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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羅狄的思想形塑與哲學志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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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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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羅狄的思想形塑與哲學志業

每個故事一定有它的開端,否則就不叫做故事。同理,每個人也都有屬於 他自己的故事、包括他的哲學故事。在探討羅狄的「教育哲學思想」之前,對 他思想源起及他的故事,做一導引式的說明是必要的。本章將針對羅狄的哲學 思想的形塑及其哲學志業和教育抱負,做一哲學史式的簡介。希望藉由這個文 獻探討,能夠幫助我們了解羅狄的思想源起、內容及其影響。

第一節 思想的啟蒙與哲學的抉擇 一、生平、師承與哲學的啟蒙

在歷史的洪流裏,哲學曾經被當作是人類的第一信仰。因此,倘若能夠立足 成為一位核心的哲學家,那麼在人類精神生活與文化脈絡中所擁有的地位與尊榮 是不言可喻的。對於能夠擠身到這樣殊榮的哲學家行列裏,但在內心中非但無所 竊喜、且極力企圖擺脫這種虛偽而外在的枷鎖,羅狄無疑就是這樣一位深具獨特 情懷而與眾不同的人物。

羅狄的哲學生涯是在實證主義氣氛瀰漫的時代中開始的。從分析哲學陣營中 踏出哲學的第一步,經過《語言學的轉向》(The Linguistic Turn)(1967)的編輯,

使得羅狄在有意或無意間,從偏重實證主義精神的分析哲學運動的贊同者最後變 成該運動的批評者。畢竟,由親身的參與和投入分析哲學之後所產生的體認與困 惑,最後成為羅狄哲學思想轉向的最大動力來源。作為當代美國最重要的哲學家 之一,羅狄雖長期被排斥於主流哲學之外,但這樣的境遇並不損及他的哲學大師 地位,以及其對美國當代教育和哲學的影響。羅狄力圖挫敗自柏拉圖以降長期佔 據統治地位的哲學傳統,並力圖一勞永逸地解決包括左派的、右派的、唯心的、

唯物的在內的所有形上學傳統,以及啟蒙後由現代主義所遺留下來的哲學道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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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羅狄認真地思考從分析哲學的思維中,尤其在英美分析哲學與歐陸哲學交 會中找出兩者交集的核心所在、並為「新的哲學發展」另闢蹊徑,俾以創造出一 個兼具哲學與文化內涵格局,且能自許為嶄新自我形象的文化哲學之思想風貌

(Rorty,1967:14)。

1931 年出生於紐約市的羅狄,自幼聰穎過人,數次跳級而以 14 歲的年紀即 進入了當時著名的人文重鎮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主修哲學。當時 包括卡納普(Rudolf Carnap,1891-1970)、賀茨霍恩(Charles Hartshome,

1897-1997)、麥克基翁(Richard Peter McKeon,1900-1985)等均曾擔任羅狄哲 學啟蒙之師。1949 年及 1952 年,羅狄分別得到芝加哥大學哲學系的學士及碩士 學位,當時他的碩士論文〈論懷海德的恆在客體理論〉正是在哈茨霍恩指導下完 成的。羅狄雖然曾經受業於哈茨霍恩,但哈氏卻也成為羅狄哲學論爭中第一個學 術論爭的對象1,羅狄無疑踐履了亞里斯多德所倡「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 至理名言。在 1952 年到 1956 年期間,羅狄前往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攻 讀博士學位,在此際遇到了許多哲學名人,包括亨佩爾(Carl Gustav Hempel,

1905-1997 )、 韋 斯 ( Paul Weiss , 1901-1977 )、 布 魯 堡 夫 ( Robert Sherrick Brumbaugh,1918-1998)等在內的著名哲學家。1956 年,羅狄在韋斯指導下,

以〈論賦能之概念〉(The Concept of Potentiality)一文獲得耶魯大學哲學博士學 位。完成博士學位之後的羅狄,曾經短暫留校擔任系上講師之教職。

二、職業生涯與哲學之途

1957 年至 1958 年的軍旅生活,中斷了羅狄在母校耶魯大學短暫的任教。退 伍後的他他轉任魏斯理學院(Wellesley College)的講師,1959 年羅狄首次發表

1 羅狄與賀茨霍恩的學術論爭,指的是在賀曼•薩特康普(Herman J. Saatkamp, Jr.)所編輯《羅狄 和實用主義:哲學家對批評者的回應》(Rorty & Pragmatism:The Philosopher Responds to His Critics)中由賀茨霍恩所寫的〈羅狄的實用主義及告別信念和啟蒙時代〉(Rorty’s Pragmatism &

Farewell to the Age of Faith & Enlightenment)一文,以及羅狄對於此文的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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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文,品論艾倫•帕施(Alan Pasch)的部分哲學著作(IJE,1959:75-77)。1961 年,羅狄發表了〈實用主義、範疇和語言〉(Pragmatism, Categories and Language)

的論文(Rorty,1961:197-223),之後隨即升任魏斯理學院的助理教授。次年 羅狄轉任到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哲學系,開始他長達 20 年從事 分析哲學的教學及研究工作,也使得他的頭銜從助理教授、副教授、教授層層上 升。普林斯頓的這段生活塑造了羅狄的哲學風格,也使他找到了自己屬意的學術 舞台。在進入普林斯頓之前,羅狄雖然受過良好的分析哲學教育,但他對分析哲 學並未全然的投入,他與分析哲學真正深入的遭遇是在他進入到普林斯頓之後才 發生的(Borradori,1994:106-107)。在此期間,羅狄還先後擔任亞美利堅大學、

加利福尼亞大學、法蘭克福大學的客座教授之職。1982 年,羅狄離開普林斯頓 大學,轉到了維吉尼亞大學(The University of Virginia)人文科學系擔任「凱南 人文講座」(Kenan Professor of the Humanities),擔任教授「文學批判」的課程。

1998 年,羅狄離開維吉尼亞到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比較文學系任 教迄今。由哲學系轉移到人文科學系及比較文學系的歷程,重點地描繪出羅狄生 涯的「哲學的轉向」。

近三十年來,羅狄先後獲得許多學術成就與殊榮:古根漢講座(Guggenheim Fellowship,1973-74)、麥克阿瑟講座(McArthur Fellowship,1981-86),美國哲 學協會美東分會主席(1979),日本名古屋南山大學講座(1983),北京大學、南 京大學講座(1985),倫敦大學諾斯克里斐講座(Northcliffe Lectures,1986),

1987 年的英國劍橋大學三一學院克拉克講座(1987 Clark Lectures at Trinity College,Cambridge UK),1997 年阿姆斯特丹大學史賓諾莎講座(1997 Spinoza Lectures at the University of Amsterdam)等多項講座。此外,羅狄在 1994 年亦應 台北中央研究院(Academia Sinica,Taipei)之邀,分別在該院歐美研究所(The Institute of European and American Studies )、 台 灣 大 學 (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中正大學(National Chung Cheng University)等參加美國實用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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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學術研討會及有關文學批判之演說,其部分演說內容隨後由台北中研院歐美 所編篡成《希望代替知識》(Hope in Place of Knowledge)一書並已出版(Academia Sinica,1999)。

從普林斯頓大學到維吉尼亞大學期間,羅狄履獲世界各著名大學及學術研究 機構之邀到世界各國從事哲學講座工作。誠如美國權威的專家學者所言:羅狄是 長期以來第一位被歐洲認真估量過的美國哲學家2

三、實用主義的意義、淵源與發展

(一)實用主義的意義探源

實用主義是什麼?淵源何自?其意義又為何?這是探究實用主義者所必先 了解的前提。本文將從對這個前提的理解,作為探討實用主義的一個起點。

根據杜涅斯(Dagobert D. Runes)所著《哲學辭典》所載:Pragmatism這個 英文字,源於希臘字Pragma,原義係指「完竟之事」或「已了之事」(Things done)。 後來被珀爾斯與詹姆士(William James,1842-1910)首先將它借用作為一種哲 學運動稱呼,其初始之類似意義,可見諸於古希臘哲學家蘇格拉底(Socrates,

470-399 BC)和亞里斯多德,以及啟蒙時期哲學家柏克萊(George Berkeley,

1685-1753)和休膜(David Hume,1711-1776)等早期思想家的論著中(Runes,

1983:261)。1878 年在《通俗科學月刊》(Popular Science Monthly)中,珀爾斯 初次揭示了實用主義的意義:「……實用主義就是當我們利用既有的概念去建構 目標時,就須考量它會有什麼樣實際利益的效果」。珀爾斯更明白指出:「為了確 定一個智性概念的意義,一個人就必須先考慮如何從這個概念的真實處獲得可能

2 引自《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1990 年 12 月 2 日學術專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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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實際後果」。這個定義可用一句簡單話語加以包含:一個命題的意義端賴於它 的邏輯後果(Peirce,1878:278)。珀爾斯指述的這個原則,不只是邏輯性的,

