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演變的脈絡而言，西方哲學傳統意指從蘇格拉底、柏拉圖、亞里斯多 德的希臘哲學以降，經過基督教、猶太教、伊斯蘭教傳播直至近代歐洲哲學的笛 卡兒、洛克、休膜、萊布尼茲、康德這一系列的哲學傳統。歐陸哲學亦稱大陸哲 學，是西方哲學的一支，當代哲學界將此一哲學流派視為與分析哲學相對立的一 些思想家及其哲學路徑，在這個意義上歐陸哲學意指包括黑格爾、尼采、胡塞爾、
海德格、沙特、迦達瑪、哈伯瑪斯、阿佩爾（Karl-Otto Apel）等這些哲學家及所 成的哲學流派32。由此可見，廣義的歐陸哲學包括康德以後的哲學，即德國的新 康德主義以及英國的新黑格爾主義等流派。一直到 20 世紀的中葉之後，現象學 派和詮釋學派從歷史主義中出發，融合統攝了歐陸哲學大部分的思想，綜觀地探 討了包括「生命哲學」在內的哲學問題。歐陸哲學身上所具有的歷史主義本質確 實成了它發展歷程中的一大特徵，這可以從黑格爾所說「哲學是包羅萬象的，它 涉及了所有歷史的存有」的名言中得到明證。其實，這種蘊含歷史主義本質和傾 向的哲學觀，亦即哲學方法論上的「歷史的態度」，正是歐陸哲學與分析哲學最
32 廣義的歐陸哲學，包括黑格爾的唯心主義、法蘭克福學派、現象學、詮釋學、結構主義、後 結構主義、後現代主義這些哲學流派。
大區分之處。在歐陸哲學家看來，分析哲學家將哲學分析與歷史向度抽離的做法 是相當不智的。羅狄認同這個論點，這也是造成他出走分析哲學陣營的一個重要 原因。
狹義的歐陸哲學，意指各種現象學和詮釋學理論的極端化形式，其思想淵源 者是尼采、胡塞爾和海德格。此一意義下的歐陸哲學，它的主要特徵之一表現在 透過抨擊科學主義、形上學，以及主張被扭曲的啟蒙理性是建立在各種狡飾權力 與宰制下的虛幻欲望，從而表現出來對整個西方哲學傳統的反對。這種狹義的歐 陸哲學，以各種殖民形式的解放者自居，因而反對「在場」、「邏各斯」（logos）、
「同一性」諸專制霸權，而積極強調詩學、文學造成的差異和創造性力量。因此，
狹義的歐陸哲學強調文化中的差異性與相對的少數，亦即強調總體上的文化相對 主義的必要性，它一方面代表當代歐陸哲學的發展，一方面從文學批判、精神分 析、審美藝術以及知識考古學的觀點，堅持對舊時代的否定，暗示著新時代來臨 前的黎明時分。這個觀點，更深深吸引羅狄的目光，也因而引起他的哲學的轉向–
從分析哲學陣營出走到實用主義行列中。
其實，羅狄並不願意被歸類到任何的哲學陣營，也不願意被貼上任何哲學流 派的標籤，他和大部分成名的歐陸哲學家一樣，認為自己只是在研究「不帶任何 形容詞的哲學」而已。羅狄同意歐陸哲學的研究主題與分析哲學在諸多地方有所 交集，例如後期海德格的語言哲學及德希達對哲學的解構理論，在在顯示出歐陸 哲學在處理語言的議題上與分析哲學通過語言分析來了解思想結構，在本質上是 相同的。由此可知，在語言分析和文學批判的觀點上，羅狄的思想旨趣無疑企圖 在歐陸哲學與分析哲學之間搭建一座緊密連接的橋樑，為分析哲學與歐陸哲學、
尤其與詮釋學之間進行積極的融合工作。羅狄《語言學轉向》(1967)一書，收集 了當代分析哲學家的代表作，他並在長篇的序言中，提出當前哲學發展是否只是 一種「視角的轉換」的抉擇性問題（Rorty，1992/1967：2）。在羅狄看來，如果 身處在新實證主義階段的分析哲學，還信誓旦旦地將自己看作是不同於歐陸哲學
