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edict Anderson 在論及現代國族想像的魅力時,指出國族共同體往 往被界定為一種歷史宿命,是每個成員無從選擇的必然歸屬。Anderson 同 時主張國族主義應當屬於親屬關係(kinship)和宗教領域的範疇,而非是以 類似自由主義或法西斯主義般的政治意識型態來加以理解。換言之,他認 為親屬關係之間的情感聯繫和宗教式的皈依之情等情緒面向,是理解國族 論述想像的核心議題。他更進一步指出,國族能夠之所以會具有一種「有 機共同體之美」的一個重要關鍵,正在於對於國族的語言表述往往是帶有 親屬關係的語彙。99
近 代中國由「同胞」所形塑的國族認同,無疑高度強化了 Anderson 所 描述的此種必然的宿命感,而且在不同的時期,發揮其界定「我族」和「他 者」的作用。它不僅在從清帝國轉化為國民國家的歷史變化過程中,被運 用在不同型式之國族想像論述上,同時更成為百年來的日常生活國族意識,
扮演激發團結一致以抗外敵的愛國情緒的要角。雖然孫中山經常痛陳中國
98 孫中山,〈臨時大總統就職宣言〉,收入廣東省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室、中國社會 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中華民國史研究室、中山大學歷史系孫中山研究室合編,《孫 中山全集》第二冊,頁1-3,引文分見頁2和頁3。
99 安德森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台北:時報出 版社,2010),頁40-43, 203-205。
人是「一盤散沙」,因為「中國人最崇拜的是家族主義和宗族主義,所以中 國只有家族主義和宗族主義,沒有國族主義」,100但是近代中國的國族建構 工程在明治日本的影響下,卻早已從晚清以降,明顯地挪用(appropriate)
各種家族/宗族的字眼,尤其是「同胞」一詞,來形塑近代中國國族共同體 的性質,從而形塑具有「血緣關係」之國族成員的「家國情感」認同。101 但是「同胞」一詞成為近現代中國國族論述中的重要符號的歷史過程,
並不是一個由中國傳統自然演變到現代的現象,也不是一個純然近代中國 思想文化界自身發展的結果。誠如本文不厭其煩地探討分析所示,經常被 現代論說認為是「同胞」符號的傳統中國淵源,亦即宋代張載的《西銘》的
「民吾同胞,物吾與也」的論說,其實和「同胞」作為具有現代國民意涵的 符號之興起,並沒有直接明確的關連性。在晚清以前,「民胞物與」之說的 重心,始終在於強調居於上位者要有仁民愛物的美德,而非是要以「同胞」
符號來形塑論說超越家族關係的共同體想像。另一方面,作為具有現代意 義的「同胞」符號最早浮現的歷史舞台,並非是晚清中國,而是明治日本。
誠如本文的探討所顯示,最晚在 1870 年代,「同胞」已是日本國族想像共 同體的符號,而在 19 世紀末,此一「同胞」符號,經由梁啟超的「佳人奇 遇」的「巧遇」經驗,正式進入中國的語境,不久之後,更是中國種族國族 主義論述的要角。
這一段發生於十九世紀下半葉,在明治日本和晚清中國接續發生的「召 喚國族,發現『同胞』」的歷史,很遺憾地,迄今為止並未受到學界嚴密的 檢視,尤其是兩國之間「同胞」符號的關連性,也沒有得到清楚的分析和探 討。何以如此?其中一個主要原因應是傳統「民胞物與」的論說,幾乎可謂 被想當然爾地視為是近現代「同胞」符號的淵源,因而讓許多學者輕忽了 近現代「同胞」符號本身出現之具體歷史脈胳。可是,另外一個主要原因,
100 孫中山,《三民主義》(台北:文景書局,2013),頁4。
101 這種以「同胞」之名,強調國族成員之間的關鍵聯結乃是基於血緣關係的國族建構 思維,和近代德國以Volk模式,認為國族乃是一個高度同質性的血緣文化共同體的 思維高度雷同。它的負面效應即是容易導向排斥多元文化和外來文化的國族主義。
有關此種追求「純粹同質一體」國族建構思維的評論分析,見Montserrat Guibernau, The Identity of Nations, (Cambridge: Polity Press, 2007), pp.138-158.