它更隱含著培根式的訓誡3:「實用主義,它就是可以使一個具有唯一意義但卻易 被混淆的思想形式,產生一個可以對應於實在的準則,也可以使一句哲學式命令 語氣的命題轉化成為一種對話式直說語氣的理論推斷」(Runes,1983:261;

Hartshorne & Weiss,1998:5.18)。

又根據社會學家賈里(David Jary & Julia Jary)所著《社會學辭典》裏的解 釋:實用主義是一種哲學研究方法,包括珀爾斯、詹姆士、杜威(John Dewey,

1859-1952)等人的理論。這派哲學的中心理論,主張概念或命題的意義及其真 實性,僅僅與其實際效果有關。珀爾斯認為判斷科學假說的標準,應該是該假說 能經過檢驗推演、簡單明瞭、有包容新證據的能力等。詹姆士也認為觀念只在它 能幫助人們把自己的經驗聯繫起來時才是真實的。至少在某些形式或意義下,包 括工具主義(instrumentalism)和約定論(conventionalism)都是與實用主義有關 的學說。在這三種學說中,科學的法則和理論往往被認為是指導行動的原則,而 不是對客觀世界的文字描述(Jary & Jary,1998:527-528)。

如果要更清楚實用主義的意義,就必須從構成它的基本元素–概念–談起。

珀爾斯以反諷的手法,首先引介出笛卡兒在清晰與隱晦的概念之間,以及在明確 與混淆的概念間所作的區別。蓋笛卡兒以清晰性意指某一觀念給予某種直接的熟 悉或了解,如此方能在不同情境下而不會錯認另一觀念。但在珀爾斯認為,此種 熟悉充其量只是基於一種主觀的感覺在掌握另一個觀念,這樣的判準意識是不足 夠的;笛卡兒因而才會引敘第二個判準–明確性,俾能藉由另一抽象定義加以補 充。在笛卡兒的說明中,明確性歸結於以下的宣稱:「在此一觀念的定義表達下 的語彙,將可達到無所不明確之地步」。珀爾斯雖未直接排拒笛卡兒的兩個判準,

3 所謂「培根式的告誡」(An admonitory in Baconian Style),意指具有培根經驗主義韻味的 哲學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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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卻是感到某一程度的不滿意;他因而認為,在一個觀念的「看似清晰」與「真 正清晰」之間有一重大之差別,何況若僅由定義分析,勢將無法得到具體的新東 西。珀爾斯因而認為「安置一個更高的明晰性」作為實用主義的第三個判準,的 確有它的必要性,唯有如此,才能增進對實用主義意義上的了解(Smith,1978:

1-2、13-14)。雖然珀爾斯最初並未指出他的「更高明晰性的第三個判準」是什 麼,但他在往後的論述中,曾將實用主義歸結為一種「科學的概念及精密性」的 學說,因為在珀爾斯反對詹姆士「將實用主義原始的準則,視同於『人的目的是 行動』的論點」時,珀爾斯就認為若無一個清晰、明確及精密的目標,則行動將 變得難以理解(Peirce,1903:5.3;Hartshone & Weiss,1998:166)。因此,珀 爾斯關注的是:若無清晰而明確的目標,勢將無法符合於實用主義所宣稱的「知 識上的意圖必須關聯於一個以精密性及合理性概念作為結局的理想」(Burks,

1998:8.218)。因此,唯有使一個概念達到清晰、明確、精密的層次,才可以回 答「實用主義的意義為何?」這樣一個很難輕易釐清的問題。

實用主義作為二十世紀以來的一個重要哲學運動,若要分析它的歷史起源,

就必須從它對傳統知識論的批判、尤其從它對傳統真理觀的見解上切入;其中,

珀爾斯的〈如何使我們的觀念清晰〉(How to Make Our Ideas Clear)將是一個很 好的起點,珀爾斯本人亦將此篇論文作為他對實用主義的基本陳述。因為在實用 主義出現以前,美國人長期生活在英國經驗論和德國觀念論彼此對立的混亂哲學 氛圍中,因此,「如何使我們的觀念清晰」,的確是個值得稱許的題旨,它的確像 一顆健壯的種子一般,當它撒向美國哲學苗圃這塊土地之後,實用主義這顆哲學 幼苗就此落地、生根而茁長,儘管它的成長過程並不快速及順利。珀爾斯這篇論 文最大的貢獻,就是它能夠提供一個便利的焦點來牽動對實用主義的討論,因為 在強調思想清晰的同時,它更強調一個誠實的策略:實用主義將自己的哲學立場 定位為一種平凡的思維的方式,它因而很快形成一套能夠深入人心、影響人們生 活的通俗性的文化模式(Smith,1978:13)。詹姆士接續珀爾斯的努力,他將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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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的重心直指一種能夠作為解決包括宇宙的、道德的、宗教的、知識的各種哲學 問題爭端4的工具或態度之追求,這個努力的確穩固了實用主義的根基,同時也 豐富了實用主義的內涵。誠如詹姆士所言,實用主義代表一種大家熟悉的哲學態 度,經驗主義者的態度。這種經驗主義者的態度,較諸於過去所曾採用過的型態,

既較為徹底,又較少可非議。詹姆士因而指出:「實用主義者堅決地背棄那些職 業哲學家慣常喜愛採用的積習,既丟棄抽象思維、牽強附會和字面上不切實際的 解決,也丟棄錯誤的先驗理由或固定不變的原則,同時又拒斥封閉的哲學體系及 冒牌的絕對和起源之說;他們轉向具體性和適當性,轉向事實,轉向行動和轉向 功能」(White,1986/1983:162)。這意味著傾向經驗主義者氣質的實用主義,

終於成功地定型而成為美國的本土哲學體系。

(二)古典實用主義:從珀爾斯到杜威的演變

談到實用主義,無可避免地要談到珀爾斯、詹姆士與杜威這三位「古典實用 主義」的代表人物,他們對於實用主義的產生與前期發展具有不可抹滅的貢獻。

誠如詹姆士所言,一個新的哲學觀念或理論,從提出到廣為人知,大致遵循一個 固定的模式:起初,評論家把這個新概念看成不可理喻或狂妄自大;接著說他們 可以了解,只是新概念涵義過於深玄、用處不大;最後,等這套學說傳揚開來之 後,那些原先反對的人則常以激進贊同者者自居。這段深具反諷意味的話,正好 預先點出了實用主義自身的發展歷程。實用主義的開創人物包括珀爾斯、詹姆 士、杜威等,就是在起初受到嚴厲批判的受難英雄5,但最後卻在原先批判他們 的那些人的恭維下榮登實用主義哲學寶座的殊榮(Ayer,1968:3)。實用主義受

4 詹姆士在〈哲學的概念與實踐結果〉(Philosophical Conceptions and Pratical Results)(1898)與

〈實用主義意指什麼〉(What Pragmatism Means)(1907)兩篇論文中,表現出關切於找出一條 新的出路用於解決宇宙的、道德的和宗教的議題上的各種哲學問題爭端,這個關切直指實用主 義。

5 實用主義在開創之初,受到來自於各方的批評。包括羅素(Bertrand Russell)、莫爾(Charles Moore)、柏拉利(F. H. Bradley)等人均曾對於珀爾斯及詹姆士的實用主義主張大加抨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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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如此的批評持續了一、二十年的時間,直到它受到相當程度的肯定,而被讚譽 為「美國本土哲學」、「內在包涵相當深遠的哲學特質根據」、「簡直可以上溯而比 擬於普羅塔哥拉斯6(Protagoras,490-421 BC)的所謂『人是萬物的尺度』的稱 讚」之時為止,他們的苦心造詣才獲得廣泛的認同與肯定。

(1)珀爾斯:實用主義的奠基者

出生於劍橋、求學於哈佛的珀爾斯,一生受到實證科學影響極深,他的理想 就是將實證科學的方法移入哲學,將真理、意義的探討奠定在確實可靠的基礎 上,但哲學研究在當時的哈佛,正處於一種被縮減的危機之中7(Murphy,1990:

7)。這樣的環境,使得珀爾斯經常感覺到實驗室的思維方式不能符合他去探索許 多攸關哲學的問題。而且,當時主流思潮的笛卡兒主義,正以豪情萬千的雄心企 圖重建人類知識、尤其是哲學體系模型。就如《哲學百科全書》(The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Edwards,1967)所記載:

…)(笛卡兒主義)它可被追溯到「笛卡兒小說」中對於「觀念」(idea)的用法。

從個性強悍的笛卡兒觀點,知識經常被認為可經由觀念而獲得。就像在被他用不同 方式描述的作品「第三個沉思」( The Third Meditation)所說的一樣,這些「彷如 事物的影像」的知識,與許多問題都是發生在它們的起源與本質上(…)。洛克及其 追隨者事實上已經接受了笛卡兒的一般性論述,縱使他們並不同意天賦觀念的主 題。笛卡兒主義,在這個名詞的應用上顯然已經掌控了廣大的領域…(Edwards,

