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自 1949 年兩岸隔海分治以來,北京當局即以強迫定位的 方式將臺灣置放在「一個中國」的總體性論述框架之內。基本上,北 京的「一個中國」是從「自我」的立場出發所建構的「後兩岸關係」
論述架構,目的在取消「兩岸之間」的關係,並完全排除他者,最後 的終局設定是兩岸的同一(Same),但這不僅不符合當前的兩岸現實,
也缺乏他者的倫理關係。由於一個被中華人民共和國「自我」所獨占 的「一個中國」,是無法容納得下「他者」的中華民國(臺灣),這 也使得北京當局對「一個中國」的論述形式充斥著侵吞式的認識論暴 力色彩。即便是現階段兩岸所採行的「一個中國,各自表述」(北京 稱為「九二共識」),但表述中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大寫的「自我」
(Self),而中華民國充其量只能是小寫的「自我」(self),因為北京的
「一個中國」之表述能及於全世界,而臺北的「一個中國」之表述只 能限於兩岸之間的臺灣內部。
在北京當局所主張的「一個中國原則」的前提下,「一個中國」
成為兩岸關係的終局設定。更進一步來看,北京當局所主張的一個中 國在形式上究竟是排他主義?包容主義?還是多元主義?如果就一個 中國的實質內涵來看,可發現其為本質主義的民族主義,即設定全體 臺灣人都是中國人,而臺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因而任何 形式的獨立主張或維持現狀均被視為分離運動,同時也不承認臺灣具 有主權性質的主體性,臺灣充其量只能擁有地方性的主體性,而中華 民國只能是中國領土上的一個地方當局。總之,在北京「一個中國」
的架構下,臺灣只能是一個等待被征服、被統一的他者之境。因此,
對臺灣而言,當前北京「一個中國」的論述形式不僅具有本體論的暴 力,同時也是認識論的暴力,更是開展超越性兩岸關係最大的實質障 礙因素。
如果從他者的認識論途徑來看,北京當局所主張的「一個中國原 則」已構成兩岸開展政治對話最大的障礙,而在一個中國原則的前提 下,兩岸的一切交流、合作與對話,都只能是工具性的,也全都是一 種階段性的過渡,最終目的無非在於成就北京當局自我所設定的「一 個中國」之統一目標,而完全將臺灣這個他者予以吸納、消蝕,以成 為中華人民共和國轄下的一個「特別行政區」的省區級地方。在此過 程中,兩岸是否能相互認識、了解的一切無限可能性,都已被一個中 國的論述給框限了,就此而言,他者與自我永遠無法達到真正的彼此 了解、互信,這將造成兩岸陷入實質性的永久對立、分裂,反而背離 了一個中國原本所欲追求的目標。
也因此,北京「一個中國」的總體性論述反而實質地阻礙了兩岸 未來各種可能的發展性,這包括了兩岸統一的可能性,而讓兩岸形成 一種對立關係,即便臺灣統派人士所主張的「一個中國」,也因為顧 忌於北京的暴力而只能是「防衛性認同」(defensive identification)的 形態,而讓兩岸的表象和緩關係充滿了各種策略性的算計。基本上,
源自於中國大陸絕對化的民族主義或愛國主義所建構而成的「一個中
國」極具本質主義的排他性色彩,是泛中華沙文主義「自我」的具體 表現形式,而這種大論述形式反而阻礙、干擾了臺灣民眾對一個中國 真實內涵的可能理性認知與感性認同,甚至因為恐懼、抗拒而曲解或 妖魔化了一個中國的部分實質精神。現階段由於兩岸當局各有盤算,
因此當前兩岸間的一切交流、合作活動都帶有高度的工具性色彩,而 形成為策略性行動,這種傾向將使兩岸關係更加現狀化,而兩岸表面 上的形式和諧對兩岸間原已根深柢固的歧見之化解,其助益相當有 限。
