙 四 十 七 年 成 書 的 《 御 製 清 文 鑑 》 ， 早 於 《 康 熙 字 典 》 ， 康 熙 四 十 九 年 至 五 十 六 年（1710-1717）之 間，又 以 蒙 文 對 譯 編 成《 御 製 滿 蒙 合 璧 清 文 鑑 》，
是 故 滿 蒙 漢 的 字 典 的 編 纂 工 作 可 謂 同 時 進 行 。
由 此 可 知，清 代「 同 文 」的 觀 念 反 映 了 滿 洲 政 治 文 化 兼 通 融 合 的 特 徵 ， 不 論 是 漢 文 或 其 他 民 族 語 文 ， 雖 形 象 不 同 ， 也 不 論 是 儒 家 或 佛 教 ， 其 文 教 義 理 的 本 質 無 不 同 ， 是 故 在 內 地 與 邊 疆 同 樣 推 動 文 教 並 無 矛 盾 。
從 滿 文 的 拼 音 功 能 所 表 現 出 的 滿 洲 文 化 意 識 十 分 顯 著 ， 滿 文 的 使 用 不 僅 是 滿 人 的 民 族 語 文 ， 透 過 滿 文 的 功 能 來 顯 現 其 文 化 地 位 ， 才 是 滿 文 與 滿 洲 文 化 意 識 的 關 聯 。 〈 御 製 同 文 韻 統 序 〉 提 到 ：
粵 自 切 韻 字 母 之 學 ， 興 於 西 域 ， 流 傳 中 土 ， 遂 轉 梵 為 華 ， 而 中 華 之 字 不 特 與 西 域 音 韻 攸 殊 ， 即 用 切 韻 之 法 ， 比 類 呼 之 ， 音 亦 不 備 ， 於
185 見《乾隆朝上諭檔》，冊 7，頁 282，乾隆三十八年二月十日。
186 《國朝宮史》，卷 31，書籍 10，字學，〈康熙字典一部〉，頁 605。
是 有 反 切 ， 有 轉 注 ， 甚 至 有 音 無 字 ， 則 為 之 空 圈 影 附 ， 其 言 浩 若 河 漢 ， 而 緒 紛 如 亂 絲 。 我 國 朝 以 十 二 字 頭 ， 括 宇 宙 之 大 文 ， 用 合 聲 切 字 ， 而 字 無 遁 音 。 華 言 之 所 未 備 者 ， 合 聲 無 不 悉 具 ， 亦 無 不 吻 合 ， 信 乎 同 文 之 極 則 矣 。187
這 裡 即 是 要 是 說 明 ， 佛 教 傳 入 中 土 已 千 年 ， 長 久 以 來 「 中 華 之 字 」 卻 不 能 將 梵 音 表 達 清 楚 ， 而 滿 文 則 可 以 。 乾 隆 皇 帝 對 滿 文 的 載 道 與 翻 譯 功 能 充 滿 自 信，滿 文 還 有 助 於 梵 音 漢 字 的 審 訂，「 天 竺 之 字 皆 與 國 書 字 頭 音 韻 相 符 ， 用 合 聲 法 對 書，漢 字 皆 可 得 其 本 韻，以 此 音 譯 梵 言，庶 幾 其 吻 合 矣 」。188〈 國 書 為 華 梵 字 母 權 衡 說 〉一 篇 可 謂 充 分 說 明 滿 文 對「 梵 華 」字 音 溝 通 的 功 能 ， 略 謂 ：
故 準 國 書 以 定 字 母 之 權 衡 而 後 審 音 者 ， 旁 通 而 無 閡 ， 標 梵 字 而 注 ， 以 漢 文 之 反 切 而 後 讀 是 書 者 ， 知 義 類 之 各 有 所 歸 。 至 於 十 二 字 頭 之 專 行 ， 大 藏 經 咒 之 重 訂 ， 其 離 合 同 異 之 故 ， 固 與 此 書 互 相 發 明 ， 而 無 抵 捂 也 歟 。189
這 裡 是 說 ， 滿 文 可 做 為 華 梵 字 母 對 音 的 樞 杻 與 標 準 ， 滿 文 可 標 注 梵 音 ， 漢 字 可 據 滿 文 切 音 ， 只 要 審 訂 出 正 確 的 聲 韻 用 字 ， 透 過 漢 字 切 音 系 統 ， 也 可 以 推 知 梵 字 。 傳 統 上 的 滿 文 、 滿 洲 字 所 用 的 「 十 二 字 頭 」 字 母 ， 其 讀 音 、 寫 法 與 重 訂 大 藏 經 咒 所 用 的 滿 洲 阿 禮 嘎 禮 字 是 有 些 不 同 ， 這 是 因 為 滿 洲 阿 禮 嘎 禮 字 是 用 和 西 藏 阿 禮 嘎 哩 字 對 照 ， 一 起 對 音 於 梵 音 的 ， 即 一 般 滿 文 字 母 在 滿 洲 阿 禮 嘎 禮 系 統 裡 有 別 於 傳 統 的 讀 法，所 以 說 二 者 是「 離 合 同 異 」。
