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小結
第三節 中國的聖樹崇拜
三、 生命樹
扶桑與太陽運行的關係，前節已論；如《淮南子．天文訓》云：「日出于暘 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謂晨明；登于扶桑，爰始將行，是謂朏明；至于曲 阿，是謂旦明。…」（頁 44）接下來，並根據太陽的運行，記載各時間的名稱。
而扶桑的形態，或如《玄中記》（遺文）記載：「天下之高者，有扶桑無枝木焉，
上至于天，盤蜿而下屈，通三泉。」54在這樣的記述中，也可以看出扶桑自天上 貫通地底、作為世界樹的表徵。桑的神力還傳遞到用桑木所製的器具上。著名的
「羿射十日」神話，不僅有賴於羿之善射神技，更得力於非凡的武器。《荀子．
儒效》云：「羿者，天下之善射者也。無弓矢，則無所見其效。」其弓矢從何而
52 《山海經．海內經》：「南海之外，黑水青水之閒，有木名曰若木，若水出焉。有禺中之國，
有列襄之國。有靈山，有赤蛇在木上。」《山海經．大荒西經》：「有靈山，巫咸、巫即、
巫朌、巫姑、巫彭、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巫從此升降，百藥爰在。」
53 高誘注云：「扶木，扶桑也。在湯谷之南。曊猶照也。陽州，東方也。」「若木端有十日，
狀如連珠。華猶光也，光照其下地。」《淮南子》，頁 57。
54 《古小說鉤沉》（魯迅輯錄古籍叢編）所輯，頁 4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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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或曰天帝所賜55，或曰夷羿自造56。但無論哪一說，製弓的材料，亦當神異 非凡。依據《易林》所載，羿的神弓名「鳥號」。《太平御覽》卷三四七引《風 俗通》交待了鳥號弓的用材：「鳥號弓者，柘桑之枝。枝條暢茂，鳥登其上，垂 下著地。鳥適飛去，從後撥殺。取以為弓，因名鳥號耳。」羿據以射日的神弓正 是以桑為材質Ă「鳥號」之「鳥」字又與負日神鳥雙關，若視「鳥」為太陽的代 名詞，則「鳥號」就成了使「太陽哀號」的射日讖言了。桑的神力與太陽的關係，
可見一斑。然而扶桑不僅是太陽樹、宇宙樹，也是生命之樹──由於扶桑與太陽 之日復一日的運行有關，桑木在原始信仰中即被認為是具有「不死」和「再生」
能力的聖樹57；而圍繞著桑樹的有關男女兩性結合的傳承，更是自古以來就在中 國盛行。
中國是全世界第一個最早飼養家蠶和繅絲製絹的國家58。在中國古代，桑樹 分布極為廣闊，為養蠶業提供了良好的條件。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也多 次提到桑、蠶、絲。由此可知早期桑木的遍布及桑與人們日常生活的密切關係。
如《孟子．梁惠王．上》云：「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59 桑在中國古代人民生活中的重要性，還可從大批沿用至今、與桑有關的名詞概 念，見出端倪。如「桑田／滄桑／桑麻／桑梓／桑榆／桑林／窮桑／空桑」等。
此外又有許多與桑有關的古俗，如后妃齋戒躬桑60、生男以桑弧射天地四方61； 桑木還被用來做祭典時的神主，叫做「桑主」62。伴隨著起源於黃河流域的中國
55 《山海經．海內經》：「帝俊賜羿彤弓素矰，以扶下國。羿是始去恤下地之百艱。」（《山 海經校注》，頁 466）
56 《墨子．非儒》下：「古者羿作弓。」（《墨子閒詁》，頁 181）《呂氏春秋．審分覽．勿躬 篇》：「夷羿作弓。」（《呂氏春秋新校釋》卷第十七，頁 1088。）
57 王孝廉：《中國的神話世界（下冊）──各民族的創世神話及信仰》云：「帝女之桑的桑樹，
在上古時代的中國，已經是被視為具有不死與再生力量的聖樹，桑樹又名『若木』，若字的 本身，已經說明了桑樹具有『不死』與『再生』的古代信仰的痕跡。」，頁 591Ą「由於桑葉 播了再生，繼續不衰的實際現象，使得桑木在古代人的思想裏又和『不死』與『再生』的原 始信仰結合在一起。桑被認為是具有不死和再生能力的生命樹。」頁 611。
