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小結
第三節 中國的聖樹崇拜
一、 太陽樹
古代中國最早對抽象的「天」的信仰是以對太陽的崇拜來置換實現的。例如
《尚書．堯典》中有「賓日」於東，「餞日」於西的記載5；對於晝夜交替的解 釋，也就投射在日出日入的想像。根據古籍的記載，太陽出入場所有二：山谷水 中6與樹木，其實是太陽所出入之處，既是山谷水涯，又有巨樹。其中，太陽出 入的處所，與樹木的關係最密切。其他古代民族的神話中也存在著太陽從樹上出 來的想法。或許是由於各民族在相似的地理環境下，觀察到日出的實際狀況後，
所得印象相同，變為神話時也就不約而同。例如敘利亞神話認為嬰兒時代的太陽 神肩膀上負著一隻白羊，從絲柏樹（cypress tree）的頂上出現；埃及神話則說「天 空是棵巨大無比的樹，牠遮蓋著整個人間。樹枝上長著許多樹葉，並且還結著果 實。當眾神降落到這棵樹上的時候，這些樹葉與果實就變成了我們在晚上看見的 繁星。當太陽神漸漸從樹葉間上昇的時候，這棵樹便在晨曦中消失了。到了黃昏 時候，太陽便又把自己躲藏在葉叢之中；而這棵樹又再一次遮蓋著我們這個世 界。」7
4 埃利希．諾伊曼說：「當分析心理學談到大母神原始意象或原型（the primordial image or archetype of the Great Mother）時，它所說的並非存在於空間和時間之中的任何具體形象，而是在人類心 理中起作用的一種內在意象。在人類的神話和藝術作品中的各種大女神（the Great Goddess）
形象裡，可以發現這種心理現象的象徵性表達。 」《大母神──原型分析》第一章，頁 3。
5 《尚書．堯典》云：「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谷。寅賓出日，平秩東作。……分命和仲，宅 西，曰昧谷。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孫星衍：《尚書今古文注疏》，頁 13-20。）又《禮 記．祭義》第二十四云：「周人祭日，以朝及闇。祭日於壇… 祭日於東，…」（王夢鷗 註譯：
《禮記今註今譯》，頁 755，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90 年 3 月）早晚祭日的儀禮，殷周以 來即已一脈相承。
6 筆者按：根據張素美《中國太陽神話傳說研究──遠古的文化、觀念、信仰與崇拜》（國立高 雄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96 年 6 月）一文的分類，日出之地有湯谷（暘谷、陽谷），
日入之地有蒙氾、虞淵、崦嵫、昧谷；這些地名既是山谷也是水淵。頁 127-134。
7 敘利亞人把一年的太陽分為初生、少年、中年與老年四期四個樣子。本段二例，原文分別錄於 The Mythology of All Races, Vol. V. p. 58~60、Vol. XII, p. 35。轉引自管東貴：〈中國古代十日神 話之研究〉，古添洪、陳慧樺 編著：《從比較神話到文學》（臺北：東大圖書有限公司，1977 年 2 月），頁 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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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字當中，就有好幾個字是依據太陽在樹木中的位置而造的，例如「東／杲
／杳」等。《說文解字》（以下簡稱《說文》）「杲」字云：「明也， 日在木 上。」8《詩經．衛風．伯兮》云：「杲杲出日。」杲，就是太陽升上樹木而日 出天明的意思。《說文》「杳」字：「冥也， 日在木下。」段玉裁注：「由莫
（暮）而行地下，而至於榑桑之下也。引伸（申）為凡不見之偁（稱）。」（《說 文解字注》，頁 255）杳，就是冥暗之意，段注以為這個字表示太陽走到了榑桑 樹下而天色全暗。《說文》「東」字引官溥說：「 日在木中。」（《說文解字 注》，頁 273）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東」字下云：「按日所出也， 日在 木中，會意。」9 王筠《文字蒙求》：「東， 日在木中，日升扶桑之謂。」10都 認為東字是表達太陽由樹木中升起的意思。由此可知，遠在原始森林密布、古木 參天、文字初創的遠古時代，初民觀察到太陽總是從樹底躍上樹梢而後天亮；又 由樹梢沉入樹底而後昏暗，由此產生太陽出沒於樹木之間的意象。其中樹木的名 稱還有不同說法。相關記載略示如下：
