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樹

北歐神話中，有一株神奇的大梣樹³⁵「義格爪席爾」（Yggdrasil, 尤加特拉 希），是宇宙萬物的起源和載體。它的頂部支撐著宇宙，根部則盤踞全世界；它 四季常青，從上面滴下生命之蜜或奶露，滋養著樹根處的聖泉，是宇宙樹，也是 生命樹和命運樹。該樹有三叢樹根：第一叢樹根下住的是死神海拉（Hela）；第 二叢下是霜巨人（與山巨人代表大地的蠻力，是一切善數的大敵）；第三叢下是 人類。該樹有一條根上達「愛斯戞仙境」（Asgard，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奧林帕 斯，即眾神居所，或譯「阿斯加爾德」），這條根旁有座神聖的「白水井」（生 命之泉），由代表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位命運女神看守；樹根下則有座「知識 井」，由智者米米爾（Mimir）看守³⁶。該神話與薩滿文化的神樹崇拜中，巫師 透過通天樹，從天界將醫術、神話、智慧等帶往地面的信仰有幾分類似³⁷（按：

舊約創世紀中，亞當、夏娃也是盜吃智慧樹［tree of knowledge］上的蘋果後，

從此有了智慧、罪惡、愛情、慾望），將世界的不同部分聯結起來的宇宙樹的觀

35 筆者按：關於北歐神話宇宙樹的譯名很多，「樹種」的說法也很多Ą或謂該樹的原型是白楊 樹（蕭兵：《太陽英雄的神話奇蹟》（伍），臺北：桂冠圖書股份有限公司，1992 年 1 月，

頁 167），或謂大槐樹（黃石：《神話研究》，茅盾 編：《神話雜論》，臺北：世界書局，

1929 年 6 月，頁 201-202），或謂為秦皮樹（［蘇］E. 梅列金斯基：〈斯堪的那維亞神話的 對立系統〉，葉舒憲、李耀輝 譯、葉舒憲 編選：《結構主義神話學》（Structuralist Mythology）

（陝西：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1988 年），頁 160。

36 愛笛絲．赫米爾敦（Edith Hamilton）：《希臘羅馬神話故事》（Mythology），頁 385-386。

在這株宇宙樹的頂部，站立著一隻羽毛雪白的公雞，叫做吉倫卡馬。這隻白公雞聽從命運女 神的命令，負責為天地萬物計算時間。當天地間的一切生靈需要睡眠的時候，白公雞就開始 數數。當它數完六十乘六十再乘十二這麼多數目後，就在宇宙樹的頂部放聲啼唱。同時，白 天和太陽也分別從黎明宮殿和黃昏宮殿奔馳上了天空。而由米米爾看守的泉水則充滿了知識 和智慧，關於整個天地、九個世界裏發生的一切事情的知識，都熔彙在這清澈透明的泉水中。

因此，無論是誰，不管是神祗、精靈、巨人、侏儒還是人類，只要喝了米米爾泉裏的泉水，

就會變得既有知識，又富有智慧。或參見黃石：《神話研究》Ą

37 薩滿神話〈天宮大戰〉的「玖腓淩」（第九回）情節是：天母給人類派送女薩滿，她不僅是 人類的始母神，也是通曉神界、獸界、靈界、魂界的智者，能通曉星卜天時，傳播男女媾育 的醫術…，因此神話稱譽女薩滿是「世間百聰百伶百慧百巧的萬能神者」，只有她們才能「撫 安世界，傳替百代」。王宏剛、于國華：《滿族薩滿教》（臺北：東大圖書股份有限公司，

2002 年 6 月），頁 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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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也與薩滿相當³⁸。中國北方民族薩滿神話中的神樹不僅是人神來往於天地之間 的主要憑藉，也是宇宙觀的直接展示──它連接薩滿教上、中、下三種宇宙位次 的多級層面，因此稱為「宇宙樹」³⁹；薩滿的靈魂在鳥神的幫助下，沿著宇宙樹 攀升降落，往來各層世界，成為神人溝通的使者。迄今宇宙樹的崇拜仍在滿族薩 滿信仰中盛行不衰。