190所 以 ， 通 過 滿 文 所 展 現 出 的 翻 譯 規 模 ， 可 臻 至 「 同 文 之 極 則 」 的 境 界 。 清 朝 官 方 對 《 同 文 韻 統 》 的 評 價 也 歸 結 到 翻 譯 史 、 文 化 史 上 的 地 位 ： 「 故 古 所 重 譯 而 不 通 者 ， 今 一 展 卷 而 心 契 ， 聲 聞 韻 通 ， 歌 頌 同 文 之 盛 ， 真 亙 古 之 所 無 矣 」 。191
187 《同文韻統》，頁 3-4。
188 〈天竺音韻翻切配合字譜後說〉，《同文韻統》，159-168。
189 〈國書為華梵字母權衡說〉，《同文韻統》，169-179。
190 滿文十二字頭字母與滿洲阿禮嘎禮字的關係，〈國書為華梵字母權衡說〉略有說明：「至於配
合圖譜，其切音韻之字（即滿洲阿禮嘎禮字），一從梵書體例，不強與國書相同，如西番之嘎
伊為基，國書之基伊為基，則從西番之嘎伊；國書之訥額為訥，西番之納厄為訥，則從西番
之納厄。……其讀法皆與國書異，則亦各從其音韻，別為書法（即阿禮嘎禮字法），以為注之。
蓋梵書藉國書而明，非藉梵書以明國書也」。《同文韻統》，頁175-177。參見：Giovanni Stary, “An unknow chapter in the history of Manchu writing: the Indian Letters(tianzhu zi 天竺字)”, Central Asiatic Journal, 48:2(2004), pp. 280-291.；亦參見第四章第四節。
191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冊 1，卷 42，經部 42，小學類 3，《欽定同文韻統，六卷》，頁 1138。
多 種 語 文 合 璧 形 式 ， 雖 然 不 同 語 文 定 有 其 表 達 特 色 ， 也 不 一 定 是 文 義 絕 對 相 同 的 對 譯 ， 值 得 注 意 者 ， 由 滿 文 所 投 射 的 文 化 心 態 更 進 一 步 使 滿 洲 文 化 與 上 古 三 代 歷 史 文 化 相 連 結 ：
惟 我 國 書 十 二 字 頭 ， 用 合 聲 相 切 ， 緩 讀 則 為 二 字 ， 急 讀 則 為 一 音 ， 悉 本 乎 人 聲 之 自 然 。 證 以 左 傳 之 丁 寧 為 鉦 、 句 瀆 為 谷 ， 國 語 之 勃 鞮 為 披 ， 戰 國 策 之 勃 蘇 為 胥 ， 於 三 代 古 法 ， 亦 復 相 協 。192
在 標 舉 大 同 與 一 統 的 時 代，翻 譯 用 字 應 合 體 例，力 求 精 確，才 符 合「 車 書 大 同 」 的 理 想 。 因 此 ， 基 於 翻 譯 的 精 確 ， 乾 隆 皇 帝 不 斷 地 對 檢 查 譯 語 ， 因 而 有 《 欽 定 遼 金 元 三 史 國 語 解 》 的 編 纂 及 相 關 史 學 的 譯 改 ， 編 纂 《 欽 定 清 漢 對 音 字 式 》 即 是 一 例 ， 前 引 乾 隆 三 十 七 年 （1772） 三 月 二 十 九 日 ， 上 諭 編 纂 《 欽 定 清 漢 對 音 字 式 》 ， 乾 隆 皇 帝 指 出 漢 字 對 音 的 不 合 宜 之 嚴 重 弊 端 。 此 後 ， 他 不 僅 要 求 漢 譯 的 準 確 ， 也 要 求 滿 文 譯 文 合 乎 精 確 體 例 。
滿 文 雖 不 能 似 漢 文 表 達 平 上 去 入 四 聲 ， 也 有 別 的 方 法 來 使 滿 文 譯 文 與 漢 文 原 文 體 例 相 同 。 乾 隆 三 十 八 年 （1773） 十 二 月 九 日 ， 內 閣 奉 上 諭 ：
