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來自日本的「同胞」
戊戌八月先生脫險赴日本，在彼國軍艦中一身以外無文物，艦長以
《佳人奇遇》一書俾先生遣悶，先生隨閱隨譯，其後登諸《清議報》， 翻譯之始，即在艦中也。63
記載於梁啟超年譜上，這一段他在流亡之初於日本大島艦上之「巧遇」（奇 遇），常為人所津津樂道。對於中國近現代小說史的發展而言，尤其是對梁 啟超自己後來撰寫的《新中國未來記》來說，這一段和明治日本的政治小 說的「初體驗」當然有重要的歷史意義。64然而，對於本文所要探討近代中 國「同胞」意涵的課題，這一段梁啟超生命史上的小插曲，卻極有可能是現 代意涵的「同胞」進入中國公共論述語境的重大序曲。簡言之，梁啟超 1898 年在海上流亡之旅的「佳人奇遇」，可能正是他自己發現「同胞」來召喚國 族的重要開端，同時也從此開風氣之先，引領百年來在近現代中國語境中，
以「同胞」之名進行各種沸沸掦掦的相關論述。
要深入檢驗上述的推斷，我們得先從梁啟超何時開始運用「同胞」說 起。依目前能夠掌握的種種文獻證據顯示，梁啟超開始公開正式運用具有 現代意涵「同胞」一詞，應是在他發表於〈清議報〉第一期（1898 年 12 月
62 根據王柯的研究，日本在第二次大戰後，基於對國家主義歷史的反省，開始忌諱使 用「民族」一詞。王柯，〈「民族」：一個來自日本的誤會〉，頁82。同樣的情形，
似乎也發生在「同胞」一詞的使用，接受戰後教育成長的日本世代，對於「同胞」
一詞使用普遍感到陌生。
63 丁文江，《梁任公先生年譜長編初稿》，上冊，台北，世界書局，1959，頁80-81。
64 方長安，《中國近現代文學轉型與日本文學關係研究》（台北市：秀威資訊，2012），
頁5-31。
23 日）的〈清議報叙例〉，以及當期的本館論說〈論變法必自平滿漢之界始〉
的兩篇文章中。在前者的結尾中，他有如下的呼籲：「鳴呼！此正我國民竭 忠盡慮，扶持國體之時也，是以聯合同志，共興《清議報》為國民之耳目，
作維新之喉舌。鳴呼！我支那四萬萬同胞之國民，當共鑑之。」65在後者，
他提到了：「彼漢人之日日呼號協力以求變法者，懼國之亡，而四百兆同胞 之生命將不保也。」66
我們可以很清楚看出，梁啟超這兩段話中，「同胞」都不是在表述傳統 意義上的家族兄弟關係，而是和前述明治日本時期的「同胞」論述一樣，是 作為召喚國族想像共同體之用。從梁啟超當時所處的時空背景，以及他行 文的方式，尤是「四萬萬同胞」的表述模式（和當時在明治日本流行的「四 千萬同胞」只有一字之差）來看，梁啟超此種「同胞」符號的運用，很難不 說是受到日本的影響。從他發表在〈清議報〉的時間點而言，這距離他抵日 已有兩個多月之久。梁啟超是在當年的 10 月 16 日抵達日本，而在 10 月 20 日到了東京。旅居東京期間，他和多位日本政界和思想界人物往來，最後 並決定以橫濱為基地刊行的《清議報》，宣揚他維新保皇救中國的理念。67 我們或許可以臆測，梁啟超在這短短兩個多月的時間內，或許因為親 身體驗和與日本友人的交流中，獲知了「同胞」在日本語境中的新意涵，因 而加以吸收引用。然而，目前沒有任何研究或文獻證據能清楚地佐證這樣 的推論。相對而言，一項更有力的證據，能夠明確地推估日本的「同胞」是 如何進入梁啟超的腦海，進而成為王汎森所謂的「思想資源」和「概念工 具」，卻是隱藏在上述年譜中有關他海上之旅的描述，那就是當他「一身以 外無文物」時，所專心閱讀並且還積極地將之翻為中文的日文小說《佳人 奇遇》（《清議報》第一期即刊載了卷一的中譯本，之後並陸續刊載其他卷 數中譯本）。68
