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自珍《定盦續集》卷二〈壬癸之際胎觀第一〉云：「人之初，天下通，人 上通；旦上天，夕上天；天與人，旦有語，夕有語。」55古人相信，遠古時代，
天與地不但很接近，而且只要透過天梯，不僅神，連人都可以自由往來於天地之 間。這樣的神話，在世界各民族原始神話中均可見到。例如，沅湘間傳說，有一 棵直苗苗的大樹叫做衝天樹，它是人神上天下地的梯子56Ą壯族神話則說，天地 自行分離之後，原本天很低，只要爬到山上，伸手就可以摘下星星，也可以扯下 彩雲玩耍。廣東瑤族〈開天闢地的傳說〉也說：「遠古時候，天是靠一棵神樹撐 起來的，所以天和地相隔很近，地上的人經常沿著樹爬到天上去玩耍。」57 瑤 族伏羲兄妹故事中也有伏羲兄妹攀登天梯、到天庭去玩耍的情節。這些神話均呈 現了遠古時代，天上的神與地下的人關係之密切，不僅可以任意往來，還可以互 通婚姻。古人想法單純，設想人們之能登天，完全要靠具體的物質幫助才能上得
54 葫蘆除了在創生神話中繁衍人類，在洪水神話中，葫蘆也是拯救人類遺族的代表物。例如黎 族「螃蟹精」故事裡，死掉的螃蟹精流出的一肚子黃水，造成人間洪水；一對兄妹因鑽進大 葫蘆裡，得以倖存（谷德明：《中國少數民族神話》（上），頁194。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 版社，1987 年 11 月）。瑤族和仫佬族，也都有伏羲兄妹躲進雷公送的葫蘆裡，才逃過洪水之 劫的傳說（前揭書，頁136-137）；毛難族的傳說則將主角置換為盤古兄妹躲進葫蘆裡（前揭 書，頁155）。洪水之後，就是透過兄妹神婚母題，再次繁衍人類。王孝廉說：世界性的箱舟 型洪水神話，隱喻一種宇宙經過破壞之後的回歸。以葫蘆為避水工具，除了源於西南各民族 以葫蘆為腰舟渡水的事實，也因為葫蘆有如渾沌未開的天地，由此而生陰陽男女；另外是葫 蘆其形狀有如女體，葫蘆中有排列整濟的種子，亦如母胎孕子，這些都是產生葫蘆生人類的 原始要素。（《中國的神話世界──東北、西南族群及其創世神話》上冊，頁403。）龔維英 則說：故事反映了上古「族內婚」的血緣家庭形態，也同樣反映了「植物即女性生殖器故可 生人」這一極甚原始的觀念。氏著〈原始人「植物生人」觀念初探〉，頁84。
55 ［清］龔自珍：《定盦全集》第一輯（上海：人民出版社，1975 年 2 月），頁 13。
56 張勁松：〈太陽樹神話與瑤族長鼓〉，《中央民族學院學報》，1991 年，第 2 期，頁 76。
57 以上二例均轉引自陶陽、鍾秀：《中國創世神話》，頁 166、167。
37
-去，而地面上高出常物、能夠幫助人們上天的，主要有兩宗，一是以山作天梯，
一是以樹作天梯。西方神話中最具代表性的聖山即希臘神話中諸神所居的奧林帕 斯山；中國神話中最具代表性的則是崑崙神話系統中的崑崙山58了。此外，在《山 海經》中提到的肇山59、靈山60、登葆山61等，亦為通天之山；這些聖山的共同點 就是：由此上下者，主要是神仙和所謂「上達民情」與「下宣神旨」的巫覡（先 知），並非凡人皆可以由此登天。而凡人所據以通天的神話，則多發生在以樹為 天梯者。
但各民族以樹通天的神話特色，往往也同時呈現了「絕地天通」的始末。例 如侗族的神話說，當天王派出十二個太陽曬乾洪水時，大地熱極；姜良就爬上馬 桑樹去射下十個太陽；天王從南門見姜良沿天梯馬桑樹上來，責怪天梯長得太高 了，於是咒唸道：「上天梯，不要高，長到三尺就勾腰。」從此馬桑樹就再長不 高，人也就無法再上天了62。又，廣東連南油嶺瑤族的《開天闢地的傳說》記載：