向 來 清 字 譯 漢 對 音 ， 其 漢 字 有 平 上 去 入 四 聲 ， 而 清 文 之 字 本 少 ， 是 以 不 拘 平 仄 ， 僅 仿 六 書 假 借 之 意 ， 通 融 對 譯 。 昨 朕 偶 閱 《 繙 譯 通 鑑 輯 覽 》 內 ， 如 衛 與 魏 ， 清 字 通 用 一 某 字 ， 但 衛 與 魏 原 有 輕 重 二 音 ， 衛 字 應 從 輕 呼 ， 魏 字 應 從 重 呼 ， 清 文 衛 與 魏 亦 有 輕 重 之 分 ， 是 以 於 書 內 分 別 改 正 即 如 漢 字 。 凡 係 尊 稱 者 ， 不 加 點 ， 而 罕 、 漢 等 字 則 加 點 以 別 之 。 專 之 與 傳 亦 然 ， 以 此 類 推 。 如 兩 字 而 音 有 輕 重 可 分 者 ， 即 從 衛、魏 之 例，其 止 一 字 之 音，難 以 分 寫 者，則 於 本 字 左 右 上 下 ， 照 罕 、 傳 等 字 加 點 ， 以 昭 區 別 ， 即 不 能 盡 如 漢 字 之 按 四 聲 發 圈 ， 而 於 音 韻 不 至 相 混 ， 亦 可 以 補 對 音 所 未 及 ， 散 交 繙 書 房 大 臣 詳 悉 妥 議 具 奏 ， 候 朕 審 定 刊 刻 成 書 ， 用 彰 同 文 之 盛 ， 欽 此 。193
由 上 可 知 ， 《 欽 定 清 漢 對 音 字 式 》 已 經 頒 刻 後 ， 仍 不 斷 規 範 滿 漢 文 對 音 ， 於 滿 文 對 音 漢 字 的 拼 法 ， 仔 細 要 求 ， 漢 字 可 分 輕 重 音 者 ， 如 衛 、 魏 ， 滿 文 則 可 以 母 音 ū 與 u 來 區 別 ， 漢 文 同 音 者 有 尊 稱 與 否 的 差 別 ， 如 ： 專 、 傳 ， 罕 、 漢 等 字 ， 滿 文 則 對 尊 稱 者 不 加 「 點 」 。 總 之 ， 唯 有 不 斷 改 革 ， 提 昇 翻 譯 品 質 ， 方 能 「 用 彰 同 文 之 盛 」 。194
192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冊1，卷 42，經部 42，小學類 3，《欽定音韻闡微，十八卷》頁1136。
193 《乾隆朝上諭檔》，冊 7，頁 497，乾隆三十八年十二月初九日，內閣奉上諭。
194 這裡的上諭說明有些錯誤，「衛字應從輕呼，魏字應從重呼」是有問題的，「衛」應是重呼，
即入聲字，而「魏」應是輕呼，平聲字，據《欽定清漢對音字式》，第二字頭，頁 10，「ui，
上 述 各 種 字 書 纂 輯 以 及 譯 改 史 著 成 果 甚 多 ， 在 乾 隆 三 十 六 年 （1771）
《 御 製 增 訂 清 文 鑑 》告 竣 之 前，也 逐 步 進 行《 通 鑑 輯 覽 》、《 金 元 國 語 解 》、
《 西 域 同 文 志 》 等 校 訂 音 義 的 編 纂 工 作 。 這 些 工 作 都 有 一 個 共 同 的 宗 旨 ， 即 是 針 對 翻 譯 的 問 題 而 發 揮 。 〈 御 製 增 訂 清 文 鑑 序 〉 有 言 ：
稽 古 語 言 文 字 之 傳 ， 不 能 不 隨 方 隨 時 ， 代 為 變 易 。 將 欲 觀 其 會 通 ， 惟 音 義 兩 端 為 之 樞 筦，獨 是 施 之 於 繙 譯，則 以 字 之 不 得 其 音 而 舛 者 ，
稽 古 語 言 文 字 之 傳 ， 不 能 不 隨 方 隨 時 ， 代 為 變 易 。 將 欲 觀 其 會 通 ， 惟 音 義 兩 端 為 之 樞 筦，獨 是 施 之 於 繙 譯，則 以 字 之 不 得 其 音 而 舛 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