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土的六座墓內發現了五枚錢幣,分別出自三號(兩枚)、四號(一 枚)及六號墓(兩枚),其銘刻之圖像、銘文及鑄造年代如下:
1. 三號墓出土的羅馬金幣,正面為羅馬皇帝Tiberius的側面半身像,
頭上戴著花冠。背面為手持權杖或樹枝的女神坐在椅子上,錢幣上的銘文 清 晰 可 見 : 「 凱 薩 . 提 伯 流 斯 ( Caeser Tiberius) , 如 神 般 的 奧 古 斯 都
(Augustus)之子,司團主席。」(圖 6)這樣的錢幣為羅馬皇帝於西元 十六至二十一年間在高廬(法國)的城市Lugdunum所鑄造,在黃金之丘 所發現的這個錢幣,提供羅馬錢幣流通於阿富汗地區的一個早期例子。46 2. 三號墓出土的安息銀幣(圖 7),正面是一位長了鬍鬚的安息王的 側面半身像,背面為一位坐著的射手,其向前伸的右手拿著一支弓。銀 幣上圓形排列的希臘銘文顯示,此幣是在安息所造,時間為執政於西元前 一二三年至西元前八十八年間的安息王Mithtridates II。47
3. 四號墓出土的印度金幣:正面狀似一隻拖著長尾巴的猴子在推轉 法輪,其旁之古印度文銘文,按照使用的年代及地域來判斷,應為Karosti 佉盧文(圖 8),反面為一隻獅旁邊的印度文意為:「如獅子般的勇敢果
44 V. I. Sarianidi, Baktrisches Gold, p. 58.
45 吳焯,〈阿富汗西伯爾罕墓葬文化〉,收於張志堯主編,《草原絲綢之路與中亞文明》(烏
魯木齊:新疆美術攝影出版社,1994),頁 227。
46 V. I. Sarianidi, Baktrisches Gold, p. 38.
47 同註(22)。
決」。此金幣之年代最早應在西元前一世紀48(圖 9)。
圖 6 圖 7
圖 8
圖 9
4. 六號墓出土的銀幣:正面為一位國王的半身像,在側邊由小圓點 圈起的小圓圈內有一位戴著鋼盔的戰士頭部(圖 10),背面為一位弓箭 手 坐在王 位上 ,上面 的希 臘銘文 說明 此幣屬 於安 息王 Phraates IV時所 鑄 造,此王執政年代為西元前三十八(或三十七)年至西元前三十二年。49 此幣雖磨損腐蝕嚴重,但與存世的其他Phraates IV錢幣相比對,可知模糊 的錢幣正面原應為留著山羊鬍,有著長至下顎的波浪式捲髮的安息王,在 其額頭處戴有一條頭帶,是一種月桂冠式的花冠,這在當時的安息是很受 喜愛的。50
5. 六號墓出土的金幣:正面為一位國王的側身像,側邊小圓圈內有
48 V. I. Sarianidi, Baktrisches Gold, p. 49.
49 V. I. Sarianidi, Baktrisches Gold, p. 58.
50 Phyllis Ackerman, “The art of the Parthian silver- and goldsmiths,” in Arthur Upham pope ed., A Survey of Persian Art (New York, 1981), p. 468, 以及E. T. Newell, “The coinage of the Pathians,” in Arthur Upham pope ed., A Survey of Persian Art, p. 487.並請比對p. 142 圖版L.O.N.