日出于暘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是謂晨明。（《淮南子．天文訓》，
頁 44）
儒者論，日 旦出扶桑，暮入細柳。扶桑，東方地；細柳，西方野也。桑、
柳，天地之際，日月常所出入之處。（王充．《論衡．說日》，頁 228）
扶桑生碧海中，樹長數千丈，一千餘圍。兩幹同根更相偎，日所出處。（《十 洲記》，頁 17）
榑桑，神木，日所出也。（《說文解字注》「榑」字，頁 255）
榑桑，海外大桑，日所出也。（《廣韻》「榑」字）11
東方之極，自碣石東至日出榑木之野，帝太皞神，句芒司之。（《尚書大 傳．鴻笵五行傳》）12
8 ［東漢］許慎：《說文解字》，［清］段玉裁 注：《說文解字注》（，臺北：黎明文化事業 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 4 月），頁 255。以下本書引文，逕標頁碼。
9 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世界書局，1956 年 2 月，上冊），頁 1。
10 ［清］王筠：《文字蒙求》（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 3 月），卷三「會意」，頁 58。
11 ［宋］陳彭年、邱雍 等奉敕撰：《廣韻》，《宋本廣韻》（臺北：廣文書局，1991 年 10 月），
頁 58。
12［清］王闓運 補注：《尚書大傳補註》（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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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至日出之次，榑木之地，青土樹木之野。（《淮南子．時則訓》，頁 84）
扶木在陽州，日之所曊。（《淮南子．墬形訓》，頁 57）
若木耀西海，扶桑翳瀛洲。（阮籍．《詠懷詩》之二十八）
扶桑、榑桑、榑木、扶木、若木、桃木、細柳都是與日出日入有關的太陽木。
其中扶木、榑木或榑桑即扶桑13Ą若木也是扶桑Ă名稱雖然不同，在古代觀念中 卻是同一棵樹。首先，從字形上來看，「桑」字甲骨文作「 、 」等形，「若」
字金文作「 、 」等形，兩字字形在強調枝葉的紛披與樹幹的高聳上幾乎無二 致。其次，《說文》「 」字（「若」的本字）云：「日初出東方，湯谷所登，
榑桑， 木也。」（頁 275）段玉裁注：「《離騷》：『 余轡乎扶桑，折若木 以拂日』二語相聯，蓋若木即謂扶桑，扶若字即榑 字也。」（《說文解字注》，
頁 275）還有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 」字云：「日初出東方，暘谷所登，
榑桑， 木也。」14 即若，則 （若）木就是榑桑，即扶桑。又，《山海經》
云：「歐絲之野在大踵東，一女子跪據樹歐絲。三桑無絲，在歐絲東，其木長百 仞，無枝。」（《山海經．海外北經》，頁 242-244）王孝廉認為這個跪據樹歐 絲的女子也就是帝女桑神，其形像正是「若」字的原始字形15。
再從地理位置上看，扶桑原是東極的大樹，卻也有傳說在西方的說法16；至 於若木，根據古籍的記載，或說若木在東南海中17，或說在崑崙之西極18，或在
13 《淮南子．天文訓》：「日出於暘谷，浴於咸池，拂於扶桑，是謂晨明。…」（頁 44）《淮 南子．墬形訓》：「暘谷、榑桑在東方。」（頁 63）又《淮南子．時則訓》高誘 注云：「榑 木，榑桑。」（頁 84）《淮南子．墬形訓》高誘 注云：「扶木，扶桑也。」（頁 57）《山海 經》郭璞也有類似的注解。因此榑桑、榑木、扶木即扶桑。
14 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臺北：世界書局，1956 年 2 月），頁 406（ ）、405（若）。
15 王孝廉：〈桑樹下〉，葉慶炳 編：《中國古典小說中的愛情》（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 限公司，1987 年 8 月 1 日），頁 181。