1967:23-24)。

6、普羅塔哥拉斯(Protagoras)是第一位稱為智者的哲學家,是「智者學派」(The Sophists)重 要的代表人物。而「智者學派」亦稱為「辯士學派」,為古代先蘇時期的哲學流派。(先蘇哲學 即指蘇格拉底以前的古希臘哲學)。此一學派主張知識的追求,應以培養雄辯之術為主。

7、珀爾斯,1839 年出生於麻州劍橋,父親Benjamin Peirce為哈佛大學的數學及天文學教授,由 於這樣背景,使得早年的珀爾斯及對數學、實驗科學、哲學等產生濃厚興趣。1855 年進入哈佛 就讀,儘管有賴特(Chauncey Wright)、葛林(Nicolas St. John Green)、赫美斯(Oliver Wendell Holmes)這些「未來哲學家」與珀爾斯同一科系,但 1850 年代的哈佛缺乏成熟的環境足以引導 珀爾斯轉進到哲學探究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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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對於「笛卡兒主義」,珀爾斯雖然沒有完全加以排斥,但也沒有完全 接受它的哲學地位。隨後,珀爾斯受到兩位學術同僚賴特(Chauncey Wright)與 阿伯特(Frank Abbot)的影響8,加入到「反笛卡兒主義」的思想行列中;因為 他們咸信:笛卡兒是錯將現代哲學放置到懷疑論(skepticism)的思想家。帶著 鮮明達爾文主義精神的珀爾斯,他把信念的建構看成是人類超脫動物性的進化與 提升,把追求知識視為人類探索及回應環境的表現,這與笛卡兒觀點相異。珀爾 斯進一步指出,真正的信念是探究事物的假設性或理想性結局,它不但指引我們 的欲求,而且還形塑我們的行動(Moore,1972:125;Menand,1997:12)。換 言之,在珀爾斯心目中,真正的信念無法經由事物探究過程而無限上綱地提升其 準確度,因為探究過程畢竟還是要滿足於與探究目標吻合的經驗及論述。「信念 塑造意義,而意義則意指一個概念在被應用之初即設想到其經驗的結果」,這句 康德用於稱述「實用性」(pragmatisch)知識的話,也就成了知識是由信念支撐 意義的情況下形塑而成的解釋。這也意味著,當意義的實徵性增加時,知識才會 相伴地增加。珀爾斯曾經指涉懷疑與信念俱為「心靈的狀態」(state of mind),

是促使思維的客體從一個觀念遞遷至另一觀念成為可能的基礎

Peirce,1903:

5.369;Thompson,1953:69)。據此,我們可以綜合地說,在珀爾斯醞釀實用主 義的過程中,達爾文(Charles Darwin,1809-1882)進化論和康德哲學是兩個主 要的催化劑:達爾文進化論把人和環境的協調適應擺在一切人類文化創造物的前 提位置上,使理論與行為、效果緊密相連,這是所有實用主義者所共同接受的出 發點,它決定實用主義的特質:強調知行合一、強調歷史、強調未來、重視人的 自我價值。另外,康德對珀爾斯的影響也十分重大,其間的吸引力並非來自於康 德的先驗唯心論,亦非他的道德自律原則,而是他的方法論及其批判的反思精神。

在實用主義哲學意義詮釋上,珀爾斯綜結了他在 1903 年一系列演講內容而

8 珀爾斯進一步受到兩位信奉達爾文進化論學術同僚賴特(Chauncey Wright)與阿伯特(Frank Abbot)的影響,此為 1860 年代期間所發生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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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一個「實用主義邏輯律則」:每一概念的元素從知覺之門進入到人的邏輯思 考之中,又從目的性的行動之門離開,其間掌握它們進出的就是理性

Peirce,

1903:5.212;Thompson,1953:202)。珀爾斯進一步指出,在人的邏輯運思過 程中的起始與終結,包括從對客體的認識到肯定的達成,抑或從一個事件的前提 到結論,實用主義所利用的兩個本體論概念就是數學和現象學(Thompson,

1953:203)。珀爾斯這種對自然科學的偏好,卻也成為他日後受到實用主義後繼 者批判的主要原因。由此可知,珀爾斯的理論實際上是一種具有實證性、或者是 一種帶有科學主義的實用主義。因而棄絕形上學雖是珀爾斯的宣稱,但帶著科學 形上學本意的實用主義卻是他的理論的真面目,難怪有人會以「科學形上學的實 用主義」來諷刺稱呼珀爾斯的實用主義哲學思想。珀爾斯指稱,真理之意義誠如 康德所言:「真理是一種與事物一致性的符應與再現,它不等同於命題,因為命 題必有其主體及預設」(Peirce,1903:5.553;Hartshorne & Weiss,1998:390)。

對珀爾斯而言,真理是一個依附於抽象的命題,它雖未必然取決於絕然的真確,

但卻一定要像一個可以自由宣洩想法的人一般才符其義(Peirce,1903:5.565;

Hartshorne & Weiss,1998:394)。這意味著珀爾斯要人們不必太在意事物的真實 意義,只要能夠了解事物進行的途徑、了解它的實在時,也就等同於了解了真理,

這就是珀爾斯的真理觀。顯然,在追求真理的過程中,珀爾斯並未與傳統實在論

(Realism)及科學主義的思維方式劃清界限,因為他太在意真理的邏輯意義和 科學定義。珀爾斯所倡言的真理,無疑將實在本身揭示作為理想的終點。然而,

什麼才能保證這種終點的實現?何時才能確定達到此一終點?顯然,這裏預設了 某種決定這樣進展的基礎–科學主義的影子,這無疑是力主科學主義的實在論的 翻版。就是因為珀爾斯帶著這樣濃厚科學主義的情懷,讓其後繼者對於他的實用 主義觀點難以全然信服,以致間接影響到他在實用主義創派地位上的認同。對 此,新實用主義者羅狄(Richard Rorty,1931-)亦意有所指的指出,珀爾斯祇不 過替實用主義提供一個名稱罷了(Malachowski,2002a:56)。在對真理的追求 中,珀爾斯的論點更是引起羅狄的不滿,套用一句羅狄的批評話語:在對於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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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了解與追求上,珀爾斯只是半途而廢、未立其功(Malachowski,2002a:126)。

雖然羅狄的說法有其道理,但珀爾斯明確表現出脫離傳統哲學思維、向後來 實用主義接近的趨向卻也是明顯的事實。因為衡諸當代社會情境,笛卡兒主義畢 竟還是一個廣被信賴的知識來源,這也難怪珀爾斯會語重心長感嘆地說出:「事 實上,現代的哲學家多為笛卡兒主義者」(Menand,1997:4)。。笛卡兒認為,

所有思想都是由成為事物的觀念所組成。對此,羅狄就曾指出:

當今我們所使用的「觀念」(idea)是從笛卡兒經由洛克傳襲下來的。誠如安 東尼·肯尼(Anthony Kenny)所言:「笛卡兒嚴肅地給了世人一個新的意念

(…)。當人們系統性使用它的時候,它就變成人類心靈內涵的一個新的告 別。更重要地是,縱使從古希臘或從中古世紀以來的哲學藝術,迄今仍無一 個堪與『笛卡兒-洛克』一脈相承的觀念相為比擬的範疇」(Murphy,1990:

8-9)

對這一位曾被奎因稱述為獲得「觀念中的觀念」(the idea of idea)的哲學家 笛卡兒而言,「偶然的觀念」(adventitious ideas)就有如「心像」(mental images)

或「心畫」(mental pictures)一般。須知,心像或心畫若能展現於內在空間者,

即為心靈。以心靈為核心的思維,就是柏拉圖鏡式哲學的再現。珀爾斯並未認同 這種探討哲學問題的途徑。

觀念清晰是釐清事物與解決問題的前提。珀爾斯簡單地回顧了笛卡兒關於觀 念清晰性的哲學思想。在笛卡兒看來,知識是來自於理性的作用,而認識知識的 第一步就是提問與質疑,特別是懷疑甚至否定由經院哲學家看作是永恆真理的權 威。笛卡兒認為,「我們遵循的基本真理」的可靠性來自於我們的自我意識

(self-consciousness)的提供,但並非所有的觀念都是無誤的真實;笛卡兒因此 強調:「作為確實無誤的首要條件,就是這些觀念都必須是清晰的」。但是,問題 是理性是觀念的提供者、又是觀念的檢驗者,在球員兼裁判的情境下理性又有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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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為?何以服眾?因為如此身分複雜的理性,勢將無法了解這些觀念是否清晰。