一個人物的正面像(圖 11),反面為弓箭手坐在王位上。邊緣的希臘文 銘文提及一位安息國王。51 將 金幣正面 國王所戴之 鋼盔的造型 ,與其他 存世的安息幣相比對,發現此金幣上之鋼盔造型似乎較接近Mithtridates II 錢幣上之鋼盔,且金幣背面所示也與Mithtridates II錢幣背面千篇一律的造 像相同,亦即坐著的弓箭手。52
圖 10 圖 11
從這些錢幣的年代可定出黃金之丘的墓葬年代之下限應為西元一世 紀,而五個錢幣中有二至三個錢幣的年代是在西元前一世紀,故此家族墓 使用之時間推測可從西元前一世紀延續至西元一世紀。
五枚錢幣中,一枚為安息幣,有二枚與安息有關,一枚為羅馬幣,另 一枚為印度幣。這除了顯示古大夏地在西元前一世紀至西元一世紀時與周 邊國家政治經濟來往密切外,也令人懷疑此時尚無貴霜錢幣,以及黃金之 丘所在地的大夏不用希臘大夏幣或征服者的大月氏幣?有趣的是,三枚與 安息王有關之錢幣,其上面之銘文都是以希臘文書寫,這應可解釋為:雖 然在西元前約二五○年時,安息便從希臘人所建立的塞琉西王國中獨立出 來,然而自亞歷山大征服波斯後,波斯便經歷了很長的一段希臘化時期,
直至西元一世紀初,安息才進入所謂的「反希臘化」時期,在此之前,安 息 的 統 治 階 層 皆 崇 尚 希 臘 風 俗 , 使 用 希 臘 語 文 。 53 這 可 從 安 息 王
51 同註 25。
52 E. T. Newell, “The coinage of the Pathians,” in Arthur Upham pope ed., A Survey of Persian Art, p.
479, 並請比對p. 141 圖版J. L.
53 錦繡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編,《中國大百科全書》,頁 737。
Mithtridates I (西元前一七一至一三八年)自稱為「希臘的愛好者」,以 及多位的安息王錢幣銘文上都有鑄刻「希臘的愛好者」得到證實。54
有趣又值得注意的是:六號墓出土的兩枚錢幣正面主要人物的側邊,
都有一個小圓圈,銀幣正面小圓圈內是一位戴著鋼盔的側面人頭像(圖 12),其鋼盔之形狀很像西元前二世紀大夏錢幣歐伊克帝斯(Eukratides)
王所戴之鋼盔(圖 13)。這位戴鋼盔者很可能是一位貴霜王朝建立前不 久,統治著大夏的月氏統治者。而六號墓出土的金幣正面主像側邊圓圈 內,為一位正面向前看的男士半身像(圖 11),此人頭上戴了一個環狀 頭飾,可能也是位貴霜統治者。而之所以將月氏統治者之像謹慎地塑於中 央主像安息王之邊側?而這兩枚錢幣又是在那兒鑄造的?雖然兩枚錢幣 的銘文都提及安息國王,然與確切鑄造於安息的安息錢幣相比,最大的差 別在於安息錢幣的正面側邊並沒有小圓圈及小圓圈內的人物。一般草原民 族在其建立王國之前,是從未有發行錢幣的傳統的。因此,在剛剛建國時,
便可能使用被其所佔領地區,過去所使用的錢幣,例如安息出從塞琉西王 國(Seleukiden)獨立出來時,尚無自己的錢幣,而仍用塞琉西(條支)
幣或大夏幣。55 而 後當其開 始鑄造錢幣 時,便可能 仿製其所佔 領地先前 流通之幣,例如早期安息幣在重量與形式上都仿塞琉西幣,只是多加了些 局部附件。56 於 是我們或可 如是大膽推 測:這兩枚 錢幣乃為大 夏的新統 治者月氏,以當時流通於大夏的安息幣所改造而成,且作為貴霜王朝建立 前(貴霜錢幣發行前),月氏統治者所發行而流通於大夏地或僅大夏西部 的錢幣。
由於Mithtridates II及Phraates IV二位安息王都大量發行錢幣,在大夏 西部也發現了大量的安息幣,57 而事實證明Phraates IV的錢幣在其死後很 多都被改鑄了。58 然 而為什 麼六號墓出 土的兩枚錢 幣正面是安 息王之像 置中,而月氏王或大夏新統治者像置於側?這或許有兩種可能,其一