65 梁啟超，〈清議報叙例〉，張品興編，《梁啟超全集》（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
第一冊，頁168。
66 梁啟超，〈論變法必自平滿漢之界始〉，《梁啟超全集》，第一冊，頁52。
67 有關梁啟超此時期的活動，參見鄭匡民，《梁啟超啟蒙思想的東學背景》（上海：
上海書店出版社，2003），頁25-43。
68 根據日本學者山田敬三的考證推論，此書的翻譯工作，尤其是前十一卷的翻譯，梁
《佳人奇遇》之所以能如此讓梁啟超著迷，除了有他當時逃亡時的心 境因素外，小說本身的旨趣當然是主要原因。作為當時日本大為流行的愛 國政治小說，《佳人奇遇》在梁啟超讀來，可謂是「小說為國民之魂」的典 範之作。69在他為中譯本的〈序〉中的結語中，他期勉讀者「今特採日本政 治小說《佳人奇遇》譯之，愛國之士，或庶覽焉」70以梁啟超如此推崇的態 度，並且在以他在海上流亡時專心閱讀並加以翻譯的經驗來看，梁啟超不 可能不注意到《佳人奇遇》多次使用了現代意義的「同胞」（全文共出現 8 次，詳見附表），尤其是其中描述一位日本人上書天皇的一段話：「於是我 三千餘萬之同胞兄弟，皆感泣聖恩之優渥，日望善政之舉行」，71對於當時 一心以保皇教國為念的梁啟超而言，此段話讀來應更別有一番滋味。而另 外一段稱許日本人愛國的描述「所幸我邦人士，自啟戰以來，無論為勝為 負，皆未曾有援助外人，以殺伐同胞者，此為大和民族之較勝於他國也」，
72恐怕也是讓當時甫遭戊戌政變，對於中國政局前途感到憂心忡忡的梁啟超 感慨不已。
從當時大環境的政治思潮的演變而言，「同胞」一詞能吸引流亡日本後 的梁啟超之關注也不難理解。戊戌政變對於維新派人士過往冀望由「上而 下」的政治革新期待，是一大沈重打擊。對於流亡海外的梁啟超而言，這一 打擊促使他開始思考「由下而上」的救國之道。如同他在〈清議報叙例〉中 所顯現，他將救國的期望轉向能夠「竭忠盡慮，扶持國體」的全體國民，而 他在〈愛國論〉中，更明確地表明他要以喚起全民愛國意識為職志。這種
「打造現代國民」的新思維終於促使他倡導〈新民說〉和〈新史學〉，以形塑
啟超應有得到其他人的協助才得以完成。但梁啟超率先將《佳人奇遇》引介至中國，
並因此對中國思想文化界有重大影響的貢獻，則是無庸置疑的歷史事實。見山田敬 三，張建譯，〈漢譯《佳人奇遇》縱橫談──中國政治小說研究札記〉，趙景深主 編，《中國古典小說戲曲論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頁384-404。
69 有關此作品的旨趣分析，參閱高井多佳子，〈東海散士著『佳人之奇遇』の成立に ついて〉，《京都女子大学大学院文学研究科研究紀要‧史学編》，号3(京都：2004)，
頁59-86。
70 梁啟超，〈佳人奇遇序〉，《梁啟超全集》，第十冊，頁5495。
71 梁啟超，〈佳人奇遇〉，《梁啟超全集》，第十冊，頁5547。
72 梁啟超，〈佳人奇遇〉，頁5596。