的所謂的「真正的哲學」，那將是不確實的。因為當今的分析哲學已經進行了實 用主義化的演繹階段，就以真理的論斷而言，已經和歐陸哲學沒有多大區別了。
亦即在當代美國大學殿堂中講授的分析哲學，只是在形式上或名稱上不同於詮釋 學和後結構主義風格的一種哲學而已，而在真理的論斷上其實並無不同。換句話 說，就真理的追求來說，這樣的分析哲學並不比歐陸哲學更真。因為分析哲學的 發展，總是懷有這樣過度樂觀及自信的態度，羅狄因而提出一種質屬世俗的、日 常生活哲學的「後哲學文化」，藉以作為徹底改造分析哲學的良方，藉之催促分 析哲學走向實用主義化。
羅狄在分析哲學陣營中背叛了分析哲學傳統，同時他在反客觀主義、反理性 主義、反本質主義的哲學傳統的過程中，走向了歐陸哲學中的詮釋學和後結構主 義，他的後哲學文化中帶有濃厚的詮釋學色彩，因而有人將他的後哲學文化主張 稱作是一種「社會實用主義的詮釋學」。從這個意義看來，羅狄藉由泛化和弱化 分析哲學的綱領來促進詮釋學和分析哲學的溝通，在本質上這是一種後現代氛圍 下「基進的哲學融合」工作。
第四節 本章小結–對傳統的超越和創新
從以上分析，我們可以明顯看出，企圖擺脫自古以來始終貫穿於「柏拉圖式 哲學中的形上學問題」，一直是實用主義主要奮戰的目標，其延伸的目的則在於 逕自解決人的具體行為的實際效用問題。要解決人具體行為實際效用問題並非一 件墮落的事情。事實證明，如果脫離人類實際生活，任何哲學將會失去它存在的 基礎性與正當性，因為任何哲學歸根究底都是為一定的社群的現實利益而服務 的。包括那些看起來極為玄虛和抽象的哲學問題，它們實際上還是以最曲折、最 迂迴的方式，環繞問題中心意識藉以分析及解套人們現實生活中的實際問題。事 實上，就連那涉及宇宙本質的形上學問題，也或多或少會與人們的現實生活狀態
有所關聯，要不然，為什麼數千年來會有那麼多的哲學家總是為了這些問題而爭 論不休呢？
啟蒙運動所激起的理性浪潮曾經成為人類希望維繫所在，啟蒙讓人類找到用 科學信仰替代宗教信仰的心靈憑藉。不幸的是，這種科學信仰最終卻成為科學主 義。羅狄認為，由於維根斯坦、海德格、杜威這些哲學先知的努力，當代文化已 經擺脫哲學及科學主義的枷鎖，已經逐漸走向後哲學文化。在「後哲學化」的場 景中，柏拉圖所加冕的「哲學王」已經死亡，不僅哲學不再享有特權、不再處於 知識的至高點，而且知識也不再存在任何優位的基礎和核心。哲學雖然依然存 在，但已經變成了「小寫的哲學」；真理雖然依然可尋，只是人們所能追尋到的 真理已經變成了「小寫的真理」。
羅狄相信，當下是一個沒有絕對權威、沒有絕然標準的年代。心靈之鏡、知 識基礎、大寫哲學、…這些千百年來代表著權威和知識的傳統，迄今卻仍然繼續 成為支配人類心靈的規準。因此，在顛覆傳統、超越傳統的同時，羅狄心中嚮往 的「後哲學文化」首先所要尋找及要創新的是人類自己，因為代表傳統的心靈之 鏡畢竟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唯有將對本身的超越作為每一個人心中的許諾，而 後才能創新傳統而使「後哲學文化」的社會提早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