換言之,笛卡兒對明晰性的論辯,顯然沒辦法使我們的觀念更為清晰。

1877 年,珀爾斯發表〈怎樣使我們的觀念清晰〉一文,強調實用主義猶如 旅館中的迴廊,它確實連結了蘊藏於各房間內各流派的哲學(Thayer,1968:80)。 他同時強調實用主義絕非僅止於一個世界觀,亦非一種形上學,而是一種使觀念 清楚、確定觀念之意義的方法。換言之,對珀爾斯而言,意義並非意在以邏輯結 構方式被理解,而應該在與目的相應的情況下被理解,意義因而是與實用主義共 存的(Rosenthal,1994:27)。換言之,珀爾斯雖然沒有明確指出「實用主義」

這個名詞,但他心中對更高明晰性追求的企圖,其實已經引燃爾後實用主義發展 的火苗,已經為實用主義作為一種確立信念方法的念頭確立了根基。

綜此,珀爾斯對實用主義趨向表現的目的和貢獻有下列諸端:一、他明顯力 圖逾越這個由「笛卡兒–洛克」築起、而以觀念及理性作為基礎的知識論高牆,

為日後實用主義的哲學改造立下根基;二、他的科學式的哲學探究,關注的焦點 開始由外在於人的本質轉移向人的本身,其目的應在於幫助人們確立信仰、平息 懷疑,而非一如傳統哲學般一味地追求真理;三、他把探究理解為一種具偶然性 與可錯性的社會實踐活動,而不再蒙昧地著迷於外在的客觀真理;四、他雖然欣 賞科學所能釋放的巨大能量,但他只是迷戀科學方法的精密性,他還是清醒於科 學的可錯性與偶然性。由此可知,珀爾斯顯然不是一位無條件的科學主義者。因 此,實用主義奠基者的封號對於珀爾斯而言,應非矯情的奉承或浮濫的賜予。

(2)詹姆士:實用主義的實行家

如果說實用主義萌芽於珀爾斯的話,那麼真正使它成熟而結果的無疑就是詹 姆士:珀爾斯將實用主義視為他科學探究理論的一部分,而詹姆士則將實用主義 當作他處理一切哲學問題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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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情奔放、和藹可親、文筆恣意、氣質雍容」這些不凡的形容詞,是詹姆 士為人的寫照。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就曾讚譽說:「詹姆士溫和 熱情,彬彬氣質予人好感,普遍為人所愛戴」(何兆武、李約瑟,1986:369)。

可人的性格加上勤奮的努力,詹姆士涉略諸多領域,但「實用主義」還是他學術 碑坊上最鮮明的標記。早在 1870 年代初期共創「形上學俱樂部」之時,詹姆士、

珀爾斯兩人早已相識且惺惺相惜。在 1861 年詹姆士寫給父親的家書中即表明:

「有一位珀爾斯教授的兒子9,我覺得他是一位富有個性且極為精明的同伴,他 相當獨立雖然有點粗暴」(Bjork,1988:43)。在「形上學俱樂部」的討論中,

珀爾斯曾經給予詹姆士深刻的印象和啟發10;然而,這並不意味著詹姆士的思想 是珀爾斯的翻版,應該說珀爾斯的片段啟發恰好與詹姆士自己的追求相為吻合。

詹姆士後來提出完整實用主義論點時,他的謙遜和寬厚使他過多地把創立者的榮 譽給予了珀爾斯。

詹姆士在提出「實用主義邏輯律則」之前即已意識到西方哲學兩大系統:宗 教唯心論與科學經驗論,都無法解釋自我與世界之間的對立與裂痕,也都未能對 實在做出完整說明。他相信只要把真理的座標定位在未來而不是過去,就會有第 三種解釋的可能,因而他積極試圖證明目的、氣質、信仰在認識真理中的作用,

以便得到一種新穎的哲學理論,它將使真理不再只是具有審美或絕對權威的崇高 意義,而是將真理變成一種與人類生活相關的偶然以及可錯的指標,這樣的哲學 將更具實用的意義。這說明詹姆士雖然不是一位傳統上的實在論者,但也不是一 位反實在論者;他只是更多地把實在論當作一種理論承諾,當作他表演他的實用 主義劇本目的的一個不言而喻的舞台。這說明了詹姆士所指涉的「真理」(truth), 就是在人類經驗基礎上,將相關的偶然或是可錯的指標,引介到有價值的生活上

9 此處所謂珀爾斯教授,意指查理斯•珀爾斯(Charles S. Peirce)之父班傑明•珀爾斯

(Benjamin Peirce)。當時班傑明•珀爾斯是哈佛大學的數學及天文學教授。

10 例如:珀爾斯曾經提出,無法找到形上學的原因是因為使用歸謬法的錯誤,所有思想均為神 聖平等,不同學科都是探討宇宙的同等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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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過程(Thayer,1982:230)。因此也可以換個方式來說,凡是可以讓我們在生 活上確切理解、認定、確證或證實的觀念,就是所謂「真的」(true)觀念,至於 假的(false)觀念即反之;這種將真、假意義引介到實際生活經驗中的界定,就 是詹姆士所謂的實用主義「真理」的意義11(Thayer,1982:229)。

至此,對許多西方當代哲學家來說,哲學的主旨似乎重在解決概念上的難 題;但對詹姆士來說,他的哲學加入了對生命的關切,「生命情懷」是他哲學內 容的一部分。他曾提出哲學是情性的表現的觀點,說明一個人的哲學是他最內在 性格的表徵,因而一個人的哲學必定是他的人格對外在世界的總體投射。進而言 之,詹姆士認為哲學主要是將各種信念整合成一個有系統觀點,進而作為日常生 活的行事指引。他的這個哲學觀主要是來自於一位他心中的典範人物,亦即他的 心靈導師雷諾維爾(C. Renouvier)的啟發(Myers,1986:45)。

哲學家常被嘲諷為在黑暗房間裡尋找一隻黑貓的盲者,因對對於所執著的事 物雖然不斷加以論辯,但通常得不到任何具體的結果(Burkhardt et. al.,1979:

11)。對於哲學的一般性批評,通常容易被歸結成三個原因:一、哲學並未跟上 科學進步的腳步,未能具體有所應用;二、科學的獨斷無法以具體經驗來符應真 理的需求,致使哲學也隨著陷入到獨斷的困境中;三、哲學遠離實際的人生,猶 如不食人間煙火的叢林隱者。對此,詹姆士提出辯解:一、科學與哲學原為一體,

況且科學是哲學的分支,而今人們卻把能得明確答案者歸諸科學,而把無法得到 明確答案者歸給哲學,如此有失公允;二、昔往的哲學確實是訴諸抽象思辯,不 過哲學既然以最開闊的方式來思索,理應含攝科學的方法;三、詹姆士把哲學區 分為兩種,純然思辯、閉門造車、遠離人類生活者為「密室中的哲學」(closet philosophy),他所贊同的是另一種可以具體實踐、躍然活用、實際參與人類生活 的「實際的哲學」(practical philosophy)(Burkhardt et. al.,1979:12、18、19)。

11 詹姆士這種對真理意義的詮釋,見諸於The New York Times(November 3,1907),標題為”An Interview:Pragmatism–What It Is”,為Edwin Bjorkman所作之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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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而言之,詹姆士要的是一種「寧可少一點修飾與矯情、應該多一點現實與效益 的實用的哲學」(James,1976:21)。

若從實用主義的發展歷史來看,詹姆士比珀爾斯顯然更加成熟。實用主義在 珀爾斯整個哲學思考中還是處於邊緣地位,因為他只是將實用主義當作服務新的 邏輯探究理論、用於澄清概念意義的一種方法;但在詹姆士那裏,實用主義則是 被放置在整個哲學思考的核心位置,它被當作一種以人為前提的新的世界觀,是 解決許多形上學難題的入門之鑰。珀爾斯的實用主義趨向是與科學的嚴格性並列 的;而詹姆士則是強調人的生活世界,強調人的價值與利益對於認知的意義。對 此,珀爾斯與詹姆士曾有過一次通信12,說明兩人在此一見解上的分歧。珀爾斯 在給詹姆士的信中說道:「我深信,哲學要麼是一種科學,要麼就是胡說八 道……」。詹姆士則是回信說:「在邏輯世界中您自然是正確的,因為那裏是恆常 不變的,但真實的世界是不和諧的…,邏輯之項只是在不靜止的流轉中標示出來 靜止的位置……」(Perry,1996:292)。詹姆士不是反對邏輯和科學,但他強調,