遠古時候的天很矮，人沿著大樹就可以爬到天上去玩；但因水仙姑與爬到天上玩 耍的小伙子戀愛，失職造成人間洪水，玉帝才把天升高起來，避免地上的人再度 找麻煩。《國語．楚語》也對天神斷絕地天相通的原因作了說明：「古者民神不 雜。及少皡之衰也，九黎亂德，民神雜糅，不可方物。… 顓頊受之，乃命南正 重司天以屬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屬民，使復歸常，無相侵瀆，是謂絕地天通。」
63 言至少皞（約紀元前 26 世紀）衰亡，九黎使道德紊亂64，人神因而相互混雜；
58 劉安：《淮南子．墬形訓》：「崑崙之丘，或上倍之，是謂涼風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 之，是謂懸圃，登之乃靈，能使風雨；或上倍之，乃維上天，登之乃神，是謂太帝之居。」
（《淮南子》，頁57）
59 《山海經．海內經》第十八：「華山青水之東，有山名曰肇山，有人名曰柏［子］高，柏［子］
高上下於此，至於天。」（袁珂 校注：《山海經校注》，頁 444。臺北：里仁書局，1981 年 11 月。以下本書引文，逕標頁碼。）筆者按：柏（子）高為仙人。
60 《山海經．大荒西經》：「有靈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姑、巫彭、巫真、巫禮、巫抵、
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山海經校注》，頁396）
61 《山海經．海外西經》：「巫咸國，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亦蛇，在登葆山，群巫 所從上下也。」（《山海經校注》，頁219）
62 陶陽、鍾秀：《中國創世神話》，頁 167-168。除了另外加注者，本段所舉之例均援引自該書。
63 《國語．楚語》韋昭 注云：「重能舉上天，黎能抑下地，令相遠，故不復通也Ą」（［清］
董增齡：《國語正義》卷十八〈楚語〉下，〈觀射父論絕地天通〉，頁305。京都：中文出版 社，1980 年 1 月。）筆者按：《國語．楚語》在記「絕地天通」事以前，又曾記楚昭王問大 夫觀射父的話說：「《周書》所謂重、黎實使天地不通者，何也？若無然，民將能登天乎？」
（《國語正義》卷十八〈楚語〉下，頁305。）楚昭王的問題，說明了古代人們天真的相信在 天和地的通路沒有隔斷以前，誰都可以登天，而且確實也有天路可通的想法。
64 《尚書．周書．呂刑》第廿七：「蚩尤唯始作亂，延及于平民，罔不寇賊，鴟義姦宄，攘奪 矯虔。苗民弗用靈，制以刑，惟作五虐之刑曰法，殺戮無辜。… 民興胥漸泯泯棼棼，罔中于
38
-結果人們失去對神的崇敬，神也置世人的秩序於不顧，種種自然災禍隨之降臨。
於是，少皞的後繼者顓頊遣南正重司天以屬神，掌管祭祀天神事宜；命火正黎司 地以屬民，掌管民事，天地從此隔離。
由此看來，似乎是人類初始的純樸喪失殆盡，而藉失去與天界相通本領的神 話，象徵性的表述不可避免的墮落65。就像希臘神話中人神共處的黃金時代的梅 可涅（Mékoné）平原，那時候的人永遠年輕，身體四肢也永不衰老；人不必耕 田除草、張羅食物，因為小麥不必栽種就自然長成，食飲及肉類都是現成的，餐 桌上自動擺滿烹煮好的佳餚。但人神分離後，宇宙的最高主宰宙斯（Zeus）收回 火種與穀物，人類從此得靠勞動來謀生，注定在有限的時間中過活66。耶律亞德
（Mircea Eliade，1907~1986）也說古代人有種回歸到「偉大時代」的鄉愁：
「許多民族的神話，都提到一個遙遠的時代；那時，人們不知死亡，不知 勞苦，也不知煩惱，食物俯拾可得，取之不竭。「彼時」，諸神時常下凡，