54 E. T. Newell, “The coinage of the Pathians,” pp. 477, 480, 483, 485, 487.
55 E. T. Newell, “The coinage of the Pathians,” p. 475.
56 E. T. Newell, “The coinage of the Pathians,” p. 476.
57 Edward V. Rtveladze, “Coins of the Yuezhi Rulers of Northern Bactria,”, p. 87.
58 E. T. Newell, “The coinage of the Pathians,” p. 487.
圖 12 圖 13
為方便改造,在原有錢幣空白處加印上限有統治者像。其二為新來的月氏 地方政權對強大的鄰國安息示好稱臣,這意味著新來的月氏尚且需依靠安 息 。59 我 們 來 探 討 一 下 安 息 王 國 在 這 期 間 內 的 國 勢 : 米 特 伊 達 梯 一 世
(Mithridates I)(西元前一七一至西元前一三七年)即位後,在軍事、
政治和經濟上便開始大力往外擴張,他先向東進攻大夏,而向西攻佔米 得,西元前一四一進入底格里斯河的塞琉西亞,並遷都於美索不達米亞底 格里斯河岸邊的鐵西風(Ktesiphon,今巴格達附近),而完全擺脫塞琉 西王國的控制。米特伊達梯一世及其後的法提二世(Phraates II)(西元 前一三九至西元前一二八)和米特伊達梯二世(西元前一二四至八八)為 安息王國的真正開創者,此三王將安息的國勢推到鼎盛之境,疆域西以幼 發拉底河為界,與羅馬對峙,東抵印度河流域,與康居、大月氏相接。60 這可從安息錢幣從Mithtridates II開始,才在錢幣上鑄刻「王中之王」的銘 文看出,而Phraates IV錢幣上也有「王中之王」的銘文。61 安息的強盛應 持續至西元一世紀中葉,因為一世紀中葉安息在與羅馬的作戰中還獲勝 利,自西元七七年起,安息便陷入長期的內戰中。安息地處絲綢之路必經 之地,商業興盛,經濟上因過境貿易以及關卡稅收而獲益良多。62 在政 治與經濟雙重強勢之下,外來的月氏新政權,在其站穩腳步之前,對鄰近 大國示好靠攏是可以想像的,這與錢幣正面主像與側邊小像並存的構圖是 相符合的。
59 V. I. Sarianidi, Baktrisches Gold, p. 58.
60 有關安息歷史請參考:Henri Stierlin, Die Welt der Perser, Pully (Schneiz, 1980), pp. 42-45;
Brockhaus Enzyklopädie, Vierzehnter Band (Wiesbaden, 1967), p. 267; The New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Volume 9, fifteenth Edition (Chicago, 1989), p. 173.
61 E. T. Newell, “The coinage of the Pathians,” pp. 480, 487.
62 Klaus Chippmann, Grundzuege der Parthischen Geschichte, pp. 91, 125.
四號墓出土的印度金幣是現存這類金幣唯一僅有的,正面為一隻猴子 或一位有著大鬍子、長髮且裸體的男子在推動輪子(圖 14),完全看不 出有任何佛像的特徵。這個法輪的造形與阿育王石柱柱頭上的法輪,以及 印度Sanci佛塔東門石雕上的輪子造形不同,有八條輪輻,或可視為八正 道的象徵。這種轉法輪的造像在現存佛教藝術中似乎也找不到第二例關於 此像的解讀也眾說紛紜。63 此 金幣反面 為一隻走動 的獅子,獅 子前方有 一個符號式的圖案;狀似圓輪上頂著佛教三寶的象徵物「Triratna」,這 圖 案 也 出 現 於 Sanci佛 塔 東 門 石 雕 門 楣 最 上 層 。 金 幣 右 上 方 的 印 度 銘 文 為:「如同獅子般的勇敢果決」(圖 15)與正面的法輪互相輝映,其意 義應象徵佛法的宣說如獅吼般地勇敢果決且傳播久遠。這個金幣用了與佛 教有關的符號:獅子、三寶的象徵物「Triratna」與輪子,這三個符號是 佛教藝術在無佛像時代裏常出現的象徵物,這是否表示此錢幣鑄造時,佛 像尚未出現,而還停留在無佛像時代裡,果真如此,則這金幣的年代不會 晚於西元前後一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