這些原本要為人生活服務的學科本就應該來自於人類的生活實踐。這樣的思想也 表現在詹姆士的真理觀上:詹姆士不再把他思考的焦點放在真理的本質主義定義 上,他考慮的真理是有利於人、能為人開拓新的生活形態的具體過程,而不在於 真理的真值。換言之,在詹姆士眼中,真理不應該只是一種絕對意義或審美意義 的崇高,而應該是一種具有實用、實際、有利於人、有用意義的歷程。

1898 年,詹姆士發表〈哲學概念與實踐成果〉,首度向世人闡述實用主義的 主張。他自己明白指出,他所表達的實用主義較諸於早他二十年珀爾斯所提的主 張要廣闊一些。「任何哲學命題的實際意義,總是為了要落實吾人實踐經驗中主 動或被動的某些特殊後果」(James,1975:259),這個詹姆士的論點,正是他對 實用主義的意義詮釋。此外,在對「實用主義」(pragmatism)字眼的使用上,

12 此次通信是在 1909 年的 3 月 9 日,由珀爾斯寫給詹姆士的信札。其主旨在於對當時實用主義 的旨趣、人性價值、社會經驗、人類認知等相關問題提出自己的意見及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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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士似乎更傾向於喜歡使用「實踐主義」(practicalism)一詞,他之所以會使 用前者 pragmatism 乃是基於對珀爾斯的尊重。在這個語詞使用的意向上,詹姆 士似乎將珀爾斯的「實用格準」擴大了使用範圍,除了將它用於對實用意義的釐 定之外,尚將之用於真理的闡揚。在實用主義的映照下,詹姆士曾經批評每個傳 統本體形上學的命題立論,若非毫無意義,便是荒誕不經(James,1978:30)。

(3)杜威:實用主義的傳揚者

實用主義發端於珀爾斯,成形於詹姆士,但卻在杜威這裏達到真正古典時期 的巔峰。就如同美國哲學家懷特(Morton Gabriel White)所言:雖然杜威在三位 實用主義者13當中年紀最幼,但人們都認為他是實用主義神聖家族中的家長–儘 管在邏輯和科學上不像珀爾斯那樣聰明,也不像詹姆士那麼機智而煊赫,但他卻 在許多方面表現出來比前述兩位更為嚴厲而有魄力的人物(White,1986:175)。

這樣的讚譽,主要是杜威能以他豐碩的教育暨哲學背景,更深入地闡述實用主義 的思想:他既集中地闡明實用主義的精神,又在所涉略的眾多領域裏充分運用和 發揮實用主義的主張。他把珀爾斯對「實驗」的關注、詹姆士對心理學的體認,

以及米德(George Mead)的社會論題連結成為一體,並以此解決「人的問題」。

他是實用主義當之無愧的家長,是他,使得實用主義的古典發展達到了巔峰。

1907 年到 1909 年,是杜威實用主義觀點開始系統化的關鍵時期,他在這段 時間內寫了許多實用主義的文章,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 1909 年發表的〈達爾文 主義對哲學的影響〉。在這篇論文裏,杜威指出了「物種」和「起源」的概念乃 是對理智的一種反叛。因為「物種」一詞來自於古希臘,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用 它來指稱那種固定的作為知識的真正對象的實在。但是,物種一但被帶進了流變 的世界,它就不能再被視為具最高地位的「固定」、「最終」意義了,變化和非永

13 此處所謂三位實用主義者,意指古典實用主義的珀爾斯、詹姆士、杜威三人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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恆才是實在性的檢驗標準。對此,人們所應關注的焦點應該由絕對的起源和世界 本身轉向特殊化、多樣化的流變事實。換句話說,知識是感性有機體與環境交互 作用下的產物,而不是認識主體去追求作為對象的先驗世界摹本;真理不再是具 有永恆特徵供人觀賞的供品,而是一種出自於人造的有力工具。知識的核心應從 傳統哲學的形上問題轉向具體的、現實的人的問題(Dewey,1977:8-9)。杜威 這篇論文所傳達達爾文進化論隱喻中,預示了一種新哲學誕生的可能性。因為在 杜威看來,自然界是變化及不確定的聚集體,探究的方法不再是將事物與固定不 變的東西相關聯,而是追尋它的變化類型,斷然放棄循找絕對起源和絕對終極以 便找到導致它們的特殊價值和條件(Dewey,1977:10)。科學的實驗方法重視 條件和後果,因而成了杜威心目中的主要方法,這在後來出版的專書《經驗與自 然》(Experience and Nature)中,有著更細膩的表述。

杜威另篇論文〈復興哲學的需要〉曾被譽為二十世紀美國哲學的三篇經典論 文之一14(West,1989:86)。在此論文中,杜威明確提出否定傳統二元論哲學,

以及經由經驗入手對傳統哲學家以改造之主張。他指出,傳統以主客體對立為基 礎的認識論導致了許多的問題和困頓,現在是重新反省這一哲學路線的時候了。

傳統哲學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就是經驗,它在認識論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

而且集中地體現於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中,是近代主客認識論所賴以存在的支 柱,因此有必要由它入手來改造整個哲學傳統。依此,杜威對於現代哲學中「觀 念論」雖有許多形式,但終究是無法超越傳統知識論的陳腐觀念及基礎的框架,

因而應該被列為改造的對象(McDermott,1981/1973:76-77)。實用主義反基礎 主義主題,首度在杜威這裏開始浮現出來一個初始的輪廓與雛型。

杜威深受黑格爾思想和達爾文進化論的影響,習慣從歷史的、文化的、社會 的角度去把握問題的性質,他的這一思維方式時常表現在對於西方哲學傳統的批

14 所謂 20 世紀美國哲學三篇經典論文,包括杜威的〈復興哲學的需要〉(1917)、奎因的〈經驗 主義的兩個教條〉(1951)、戴維森的〈論概念圖式之觀念〉(19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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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上。用他自己的話說:「如果有人能拋開一切成見,用虛心去研究哲學史……

如果能把哲學史和人類學、初民狀態、宗教史、文學史、社會制度等一起連貫起 來,這樣的研究一定可以看出我今天說的哲學史觀念有何價值」(Dewey,1950:

23)。在杜威看來,用這樣的研究方法來批判西方哲學傳統會比其他任何方法來 得有力;他在《哲學的改造》一書中詳細地展現出來這一觀點。哲學改造的要求 並非空穴來風,它是歷史所發出的呼聲。杜威考察當時的經濟、政治、宗教、科 學等各方面時代性的轉折,向世人暗示哲學改造的背景及其必要性。其中,經濟 發達所帶動的交通、旅遊、科技、工商等的相對發展,正如杜威所言:「科學的 發展以與工業的應用之不斷的廣泛相互激盪,使科學和工業都富於結果,並且使 當代的人心深切感到科學知識的精髓是支配自然的力量」(Dewey,1950:40)。

與經濟發展並行的是政治的深刻變化,使人解脫階級和習俗意識形態的束縛。宗 教和道德的個人主義也隨著政經的變化而成形,遠自新教(Protestant)擺脫羅馬 教會的壓制,無疑就給了世人一個啟示:個人良心和人格應該要超越教條的羈束 而成為人生的一個目的。此外,科學變化因素亦不容忽視,杜威分析時代的諸多 變化及其對哲學的影響。他進一步分析時代的變化將給哲學提出新的問題和方 向,因為哲學的改造只有在資料具備的情況下才會發生,而科學的發展恰好能夠 替哲學改造提供必須的概念和思想資料(Dewey,1950:41-42)。實用主義最早 的產生便是受到科學的刺激,它的最早的主張也直接借用科學的方法加以辯護15

杜威,這位實用主義重要的發揚者,他強調思維是一種能夠充實心靈、回饋 心靈的智性學習方法,同時在闡揚珀爾斯的實用主義觀念之餘,更直接聲稱哲學 家的主要工作在於清除橫阻人們思維暢達的那些雜物,進而打通人們通往未來的 思想大道(Dewey,1955/1916:152-153)。杜威企圖用彰顯真實性的方式,將哲 學從依附於傳統形上學的侷束中解放出來。作為一個柏拉圖主義(Platonism)的

15 此情況意指在實用主義發展過程中,珀爾斯過於鍾愛「科學方法」,乃至珀爾斯因而被譏謔地 批評為一個科學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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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評者,杜威對於傳統教育的批評正如詹姆士揭發形上學傳統虛偽面紗一樣,存 在著對於現實事件的關注與解決問題的企圖和決心。雖然實用主義者在反柏拉圖 主義的論點上,曾經被一些分析哲學論者認為不夠嚴密,也被一些非分析哲學論 者認為不夠激進,而且當代反柏拉圖主義的法國或德國哲學運動,多從尼采對十 九世紀實證主義和對康德主義的先驗哲學思想的批判觀點出發。美國實用主義並 非源自於實證主義,亦非直接起源於歐陸哲學,也因而長期以來經常被以實證主 義或歐陸哲學為主的學院主流思潮排除於正統哲學的行列之外。也正因為如此,