16 前文所引《論衡．說日》、《淮南子．天文訓》，都說日出於東方暘谷的扶桑。又《初學記》
卷一引《淮南子》異文則云：「日西垂景在樹端，謂之桑榆。」（唐．徐堅：《初學記》，臺 北：鼎文書局，1972 年 9 月，頁 5）桑榆可能也指扶桑樹；《拾遺記》云：「西海之濱，有孤 桑之樹，直上千尋。」（頁 3）文中的孤桑，也可能是形容扶桑的巨大無匹與無枝葉而產生的 名稱。因此，扶桑除了在東方的說說以外，也有在西方的說法。參見張素美：《中國太陽神話 傳說研究──遠古的文化、觀念、信仰與崇拜》，頁 140-141。
17 《山海經．海內經》：「南海之外（內），黑水青水之閒，有木名若木。」（袁珂：《山海 經校注》，頁 447Ą）
18 《昭明文選》卷十三賦庚．物色．謝逸希〈月賦〉注引古本《山海經》，稱若木為「日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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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之北19，大多數學者，如顧頡剛、游國恩則普遍認為若木是西極的大樹。倘 使扶桑在東極，若木在西極，怎會是同一棵樹20？蕭兵以為既有東扶桑、西若木
（與西扶桑），亦當有東若木、西扶桑的系統21，所以才有扶桑與若木在東方又 在西方的說法。王孝廉則認為這是緣於古代人天圓地方的地理觀念：太陽從若木 出，若木自然在東；太陽從西方落，又回若木，因此若木又在西了22。古人也有 日出、日入在同一樹的觀念23，所以扶桑若木都是太陽的故鄉。
日出扶桑的說法，至遲戰國時代就有普遍的共識了。例如《楚辭．九歌．東 君》：「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24太陽以扶桑為門檻，出發駕車繞行 於天空；也就是以扶桑為始出之地。《山海經．海外東經》云：「湯谷上有扶桑，
十日所浴，在黑齒北。居水中，有大木，九日居下枝，一日居上枝。」（頁 260）
入處」（《文選》第二冊，頁 600）。又《淮南子．墬形訓》云：「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
其華照下地。」《水經注》卷三十六引用古本記載，也稱若木是「生崑崙山西極附西極」的 一棵神樹。《離騷》中有「折若木以拂日兮」的描述，王逸注亦稱「若木在崑崙西極，其華 照下地。」據袁珂考證，古本《山海經．大荒北經》原文中本有若木「生崑崙西極附西極，
其華光赤下照地」的記述，只是後人誤植入注文之中。參見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37-438。
由於有「若木在西方」的說法，因此也有學者以為扶桑是日出時的太陽神樹，若木則是日入 時的太陽神樹。例如蕭兵說：「東方有太陽神樹扶桑，供太陽神鳥初翔時盤桓；西方也可以 有太陽神樹，供太陽神鳥降落時歇息。」（《楚辭文化的破譯》，頁 141。武漢：湖北人民出 版社，1991 年。）
19 《山海經．大荒北經》：「大荒之中，有衡石山、九陰山、泂野之山，上有赤樹，青葉，赤 華，名曰若木。」郭璞注：「生昆侖西附西極，其華光赤下照地。」又王逸注《離騷》：「若 木在昆侖西極，其華照下地。」（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37Ą）
20 也有學者根據《淮南子．墬形訓》若木在建木之西、而扶桑在東方之陽州的說法，將若木、
扶桑辨為二物。如管東貴：〈中國古代十日神話之研究〉，《從比較神話到文學》，頁 101。
21 前引顧、游二人說法，分別見於顧頡剛：〈莊子和楚辭中崑崙和蓬萊兩個神話系統的融合〉，
《中華文化史論叢》，1979 年第二輯，頁 43。游國恩：《離騷纂義》，頁 269。蕭兵則以為 扶桑是太陽神樹，若木是扶桑之枝，二者無法分割。詳細論證請參見蕭兵：《楚辭的文化破 譯──一個微宏觀的研究》，（湖北：湖北人民出版社，1991 年 11 月），頁 138-141。
22 王孝廉：《中國的神話世界（下冊）──各民族的創世神話及信仰》（臺北：時報文化出版
22 王孝廉：《中國的神話世界（下冊）──各民族的創世神話及信仰》（臺北：時報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