58 夏鼐：《中國文明的起源》（臺北：滄浪書局，1986 年），頁 51。
59 ［宋］朱熹：《四書集注》（臺北：學海出版社，出版項不詳），「上孟．卷一」，頁 4。
60 如《禮記．月令》載季春之月桑事：「是月也，命野虞毋伐桑柘，鳴鳩拂其羽，戴勝降于桑，
具曲、植、籧、筐。后妃齋戒，親東鄉躬桑，禁婦女毋觀，省婦使，以勸蠶事。」（［清］
朱彬：《禮記訓纂》上冊卷六，頁 236-237。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 9 月。）
61 古時男子出生，有以桑木作弓、蓬草為矢，射天地四方之俗。如《禮記．內則》云：「國君 世子生，… 射人以桑弧蓬矢六，射天地四方。」（《禮記訓纂》上冊卷十二，頁 435。）
62 按古禮，人死改葬，還祭于殯宮叫虞，虞祭所立的桑木製的神主名桑主。或以為「桑」與「喪」
音近，桑主即喪主。［晉］干寶《搜神記》卷十四述「蠶女」故事，謂女化蠶結繭于樹上，
眾人「因名其樹曰『桑』。桑者，喪也。」（臺北：里仁書局，1999 年 1 月，頁 172-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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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文化，桑遂被看作是具有神祕力量的聖樹。朱天順在研究中國古代宗教問題 時論及植物崇拜，他指出：「據我國古籍記載，被古人神化和崇拜的植物，首先 是與農業生產有關的桑樹和穀類植物。其次是桃、葦、菖蒲等。…」63古代中國 桑林之遍布並與生活息息相關，均為中國第一聖樹「桑」的神化奠定了一定的基 礎。
神話方面，桑除了作為太陽樹、宇宙樹，在中國古代造人神話中也留有崇桑 的心理。《風俗通》云：「女媧摶黃土作人。」《淮南子．說林訓》云：「黃帝 生陰陽，上駢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媧所以七十化也。」高誘注云：「上駢、
桑林，皆神名。」（《淮南子》，頁 292）大意是說女媧造人，得到了眾神的幫 助；上駢造出人的耳目，桑林造出人的手臂。有學者以為此處桑林就是桑樹枝幹，
女媧造人時乃以桑枝為人體支架64。此外，古史中許多著名人物的身世往往與桑 有關。如少昊是其母皇娥與白帝子在窮桑愛情生活的結晶65，故號窮桑氏，亦曰 桑丘氏；夏啟與少昊相似，也是禹與塗山氏在桑樹之下交合所生66。而簡狄生商 祖契67、姜嫄生周祖后稷68的感生神話，其受孕也都與桑有關。誕生地與桑有關 的古聖先賢還有生於空桑之中的古帝顓頊69、聖相伊尹70，以及被尊為至聖的孔 子，其出生地也離不開桑71。當然，作為「樹生人」類型的「生命樹」崇拜不止
63 朱天順：《中國古代宗教初探》（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 年），頁 84-85。
64 鍾年：〈論中國古代的桑崇拜〉（《世界宗教研究》，1996 年第 1 期），頁 118。
65 ［晉］王嘉：《拾遺記》：「窮桑者，西海之濱，有孤桑之樹，直上千尋，葉紅椹紫，萬歲 一實，食之後天而老。… 及皇娥生少昊，號曰窮桑氏，亦曰桑丘氏。」（頁 3）
66 屈原〈天問〉：「禹之力獻功，降省下土四方；焉得彼 山女，而通之于台桑？」游國恩 主 編：《天問纂義》（臺北：洪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3 年 9 月，北京中華書局 1982 年授權），
頁 177。
67 《拾遺記》「殷湯」條云：「商之始也，有神女簡狄，遊於桑野，見黑鳥遺卵于地，… 狄乃 懷卵一年而有娠，經十四月而生契。」（頁 9）
68 《藝文類聚》卷八十八引《春秋元命苞》云：「姜嫄遊閟宮，其地扶桑，履大人跡，生稷。」
（《藝文類聚》第三冊，木部．上，「桑」，頁 1521。）