在對柏拉圖主義批判的觀點上,實用主義者與歐陸哲學論者在批評觀點上難免時 而不同。杜威指出,當哲學走向人工化趨勢成為事實時,概括承受形上學思想便 成一般哲學家無可迴避的思想模式。如此一來,將會使形上學以另一種面貌重 現,也將會使實用主義哲學方法失去作為回應經驗的原創性機制作用。因為杜威 這樣的話語,顯然已經嚴重違反詹姆士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實用主義是解決形 上學爭議最原則性的方法,因為它不像其它沒完沒了庸俗的哲學方法一樣地疲軟 無力」(Wheeler,1993:75)。杜威的政治理念既不是激進的,也不是保守的,

而是崇尚自由的,他是一位自由主義者。為了捍衛自由,杜威甚至在高齡時還挺 身而出,處理托洛斯基(Leon Trotsky,1879-1940 )事件16與羅素(Bertrand Russell,1872-1970)事件17,由此可見,他也是一位堅持公義的正直者。

杜威對美國哲學的影響,主要集中在 20 世紀的前二十年間。在 1930 年代之 後,因為維也納學派(The Vienna Circle)的諸多成員移居美國而引入邏輯實證

16 所謂「托洛斯基事件」,係指 1937 年,杜威以 78 歲的高齡應邀擔任控訴莫斯科對扥洛斯基審 判的調查委員會主席。他研究了莫斯科的官方報告,研究了列寧和其他共黨革命領導人的著作,

對杜威來說,這是他將自己的社會改造原理與實際生活結合的一次機會。這次調查結果,他宣 布扥洛斯基無罪。為此他受到伊些左派人士的攻擊,同時也受到保守派的歡迎。

17 所謂「羅素事件」,指 1940 年時尚擔任加州大學教職的羅素,因擬接受市立紐約學院之聘擔任 該院哲學教授而辭去原有教職,但因以教會為首的反對聲浪。他們既對羅素的人品大家撻伐,

也對他的道德學說及哲學肆意貶低。在教會干預下,羅素的聘約被取消;接下去準備聘請羅素 的哈佛大學也遭受莫大壓力。杜威和愛因斯坦等人極力公開支持羅素的任命。在抗議無效時,

杜威憤怒地說:「作為美國人,對於我們光明正大、公平對待的美名,已經被抹上了這到污痕,

我們只有羞愧不已」(羅素:《為什麼我不是基督教徒》,北京:商務印書館,217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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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不久旋即改成邏輯經驗論,又延綿成為 20 世紀西方主流哲學的分析哲學流 派。這個來自於歐陸的哲學思潮,因為箇中成員熟諳邏輯、數學、科學技巧等新 穎知識,因而廣被接受而蔚為主流,因此而壓抑了實用主義的發展。這樣的情況 延續了數十年,一直到了 1980 年代,由於一些從分析哲學出走的哲學家,包括 奎因、戴維森、普特南(Hilary Putnam,1926-)、羅狄等人的出現,才使得實用 主義再度走上中興之途(Mounce,1997:175-176)。其中,尤以羅狄的《哲學 和自然之鏡》、《實用主及其後果》等著作的問世,不但具體引燃了「傳統實用主 義」復興之火,也標示著有別於傳統實用主義的「新實用主義」的到來,同時更 為杜威對民主及教育的預言式真知灼見做了最佳的見證。

(4)古典實用主義綜述

雖然內容與意義的理論論述是古典實用主義者關心的核心議題,但是這些理 論卻是經常會被誤解,而且容易與英國經驗論傳統互相混淆。的確,這兩個哲學 思潮關係密切,因為兩者都強調根據「經驗」來理解意義。因此有人說,在珀爾 斯這樣古典實用主義者的論述之中,可以發現與英國經驗論者休謨有著類似的陳 述意義(Maund,1937:273-274)。但此處需要釐清的是,實用主義者主張根據 經驗來理解意義,是著眼於「未來的經驗構思」,而英國經驗論的經驗主張所強 調和追求的是「過去已然發生的經驗事實」,兩者在本質上有所差異。另外,在 理論意義的應用上,古典實用主義對形上學的陳述主要在於澄清,而不像經驗論 或邏輯實證論一般全然排斥形上學的主張。換句話說,珀爾斯和詹姆士實用主義 的本意並不在於指陳形上學關於實在(reality)理論的錯誤,也不在於指示人們 應該全然棄絕形上學。他們真正的旨趣只是在於發展一種新的經驗方法,以便對 形上學的陳述作出清楚的區辨與澄清。古典實用主義經常被人視為「情遇於達爾

18 維也納學派邏輯實證派人物,包括卡納普(Rudolf Carnap)、懷格爾(H. Heigl)移居美國,將 邏輯實證論引入美國,不久改成邏輯經驗論,在 1950 年代以後壓抑了實用主義原先的發展,

更取而代之成為美國哲壇的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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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主義」,論其原因,主要在於它總是從「目的論」的觀點出發對實用主義的哲 學概念、哲學意義和哲學真理進行辯證性的思考,其中難免帶有一些進化論的色 彩。綜此,古典實用主義者認為,必須從事物的某種目的出發才能通盤地理解它 的本質,同時,實用主義者也強調行動的重要性。珀爾斯即說,行為習慣概念可 作為意義的基礎,也可以作為信念的基礎;但是反面而言,人也要根據行為習慣 來理解信念(Rosenthal,1994:21)。珀爾斯這這段話意味者信念的本質也必須 建 立 在 行 為 的 基 礎 上 , 因 為 不 同 信 念 也 一 定 會 被 不 同 行 為 模 式 所 區 分

(Thompson,1953:80)。因此,具有信念的行動,才是行為習慣的展現,才是 實用主義主張的信念之實踐。

基於上述,古典實用主義自始至终一直預計將來行為結果和將來行為實踐兩 者是相連的,必須將之視為一種理論構思,並藉之據以理解事物或追求真理。同 時,古典實用主義者對於人類日常信念都抱以極大之尊重;他們並不否認批判性 哲學信念的重要性,但也主張不應背離日常信念是這個批判性信念的準則與根 本。例如珀爾斯就始終帶有一種實證性的常識主義論點,詹姆士也始終是個自然 實在論的主張者,杜威的「自然即成長」觀點也是重視常態成長的佐證,他們的 觀點無一不在維護人類日常信念這個準則。此外,他們三人都把事物的過程視為 根本性的實在,這種「過程實在論」不是僅僅對人們心理或肉體相互作用的分離 實體進行思考,而是強調人們應該對身心與行為結果的「過程」或「關係」,進 行一種統整性的思考。由此可見,實用主義者不認為「實在」只是這些以自己的 方式運動的分離心靈實體或物質實體的哲學方法;他們意旨不在於否認這些實 體,他們只是為了要通過理解這些作為過程或關係的基本實在,因為只有如此才 能讓人類更清晰地理解實在的意義。

古典實用主義者認為,西方哲學很多核心議題及其解決方法都是透過設定某 種二元對立的方式而達成的,包括心身二元論、認識者與被認識世界間的主客二 元對立等,這是實用主義所無法認同的。古典實用主義並非執意要徹底取消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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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元對立的區分,它所反對的是二元對立事件的方式及本質。換句話說,古典實 用主義者認為人與世界間應該是一種互為關聯、互為符應的關係,而非互為對立 或互為獨立的關係。此外,自笛卡兒以來的哲學家,多數認為人類經認知過程之 後即可擁有絕對安全且絕對可靠的知識。對於這種「基礎主義」的主張,珀爾斯、

詹姆士、杜威等實用主義者都深深不以為然。珀爾斯就曾經舉例,說明人類的認 知過程就如同在泥濘中行走一般,當站在泥沼中的某一地點而感覺開始下陷時,

就應該立刻轉移到別的地點,以保自己不下沉…。因而珀爾斯指出,康德對於深 思熟慮式的認知與直接認知的實際區分已經不管用,因為認知的當今定義應該取 決於思想的歷程,而非決定於思想的目的或內容19(Thompson,1953:39)。人 們平日所面對的實境猶如泥濘的沼澤,其中的每一點都不可能是絕對安全可靠 的,但我們可以通過不斷地轉換位置而確保自己不致下沉。綜此,務實地面對時 局與困境,並設法加以解決的務實風格,亦即「不依恃基礎主義」的主張,已經 成為實用主義的基本原則。

實用主義作為一種哲學運動,它的奠基者珀爾斯、詹姆士、杜威等被視為是 這個主義前期的代表人物。就歷史起源而言,珀爾斯是促使實用主義誕生的萌芽 者,對於這個歷史的讚譽雖然珀爾斯曾經有所謙辭20,但從珀爾斯探研康德《純 粹理性批判》一書中,對實踐與實用的區分以及對信念本質之反省而提出所謂「實 用格準」,藉之說明經由信念引發的後果可用於解釋信念本身的意義而言,「實用 主義開創者」這個封號對珀爾斯來說可說是名至實歸,而非浪得虛名。此外,在 實用主義發展的過程中,有幾位思想家提供了另類的觀點,成就了實用主義多元 的內容。伯因斯坦(Richard Bernstein)提供了一個實用主義與馬克思主義社會