人神雜處，而人也可以輕而易舉地上升天國。後來由於一次儀式上的疏 謬，天地交通之路斷絕，諸神也回到窈冥的最高天。從此以後，人就必須 勞動而後有食，而且不再不朽。」67
中國文獻典籍中也有描述人類從樂土到墮落的情節，如《淮南子．本經訓》
云：「太清之時也，和順以寂漠，質真而素樸…天覆以德，地載以樂；四時不失 其敘，風雨不降其虐…。逮至衰世，…萬物不滋…鑽燧取火，構木為臺；焚林而 田，竭澤而漁。…積壤而邱處，糞田而種穀，掘地而井飲，疏川而為利，築城而 為固，拘獸以為畜，則陰陽繆戾，四時失敘…。」（頁 113-114）以今日眼光來 看，似乎只是社會制度的產生與農業文明演進的必然結果。但就像道家對人類初
信，以覆詛盟。虐威庶戮，方告無辜于上；上帝監民，罔有馨香德，刑發聞惟腥。皇帝哀矜 庶戮之不辜，報虐以威，遏絕苗民，無世在下。乃命重、黎絕地天通，罔有降格。」（孫星 衍：《尚書今古文注疏》，頁519-523。臺北：文津出版社，1987 年 9 月。）言苗民跟隨蚩尤 作亂，天神因而絕地天通。但這一段記事，其實包括了黃帝「遏絕苗民」和顓頊「絕地天通」
兩個人的神話。
65 例如《山海經．大荒北經》云：「西北海外，黑水之北，有人有翼，名曰苗民。」（《山海 經校注》，頁436）但據較晚期的典籍所述，他們雖有翼翅，卻已不能飛，如《神異經．西荒 經》云：「西方荒中…有人，面目手足皆人形，而胳下有翼，不能飛，為人饕餮，淫逸無理，
名曰苗民。」似乎暗示著「不能飛」的原因是「淫逸無理」。
66 凡爾農（Jean Pierre Vernant, 皮埃爾．韋爾南）著，馬向民 譯：《宇宙、諸神、人：為你說 的希臘神話》，頁72-85。
67 耶律亞德（Mircea Eliade, 耶律阿代、伊利亞德，）：《宇宙與歷史──永恆回歸的神話》（臺 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0 年 6 月），頁 78-79。
39
-始淳樸狀態有所嚮往（只是道家不訴諸神話闡釋），人類在辛苦勞作之餘，不可 避免的存有天人交通的幻想。故筆者以為，人類對樹木的崇拜，或許不僅是單純 的樹木「曾經」為上天之梯，而是人類對偉大純樸的時代、或宇宙典範的嚮往，
遂在崇高的樹木身上寄託渴望通天的想法，甚至就在樹木身上投射對宇宙結構的 模仿與想像。
中國北方各民族的薩滿信仰，就是在神樹崇拜中展示他們通天的宇宙觀。薩 滿文化的最大特徵為「托若」68（turu）祭祀Ą「托若」就是薩滿祭時所豎立的 神樹。根據薩滿信仰，該神樹連接薩滿教上中下三種宇宙位次的多級層面，也是 人神來往於天地之間的主要憑藉，因而被稱為「宇宙樹」。每當祭祀之時，那些 被請的三百多位神靈也落在托若杆上。所以民間的薩滿神案圖畫上都畫著枝葉茂 盛的托若樹，其上棲息著守護的神鳥；有的神樹通向神靈上層，有是從最下方向 上伸，上接眾神，從而代表連接宇宙各層的中心通道。至今黑龍江沿岸的通古斯
中國北方各民族的薩滿信仰，就是在神樹崇拜中展示他們通天的宇宙觀。薩 滿文化的最大特徵為「托若」68（turu）祭祀Ą「托若」就是薩滿祭時所豎立的 神樹。根據薩滿信仰，該神樹連接薩滿教上中下三種宇宙位次的多級層面，也是 人神來往於天地之間的主要憑藉，因而被稱為「宇宙樹」。每當祭祀之時，那些 被請的三百多位神靈也落在托若杆上。所以民間的薩滿神案圖畫上都畫著枝葉茂 盛的托若樹，其上棲息著守護的神鳥；有的神樹通向神靈上層，有是從最下方向 上伸，上接眾神，從而代表連接宇宙各層的中心通道。至今黑龍江沿岸的通古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