此外,如果從國際現實主義來看北京「一個中國」的政策效果,
北京當局透過國際霸權政治的操作,以「一個中國」強迫定位臺灣的 身分,的確對臺灣的國際地位和發展空間造成相當深遠的衝擊與影 響。「一個中國」政策已全面性地壓縮了臺灣的國際生存活動空間,
打擊、壓制了臺灣對外的交往能力,導致中華民國成為國際社會上一 個不完全的國家,完全無法參加以主權國家為主體的正式國際組織,
從而大幅斲傷了臺灣實質的國際競爭力,這也是導致臺灣近二十多年 來經濟發展停滯(如無法與世界各主要國家簽訂自由貿易協定)的重 要外部因素之一。
至今,深具民族本質主義的「一個中國原則」論述,是北京當局 用以征服、統一臺灣的話語工具,也是對臺的緊箍咒語。但相對地,
對曾經飽受殖民創傷歷史經驗的多數臺灣民眾而言,無論是抗拒統 一、主張維持現狀或追求獨立,在在都是對被征服、被宰制、被統治 與被再殖民的一種潛在深度恐懼的具體回應方式。這是北京在主張
「一個中國原則」之際,必須深刻認識他者的另一個事實面向,即理 解作為中國的他者(自甲午戰爭臺灣割讓予日本後伊始)之臺灣,其 民眾內心真實的感受,以免讓「一個中國」蒙上不必要的暴力陰影。
關於「一個中國,各自表述」(九二共識)的論述形式,是當前 兩岸執政當局工具性、務實性的策略運用手段。就北京而言,其企圖 藉此完全封鎖臺灣的國際空間,以製造國際輿論形勢,讓國際社會更
普遍地誤認為臺灣已經接受北京方面的「一個中國」政策,而更加認 定臺灣已是中國的一部分,從而在國際視聽上全面性地形成一種「既 定事實」的認識論暴力氛圍,並有助於深化北京「一個中國」的合法 性基礎。對臺灣當前的執政者而言,其企圖藉此以和緩兩岸關係,並 通過北京走向全世界,以迂迴的方式開拓臺灣的國際生存空間,即便 是冒著可能被矮化、被地方化的風險,也要取得實質的國際空間、持 續拓展臺灣永續發展的路線。但就功能性的角度來看,在現階段的兩 岸關係中,「一個中國,各自表述」的論述形式,確實已達到穩定兩 岸關係的作用。
但是,如果從臺灣的他者立場出發,則北京當局應適時地揚棄
「一個中國原則」的認識論暴力,讓兩岸關係向沒有「一個中國」的
「整體中國」(Whole-China)59來開放,這將更有助於兩岸關係的實質 發展和兩岸關係的全面提升。基本上,「一個中國」並不等於「整體 中國」,其主張反而分裂、割裂了中國,長期固化兩岸分治的政治格 局。至於所謂的「整體中國」則是建立在兩岸互為他者的基礎之上─
彼此相互指認、辯證定位,這是兩岸間一個超現實、無限開放的發展 體系,兩岸間的他者性可以在此一體系中獲得確保、實踐,而且也是 對「一個中國」實質性的超越,更具體地說,是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和 中華民國的超越。在「整體中國」的架構下,兩岸間存在著兩個分隔 而互不統屬、且分別各自代表臺灣和中國大陸的合法政府,並各自享 有部分中國主權;至於「整體中國」的政治象徵,在兩岸現有的政治 基礎上,則「中華聯合共和國」的符號建構是兩岸當局未來可以共同 思考的一個可能。
整體中國是他者認識途徑的建構概念,不同於張亞中教授主張的「一中三 憲」之「整個中國」概念,張教授的主張請見張亞中、謝大寧、黃光國,
〈兩岸和平發展的戰略基石:從「一中各表」到「一中同表」〉,張亞中主 編,《兩岸政治定位探索》(臺北:生智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0 年),
頁 235-2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