19 引自珀爾斯文著〈知識的功能〉(The Faculties of Knowledge),收錄於湯普森(Manley Hawn Thompson)所著《珀皮爾斯的實用主義哲學》(Pragmatic Philosophy of C. S. Peirce)一書,芝 加哥大學(1953)出版,第 39 頁。

20 英國哲學家拜恩(Alexander Bain,1818-1903)在 1970 年代曾主張「信念就是一個人依之而 準備行動的依據」,因此經常強調信念之重要性。珀爾斯據此認為實用主義實即由此而生,因而 珀爾斯將拜恩稱述為「實用主義之祖」,而不敢自居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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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Marxist Sociology)聯繫的視野,他不是要取消實用主義的認識論,而是要 通過關注社會哲學而將實用主義做橫向的時代性擴展。另外,羅森塔爾(Sandra B. Rosenthal)倡議一種名為「思辨的實用主義」,它結合了米德與梅洛•龐蒂

(Maurice Merleau-Ponty)兩人的哲學觀點,將實用主義和存在主義及現象學實 際結合起來,展現出實用主義的融合性與多元性的哲學容量。

四、羅狄的思想轉向:從分析哲學到實用主義

半個世紀以來,從分析哲學的陣營走向新實用主義的國度,可以說是羅狄哲 學學術生涯的最簡單歸納。作為 20 世紀最大流派的分析哲學,以及信奉自由主 義的父親詹姆士(James Rorty)的理念,甚至德國傳統觀念論、存有論等大陸哲 學以及英國經驗論等哲學流派,對於羅狄個人哲學思想的形塑,都曾發生過巨大 的影響。

檢視羅狄的哲學之途,受到家庭自由主義思想以及父親好友、亦即實用主義 論者胡克(Sidney Hook,1902-1989)的影響,這個影響確實為羅狄往後的哲學 生涯預舖了基礎。另外,詹姆士和杜威等實用主義者也是對羅狄哲學思想的形塑 產生重要影響的人物。羅狄小時候聰慧過人,經常以繼承家庭的自由主義傳統而 自豪,十四歲進入大學就讀,十七歲即在胡克的勸告與鼓勵下立志要成為一位出 色的哲學家。這樣的家庭背景與父執輩的鼓勵,是他日後專心於哲學志業的最原 始動力。在立志從事於分析哲學的教學與研究,羅狄確實替分析哲學及實用主義 立下了頗多的建樹。較反諷的是,在經歷二十年分析哲學的研究之後,羅狄毅然 轉向抨擊分析哲學和傳統哲學,他認為小說家與詩人比哲學家更能了解人的生 活。因此,他主張對於人來說,更為重要而貼近的是文化、是文學、是政治學,

而不是哲學。羅狄的這種反傳統、反分析、反理論的觀點,正是引起包括英美分 析哲學與歐陸哲學傳統指責和批判的最主要原因所在。當然,這種群起的指責及 批判聲浪,也是激起羅狄為維護自己堅信的哲學理念而做回擊的反作用力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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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結果,使得他變成孤立無援的思想孤獨者,最後不得不離開他曾經嘔心瀝 血、專心工作了二十年的普林斯頓大學哲學系;同時也因為對哲學價值的再三反 思與重新界定,1982 年他終於轉任到維吉尼亞大學的人文科學系,從哲學投入 到文學與政治批判領域的研究當中。1998 年,又轉職到史丹福大學的比較文學 系(姚介厚,1996:77-79)。從羅狄的學術活動變遷,我們也可以發現他正在疏 遠分析哲學與傳統哲學的領域,而向著人文科學,包括文學批評、詩歌、小說、

乃至政治學接近,但這樣的舉動並不意味著羅狄已經全然拋棄了哲學,而是在對 哲學更為深入體驗後,產生對哲學意義的重新界因而產生了學術的轉折。

碩士畢業前在芝加哥大學的日子,羅狄是以對傳統形上學以及對懷海德思想 研究作為哲學鑽研的主題,而在耶魯大學攻讀博士學位及在衛斯理學院工作期 間,由於學術同僚的薦舉與相互競爭的壓力,羅狄轉而逐漸重視及研讀「牛津學 派」(The Oxford School)的著作,尤其當他研讀了維根斯坦的重要著作《哲學 研究》(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之後,羅狄哲學思想的興趣已然從傳統形上 哲學轉向了分析哲學。因此,在分析哲學中繼續尋找維根斯坦」儼然成了羅狄 最初十年學術研究歲月中追求的重點議題(姚介厚,1996:81-82)。

羅狄的哲學討論範疇之廣,橫跨美英及歐陸。在歐洲、尤其是在德國,他的 知名度遠超過他同時代的美國哲學家。羅狄治學嚴謹而視野廣闊,既曾受教於卡 納普、亨佩爾,熟悉邏輯經驗主義21;又曾追隨賀茨霍恩和韋斯,研究思辨形上 學;也曾從學於希臘哲學家布魯堡夫和麥克基翁,培植深厚的哲學史素養。在 1960 年代,羅狄鑽研日常語言哲學22,深受後期維根斯坦哲學之影響,尤其在奎 因批判經驗論的「兩個教條23」、塞拉斯(Wilfrid Sellars,1912-1989)抨擊「所

21 卡納普與亨佩爾俱為維也納學派的重要成員,邏輯實證主義(後稱為邏輯經驗主義)為此學 派之中心主張。

22 日常語言哲學,係牛津學派在二十世紀中葉所關注及鑽研的哲學議題。

23 所謂「經驗論的兩個教條」,一指嚴格區分以意義為根據的分析真理和以經驗事實為根據的綜 合真理,另一指意義證實的還原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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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神話」(The Myth of the Given)之後,更促使羅狄開始對分析哲學的傳統有所 質疑,同時也開始懷疑西方哲學的根基(姚介厚,1996:83)。

五、實用主義的轉折與蛻變

在美國當代哲學行列中,實用主義經常被主流哲學論者24認為是過時哲學運 動的主張而得到貶抑的評價。在二十世紀初期,作為美國本土哲學的實用主義 在狹隘學術氛圍中也確曾燦爛一時而引起世界的矚目。後來由於承繼志業後繼 乏人,而且面臨大陸哲學的競爭與排擠,使得實用主義變成了「保守中的創新 力量,同時也是創新中的保守力量」,由於基進與保守都嫌不足,因此而被擠出 美國哲學的主流舞台致使其光環不再。

在 1930、1940 年代以來,以邏輯實證主義為代表的分析哲學,在美國哲壇 一直享有崇高的地位,斯時分析哲學幾乎成了美國哲學的代名詞。然而,值得 注意的是,實用主義並沒有因此而消聲匿跡,它所代表的美國精神一直長期地 在美國這塊土地上沉默地發展著,潛心等待著復興時刻的到來。尤其在二十世 紀的七 0 年代之後,經過羅狄的專心經營與全心投入,使得已經衰敗現象的實 用主義有了枯木逢春、重獲生機、展現綠意盎然的重生機會。其實如果從另一 個角度來看,實用主義的復興,無疑就是分析哲學的實用主義化。在某個意義 上,分析哲學自傳入美國時刻開始,就逐漸開始了它與實用主義融合的流變過 程,其中語言哲學和科學哲學就是明顯的例子25。或以真理的探討為例:追求真 理曾是哲學傳統中本體論的首要目標,也是分析哲學念茲在茲的探究標的,不 論將真理視為人類思辨下的產物,抑或將其視為先驗的存有,事實上在傳統哲

24 所謂美國主流哲學論者,蓋指「分析哲學家」而言。因為在諸多美國高等學府的哲學系所裏,

分析哲學仍佔主流地位。

25 語言哲學的實用主義化,可以奎因、古德曼(Nelson Goodman)、戴維森為代表。科學哲學方 面則以庫恩和費若本為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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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上難免將真理看成是建立在基礎主義或本質主義架構上的精確秩序,而分析 哲學也難免將真理的分析視為它的哲學的基本出發點。作為一位闡揚「新」實 用主義的哲學家,羅狄不但外在地將實用主義當作二十世紀哲學發展的標誌,

而且也內在地將它界定為人類熱愛真理與熱愛智慧的生活表現。據此,羅狄曾 指出:語言的偶然性使得真理不再高高在上地「在那兒等待被發現」,而只能務 實地「在此處被創造」;羅狄之意無非在於闡明真理是人類隱喻的創造,而不應 將之處於知識至高點地被膜拜(Gunn,1992:98)。換言之,羅狄主張應該將 哲學重新詮釋,他呼籲哲學家不但要堅持愛智的崗位,同時更應該要堅拒諸如