69 《呂氏春秋．仲夏紀．古樂》敘述顓頊之生：「帝顓頊生自若水，實處空桑，乃登為帝。」
《呂氏春秋新校釋》卷第五，頁 288。
70 《楚辭．天問》：「水濱之木，得彼小子（伊尹）。」（《天問纂義》，頁 350）［宋］洪興 祖 補注引《列子》曰：「伊尹生乎空桑。」（《天問纂義》，頁 351）［清］蔣驥（《山帶 閣註楚辭》引《呂氏春秋．本味篇》）曰：「伊尹母居伊水上，孕，夢神曰：臼出水，東走 無顧。明日視臼出水，告其鄰，東走十里，而顧其邑盡為水，因化為空桑。有女子採桑，得 嬰兒空桑中，獻之有莘之君，命烰人養之，故曰伊尹。《尚書大傳》，伊尹母行汲，化為空 桑。父尋至水濱，見桑穴中有兒，取歸養之。」（按：見《尚書大傳．略說．下》，王闓運 補 注：《尚書大傳補註》，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 58。）
71 《史記．孔子世家》正義引《括地志》云：「徵在（孔子母親）生孔子空桑之地。」（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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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桑，較著名的還有滿族創世神話中人生於柳葉樹（參見前節注 33），以及苗 族的「楓樹媽媽」72等。
空桑生聖人的神話，不僅呈現桑所具有的萬物復甦、英雄誕生的春天神話屬 性73，也成為為古代社祭的場所。林惠祥在《文化人類學》一書中云：「在未有 人造廟宇之時人類有用森林當做廟宇來祀神的，英文廟宇（temple）一字原意便 是樹木。」74 因此在古代華夏民族的信仰中，象徵太陽、宇宙而又普遍可見的 桑樹林，作為古代的社木並受到崇祀，其來有自。聞一多、鄭振鐸等學者研究過 的「湯禱桑林」75一事就證明了殷人以桑林為聖地的崇敬。據《呂氏春秋．順民 篇》云：
「昔者湯克夏而正天下，天大旱，五年不收。湯乃以身禱于桑林，曰：『余 一人有罪，無及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無以一人之不敏，使上帝鬼 神傷民之命。』於是剪其髮， 其手，以身為犧牲，用祈福于上帝，民乃 甚悅，雨乃大至。」（《呂氏春秋新校釋》卷第九，頁 485）
高誘注此文云：「桑林，桑山之林，能興雲作雨也。」又《墨子．明鬼》云：「燕 之有祖，當齊之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雲夢也。此男女之所屬而觀也。」76
龜太郎：《史記會注考證》卷四十七，頁 744。臺北：樂天出版社，1972 年 3 月 1 日。）
72 苗族的始祖起源神話分為石生、木生、鳥生與狗生四種。關於木生人神話，在苗族古歌中的
「楓木歌」說：楓樹（宇宙樹）被女神妞香砍倒以後，樹根變成泥鰍，樹柱變成銅鼓，樹幹 變做貓頭鷹，樹葉變做燕子，樹梢變做鶺鴒，樹心中生出了蝴蝶，而蝴蝶化成了人類。王孝 廉：《中國的神話世界（下冊）──各民族的創世神話及信仰》，頁 371。
73 弗萊（Nothrop Frey）：1951 年〈文學的原型〉一文，對照人類文明與自然生命的四個階段，
來排列英雄神話的原型模式。其中，關於主人公之出生、甦醒、復活、創造以及戰勝黑暗、
冬天、死亡勢力的神話，屬於「黎明、春天、誕生」的模式。轉引自葉舒憲：《探索非理性 的世界》，頁 140-141。
74 例如德國和美國都有所謂「神林」（sacred groves）。在墨西哥曾有一株很巨大的古柏，在它 的枝上掛滿了印第安人所貢獻的祭物，如黑髮、牙齒，有色的布，破布條等物。林惠祥：《文 化人類學》（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66 年 2 月），頁 291。
75 關於湯禱桑林的本事甚多。最早見於《墨子．兼愛》、《荀子．大略》、《管子．山權》、
75 關於湯禱桑林的本事甚多。最早見於《墨子．兼愛》、《荀子．大略》、《管子．山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