由上可知，世界樹或宇宙樹（Cosmic Tree）的母題普遍存在許多民族創世 神話中，並且以高大無比、通天入地為重要特徵。另一個重要特徵則是：幾乎都 位於世界的中央。早期猶太教神祕哲學的文本〈the Book of Bahir〉就有類似的敘 述：

「上帝有一棵樹，樹上有十二個區域：東北、東南、東上、東下、西北、

西南、西上、西下、北上、北下、南上、南下，它們向前伸展，延伸至不 可測量的深處，它們是世界的臂膀。在它們的中央是這棵樹… 。」

還有另外一段：

「是我栽下了這棵整個世界可以為之歡欣的『樹』，把它製成圓拱以籠罩 萬物，並為它命名為『宇宙』，因為守宙依賴於它並且來自它；萬物需要 它、注視著它並且為它而戰慄；它是靈魂的發源地。」⁴⁰

樹上果實纍纍，有如繁星在天；鳥類築巢枝間，彷彿天國的信使ćι牢牢地 栽植於哺育它的土地中，向上生長並在高空舒展枝葉──樹的形象，總是能輕易 勾起人們懷古之幽思。在原始人眼中，樹為一切生命擋風遮蔭，用自己的果實餵 養他們，樹就是將天地結為一體的垂直中樞。在中國神話中，類此象徵整個世界、

位於宇宙中心的神祕大樹，就是《山海經》裡的「建木」：

38 ［蘇］E. 梅列金斯基：〈斯堪的那維亞神話的對立系統〉，葉舒憲 編選：《結構主義神話學》

（Structuralist Mythology），頁 160，以及《神話的詩學》（魏慶征 譯，北京：商務印書館，

1990 年），頁 240-241。

39 在民間的薩滿神案圖畫上所繪枝葉茂盛的托若神樹，就是上接天界的薩滿教聖壇；守護的闊 力（神鳥）與眾神靈均座落其上Ą有的神樹通向神靈上層，有的是從最下方向上伸，承接眾 神，從而代表連接宇宙各層的中心通道Ą根據薩滿神話〈天宮大戰〉描繪：開天時的古樹是 榆柳，能說人語道人性，能育人運水潤蟲蛙，通天通地，稱為天樹，並承接三百來位神靈。

還有滿族神話〈通天橋〉也說明了人們崇拜樹木的原由。轉引自孟慧英：〈北方民族的托若 神樹〉，頁 190。

40 以上兩段引文，轉引自［德］埃利希．諾伊曼：《大母神──原型分析》，頁 254-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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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之內，黑水青水之閒，…有木，青葉紫莖，玄華黃實，名曰建木。

百仞無枝，有九欘，下有九枸，其實如麻，其葉如芒。大皞爰過，黃帝所 為。」（《山海經．海內經》，頁 448）

「有木，其狀如牛，引之有皮，若纓黃蛇。其葉如羅，其實如欒，其木若 蓲，其名曰建木，在窫窳西、弱水上。」（《山海經．海內南經》，頁 279）

《山海經》中，有名的大樹或神木不少，如東方海外的扶桑（〈海外東經〉）、

扶木（〈大荒東經〉）北方海外的三桑、尋木（〈海外北經〉）等，都是高達數 十丈、數千丈乃至千里的大樹。但古籍明確記載可以「上下於天」、具有「天梯」

性質的，聖山有崑崙山、肇山、靈山和登葆山（參見前節第二小節），聖樹就只 有建木了。〈海內經〉說此建木「大皞爰過，黃帝所為」，大皞（太皡），即伏 羲氏⁴¹，是傳說中的上古帝王；黃帝，即軒轅氏，是新石器時代的部落聯盟領袖，

也是東方神話傳說中的宇宙最高統治者。則「過」，應當不只是普通的經過。例 如袁珂就認為天梯建木是作為中央上帝的黃帝（木德之帝）親手造作施為，人類 的始祖伏羲據以上下於天⁴²。《淮南子》、《呂氏春秋》更清楚的記載：