「表象和實在」(appearance-reality)所形成二元對立的形上學主張,如此才能 促使哲學不再高高在上、不再讓哲學繼續桎縛在分析與絕對的意識形態中,如 此才能夠使哲學融入到人們的實際日常生活之中、才能夠使哲學成為一種真正 的文化型態(Rorty,1997:13-14)。

其實,新實用主義者雖然都受過分析哲學的薰陶,但卻都不同程度地拋棄 分析哲學而皈依到實用主義的門下,甚至公開抨擊分析哲學的缺失。但是,嚴 格而言,新實用主義並非一個明確的哲學派別,而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概念。一 般認為,羅狄是它的奠基者,他的《哲學和自然之鏡》則是代表新實用主義的 經典之作。這一說法雖無大問題,但仍難免有失之浮泛之嫌。實際上,就像古 典實用主義者除了珀爾斯、詹姆士、杜威之外,還應包括米德、席勒(Ferdinand C.S. Schiller)、李維斯(Charence Irving Lewis)和莫里斯(Charles Mooris)等 人一樣;廣義的新實用主義不僅包括像羅狄、普特南這樣旗幟鮮明的哲學家,

同時也應包括像奎因、戴維森這些雖不公開否定分析哲學實際卻皈依實用主 義、而在理論上與實用主義結緣的哲學家。然而,新實用主義的哲學家,無論 從學術目的、學術方法、學術見解乃至學術語言來說,大多存在著若干的分歧,

他們並未像古典實用主義哲學家一般結合成堅強的同盟陣營26。因此,若要對不

26 普特南在哈佛開設「實用主義和新實用主義」課程宣揚新實用主義思想,但他對新實用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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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新實用主義者作一個精確而整全的定義歸納將是絕然的困難,但是他們之間 終究還是呈現出兩個共同點:第一、他們繼承了古典實用主義的精神實質,他 們關注認知過程中人的因素和文化因素所起的作用,把人的生活作為論述問題 的基本出發點,他們都否認有所謂建立在「對應世界」基礎上的絕對真理觀;

第二、他們都不同程度地受到古典實用主義的影響,並從古典實用主義那裏吸 取不同的思想養分。羅狄甚至認為,所有的現代哲學家們,不論是出身歐陸的 尼采、海德格,還是美國本土的奎因、戴維森,對於傳統形上學的批判都沒超 過杜威的批判水平(Rorty,1980:207)。

羅狄是當代美國哲學家中最早也是最自覺地復興實用主義的代表人物。在 一般人的心目中,「新實用主義」與「羅狄」幾乎成了同義詞,雖然這樣的印象 歸類顯得有些粗糙,但也不是毫無根據。羅狄對於當代的一些分析哲學家包括 奎因、戴維森、古德曼(Nelson Goodman)、塞拉斯、普特南、庫恩、費若本、

賴爾(Gilbert Ryle),以及一些當代歐陸哲學家,例如海德格、沙特(Jean-Paul Sartre)、迦達瑪、德希達、李歐塔(Jean Francois Lyotard)等人的思想均有廣 泛而深入地研究,他在實用主義的基礎上對這些著名當代哲學家的理論及著述 成果作出盡情的煅造及批判,他的用意無它,他意圖從歐美兩大哲學系統中揭 示出傳統哲學的理論已達窮途末路。羅狄指出,在實用主義意義上所謂的真理 是被創造的(to be made)而非被發現的(not be found)的主張貫徹到底(Rorty,

1989:3;Rorty,1999a:97)。為此,他提出實用主義者應以詩人或文學家的 面貌出現,而不應再以傳統的哲學家角色現身。若從歷史的層面分析,實用主 義從興起以來一直與科學較為接近,從珀爾斯開始的實用主義如此,以奎因、

普特南為代表的新實用主義也是這樣;羅狄說是歷史上第一位提出實用主義應 該向文學家或藝術家、而不是向科學家靠近的人。在他看來,這兩者之間的差

的見解在內容上與羅狄有著很大的差異;奎因雖被視為新實用主義的開拓者,但他對於羅狄 的新實用主義主張卻是十分的反感,並對羅狄對於他(奎因)思想的詮釋感到不滿與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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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就在於,前一類型是創造者,後一類型是發現者。詳觀羅狄 1961 年發表的〈實 用主義、範疇和語言〉一文,發現羅狄除了想要捍衛珀爾斯的觀點之外,他更 想在珀爾斯和維根斯坦之間找出某種家族的相似性,此時的羅狄顯然還是一位 傾向於科學的實用主義者。但在《哲學和自然之鏡》(1979)發表之後,杜威已 經取代了珀爾斯成為羅狄心目中的哲學英雄;此時的羅狄,對於杜威人文主義 的形象以及他那文學家的論述和教育家的風範,有著更多的讚賞。正像柏因斯 坦所言,羅狄比其他古典實用主義者走得更遠,他由科學主義向人文主義的轉 變,並且用文學文化代表人物布魯姆(Allan Bloom,1930-)以及德希達(Jacques Derrida,1930-2004)等來取代專業哲學家的形象,因而使得羅狄對哲學的眷念 得以終結(Bernstein ,1983:205)。

基於上述,我們可以歸納出新實用主義與古典實用主義表現出來的差異:首 先、誠如羅狄曾經說過的,他們的學術語言不同(Malachowski,2002b:146);

換言之,他們使用的工具不同。古典實用主義者詹姆士、杜威主要受到 19 世紀 下半葉心理學和生物學的影響,注重這些由人體學科所帶來的哲學啟發,注重以 鉅觀的、鳥瞰的方式批判舊傳統、建立新哲學。但是新實用主義者大都出身於分 析哲學陣營,都受過嚴密的系統哲學訓練,因而熟諳微觀的哲學語言、邏輯分析,

而且數學、邏輯學也是他們熟悉的學科領域。古典實用主義者在談論哲學、甚至 批判舊有傳統時,還是使用傳統哲學的語言;但是新實用主義者則傾向於使用更 專業的哲學語言。其次,就理論的開創而言,如果說古典實用主義的創新在於提 出一種完全不同於傳統哲學的思考路線的話,那麼新實用主義就是為這一路線提 供另類的新意論證。這意味著古典實用主義旨在修改傳統哲學的外表相貌,而新 實用主義則是深入到內部,用專業化新的語言來否定傳統哲學,並積極為傳統哲 學作一內涵的改造與更新。

實用主義從珀爾斯、詹姆士、杜威等人的倡議和推展,它的誕生到茁長所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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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時間並不算長,但它也曾經短暫地獨領風騷成為美國哲壇的顯學。雖然始終有 一些哲學家在實用主義這個領域中一直努力地工作著,但在分析哲學龐大勢力傾 軋下,它很快又遠離了美國哲學的主流舞台。復經以羅狄為首的新實用主義者的 努力,目前的新實用主義又再次站上美國時尚哲學舞台,逐漸恢復它昔日的光彩。

第二節 羅狄新實用主義建構之過程 一、語言學的轉向:哲學方法論的再思考

反對前人哲學家的形上學主張而致力將哲學轉變成為一門科學,曾經是啟蒙 後哲學運動的一個顯著方向,其目的無非為了尋找一個有用而眾所公認、可以測 試哲學議題的方法。從笛卡兒、康德、黑格爾、胡塞爾(Edmund Husserl,

1859-1938)、乃至早期維根斯坦,我們可以發現他們身上無不戴著相同的形上學 眼鏡在看亙古的哲學議題。包括笛卡兒的「範約」(regulate)、康德的「先驗方 法」(transcendental approach)、胡塞爾的「放入括號」(bracketing)、早期維根斯 坦企圖以「邏輯形式」(logical form)展示傳統哲學主題意義性的淪失、晚期維 根斯坦企圖藉由診斷已被提出的哲學主張的原因來彰顯哲學主題無意義的本 質,這些哲學方法論的出現,俱為近代哲學領域中重要方法論之代表,與人類的 語言表達以及語言學內涵的表現,皆有相當密切的關係(Rorty,1992/1967:1)。

在這個方法論革新歷程中,語言扮演過重要的角色。尤其從啟蒙運動之後,

更有許多理論都試圖解釋語言與知識及現實之間的意義,並延緩及解決其間的緊 張關係,我們不妨暫且將這種學術的努力,稱之為「語言學的轉向」(a linguistic turn)。這種轉向,已經為語言、知識、現實間的多元關係勾勒出一個深刻的意 義以及一條值得探究的線索,這個意義及線索隱含著後現代(postmodern)的思 維。無可否認,任何事實都需透過語言的命名才能被理解,語言的意義及角色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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