恐怕也是和本研究提及的「日常生活國族意識」密切相關。換言之,由於
「同胞」一詞早已深入一般人的國族意識之中,它的「自然性」與「親切性」
讓許多人忽視了它在歷史(以及未來)所可能具有的複雜效應。以下,我將 以百年前的一段對於「同胞」論述的負面評論之省思,作為本研究的結語。
出身於蒙古八旗的升允(1858-1931),在歷經清廷被推翻的亡國之痛 後,以清遺民的觀點,痛批民國的成立乃是「假共和之名以盜天下」之舉。102 在 1913 年時,他基於強烈反民國,反共和體制的立場,發表了三封檄文,
其中對於「同胞」之說大肆批判。首先,他視「四萬萬同胞」為革命派為了 籠絡挾制迷惑群眾而創的新名詞。他認為「同胞之說,出於橫渠,謂宜相親 相愛如手足也。至於叛吾君父,則非手足而寇仇也,又何同胞之有哉!」其 次,升允一方面引經據典,論說華夏夷狄皆為黃帝之裔,從而批判革命派 的保種排滿論的謬誤性;一方面又以「華夷之辨」在於文化認同,而非種族 疆界的觀點,重申清朝統治的正當性。透過這些不同的批判論點,他駁斥 革命派的的同胞論乃是,「附之則引為同胞,不附則目為公敵」的政治權謀 鬥爭的產物。103
「同胞」邊界性的不確定性,尤其是「四萬萬」所對應族群的不確定 性,對於那些時而被視為「同胞」,但又經常被敵視為「異族」的族群而言,
或許並非只是《清稗類抄》所認為的論述者自相矛盾現象。對於這些在漢 人主導的「同胞」論述中,經常被再現(represented)為負面「他者」而言,
這一套主要出自漢人口中的「同胞」論述,歸根究底,不過是政治鬥爭中的 權謀話術而已。升允的論點可謂代表了一個長期在革命派「同胞」論述中,
被表述為負面的「他者」的反擊。雖然他的反擊有不少值得商榷之處(例如 很顯然地,升允並未理解晚清同胞之說,其實並非源自張載的《西銘》,因 而以他自己的理解,將「同胞之愛」置放於傳統「爾吾赤子」的君父倫理框 架下,從而挑戰革命派以「四萬萬同胞」之名推翻清帝的正當性),並且他 的「滿漢同源論」即非創舉,不僅掉入種族國族主義的陷阱,也和他自己提
102 有關升允生平和思想的詳細分析,見張永江,〈民族認同還是政治認同:清朝覆亡 前後升允政治活動考論〉,《清史研究》,第2期(北京,2012.05),頁8-25。
103 升允的檄文收錄於中國國家博物館編,《鄭孝胥日記》(北京:中華書局,1993),
第三冊,頁1470。
出以文化認同為原則的「華夷之辨」觀互相矛盾;然而他對同胞論述實際 效應的評斷:「附之則引為同胞,不附則目為公敵」,卻的確是有發人深省 之處。
以「同胞」之名的國族論述,尤其是結合了黃帝子孫的共同始祖想像,
固然在反滿革命中,發揮其動員族群的號召力量,其效應卻是更進一步地 強化了血緣連結的國民想像。其優點雖然是可以時時訴諸「血濃於水」的 國族成員認同情感,強化愛國意識;但是其負面效應,則是淡化了如同明 治日本初期民權運動的民權訴求,和其他如自由、人權、民主等政治價值 信念的追求與憧憬。升允的忿忿不平之語「附之則引為同胞,不附則目為 公敵」,雖然是針對革命黨人「四萬萬同胞」指涉對象的反覆無常性背後的 政治算計而發,但也不啻點出這個訴諸「同胞」之愛的國族想像,在它基於 血緣關係想像所區隔的「我群/他群」之基礎上,所產生的巨大敵我分明 仇恨情緒。二次大戰後,日本基於歷史的教訓,開始在公共論述中漸漸放 棄了過往流行的國族論述想像語彙,「同胞」即是其中之一。相形之下,「同 胞」符號在近現代中國的國族論述中,從十九世紀末迄今,始終佔有一席 之地。這位來自日本的「同胞」,對於近現代中國國族論述想像將會有何種 持續效應,無疑仍是一個相當值得所有「同胞」應該關注且再三省思的課 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