「建木在都廣，眾帝所自上下，日中無景，呼而無響，蓋天地之中也。」

（《淮南子．墬形訓》，頁 57）

「白民之南，建木之下，日中無影，呼而無音，蓋天地之中心也。」（《呂 氏春秋．有始覽》卷第十三，頁 663）

由上可知，建木不僅是「眾帝所自上下」的天梯，也是位於「天地之中」、

具有「日照無影」神奇特性的宇宙樹。天梯的神話，顯示了遠古時代神話傳說的 一個特色：登天必循階而上，所以便有了天梯的神奇想像；相較於後來騰雲駕霧 的神仙傳說更為素樸，也充分顯示了先民的自然崇拜觀念，並且反映了遠古時代 對世界與宇宙的認識和理解。

41 ［秦］呂不韋 編：《呂氏春秋．孟春紀》高誘注云：「太暭，伏羲氏以木德王天下之號，死，

祀於東方，為木德之帝。」陳奇猷 校釋：《呂氏春秋新校釋》（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 年 4 月），卷第一，頁 4。以下本書引文，逕標頁碼。

42 〈海內經〉說建木是「大皞爰過，黃帝所為」，「為」字郭璞注為「治護」，袁珂認為「為」

應是「造作施為」之意。「過」者亦非普通於樹下經過，而是指「眾帝所自上下」之「上下 於天」。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50-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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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族、侗族、土家族、水族或漢民族的神話中，都有以「樹是通往天界之天 梯」的傳說⁴³；在薩滿民族的聖樹崇拜中，樹不只是天梯，還是神靈的居所⁴⁴。 而因此崇樹以通天的背後，往往隱含著對天堂樂園的嚮往。古籍中這株樹高百 仞，樹幹光潔的建木，茂密的枝葉集生於樹的上部，果實像卵（按：欒，通卵）

一樣；根節則盤錯粗大，形狀如牛，生長在都廣。揚雄《蜀王本紀》云：「都廣，

今成都也。」《山海經．海內經》對這個地方有一段記述：

「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爰有膏菽、膏稻、膏黍、膏稷，

百穀自生，冬夏播琴。鸞鳥自歌，鳳鳥自儛，靈壽實華，草木所聚。爰有 百獸，相群爰處。此草也，冬夏不死。」（《山海經．海內經》，頁 445）

這段文字所描述的地理環境，土地之肥沃，氣候之溫潤，五穀之豐饒，草木 之茂盛，以及鳥獸的眾多，不僅符合神話中的樂園形象，現實中，則與古代成都 平原情形十分相似。袁珂、蒙文通也考證都廣在今四川成都西南⁴⁵。古代的四川，

即巴蜀，是神權色彩極重的古蜀國所在，其文明以八○年代在廣漢三星堆古蜀遺 址挖崛出土的文物為代表⁴⁶。其中，頗能呈現巴蜀民族意識和審美意識的，就是 二號祭祀坑出土的幾件仿植物青銅器，即所謂的「青銅神樹」。較大的一尊修復 後高達 3.96 公尺，由樹座及樹幹組成，樹的底座為圓盤狀，樹座呈穹窿形，似 一座神山。樹分三層，每層三枝，共九枝。每層樹枝皆彎曲橫斜，旁逸向下者枝

43 部分例子請參見前節。壯族《布伯的故事》說雷公將天升高，只留下「日月樹」作為天梯，

成為溝通天地的通道。樹以日月為名，表現出天梯樹與太陽的密切關係。土家族有蛤蟆爬上 馬桑樹、吞掉了十個太陽的神話Ą侗族《捉雷公》有姜良姜妹順著馬桑樹上天梯去射日的神 話。湘西土家族的民族史詩《擺手歌》也有銅、鐵二兄弟爬到馬桑樹上射天、下到馬桑樹下 射地，使天通地漏的神話。參見張素美：《中國太陽神話傳說研究──遠古的文化、觀念、

成為溝通天地的通道。樹以日月為名，表現出天梯樹與太陽的密切關係。土家族有蛤蟆爬上 馬桑樹、吞掉了十個太陽的神話Ą侗族《捉雷公》有姜良姜妹順著馬桑樹上天梯去射日的神 話。湘西土家族的民族史詩《擺手歌》也有銅、鐵二兄弟爬到馬桑樹上射天、下到馬桑樹下 射地，使天通地漏的神話。參見張素美：《中國太陽神話傳說研究──遠古的文化、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