他心中理想的「我四萬萬同胞之國民」之身心靈魂。而歸根究底，《佳人奇 遇》中以「同胞」符號所描述的全民胞團結一體，發揮強大愛國力量的景 象，極可能啟蒙了他同樣要以「同胞」來召喚國民共同體的決心。
梁啟超從此以後在其後續發表的文章中持續不斷地使用同胞一詞。例 如在〈政變原因答客難〉中，以「而我四萬萬同胞之為奴隸，終莫可救矣！」
作為結語呼籲全民支持維新改革。73在〈尊皇論〉中，不僅以「凡我同胞，
獲此慈父」推崇光緒皇帝，並懇求「凡我同胞，各厲乃志，各竭乃力，急君 父之難」，並視全民保皇乃當務之急，「四萬萬同胞將賴之」作為結語。74在
〈論內地雜居與商務關係〉一文中，以「故官吏雖不能為我代謀，而我同胞 兄弟，相約而自謀之」，勉勵國人自立自強。75 此外，在梁啟超於 1899 年 2 月和 3 月間發表的〈愛國論〉中，梁啟超總共使用了「同胞」一詞 11 次
（全文約九千餘字），其中多次以「我四萬萬同胞」或「我同胞之民」一詞，
懇切要求全體中國人要覺醒，要有愛國之心。梁啟超在文章的開頭中，以 西方人常言中國人不知愛國的評語為引子，語重心長地寫到「鳴呼，我四 萬萬同胞之民，其重念此言哉」，並且在文章中又覆述一次，並期望同胞「其 一雪此言哉！」76
梁啟超開風氣之先後，「同胞」一詞一躍成為許多晚清公共論述的要角。
除了梁啟超本身自此持續大量使用「同胞」外，其他思想人物也紛紛跟進。
例如在 1899 年 4 月 16 日，當康有為在加拿大演說時，他一改過往他慣用 的「四萬萬之民」或「四萬萬人」的說法，開始多次運用同胞一詞，例如疾 呼「皇上復位，則吾四萬萬同胞之兄弟皆可救矣！」，並提到「吾既捨此身 以救吾四萬萬之同胞，吾之同胞既不幸無父母之貽罹，惟有自求成立而 已.。」77此外，在康有為於 1900 年 4 月間為保皇會發表的〈保救大清皇帝
73 梁啟超，〈政變原因答客難〉，《清議報》，第三冊，1899年1月12日，頁142。.
74 梁啟超，〈尊皇論──論保全中國非賴皇上不可〉，《清議報》，第九冊，1899年3 月22日，頁514。
75 梁啟超，〈論內地雜居與商務關係〉，《清議報》，第十九冊，1899年6月28日，頁 1199。
76 梁啟超，〈愛國論〉，《梁啟超全集》，第一冊，頁270-276。
77 康有為，〈游域多利温哥華二埠記〉，湯志鈞編，《康有為政論集》（北京：中華 書局，1981）上冊，頁398-400。
會例〉中，其中一條會例即為「遵奉聖詔，凡我四萬萬同胞，有忠君愛國救 種之心者，皆為會中同志。」78另外，同為《清議報》主筆的歐榘甲，在 1899 年 4 月間發表的〈勸各地立祀孔子會啟〉中，也是大量運用「我四萬萬同 胞」和「我同胞」一詞，訴求全民以尊孔來強化認同。79通觀二十世紀初的 晚清著名期刊，如《清議報》、《新民叢報》和《江蘇》，均有一百篇以上的 文章，運用《同胞》一詞。其他如《湖北學生界》、《浙江潮》也都有數十篇 文章使用「同胞」的文章。各類充滿激情、以「同胞」作為召喚國民符號之 作，可謂信手捻來，不勝枚舉。當梁啟超在 1902 年時，寫下著名的「吾愛
會例〉中，其中一條會例即為「遵奉聖詔，凡我四萬萬同胞，有忠君愛國救 種之心者，皆為會中同志。」78另外，同為《清議報》主筆的歐榘甲，在 1899 年 4 月間發表的〈勸各地立祀孔子會啟〉中，也是大量運用「我四萬萬同 胞」和「我同胞」一詞，訴求全民以尊孔來強化認同。79通觀二十世紀初的 晚清著名期刊，如《清議報》、《新民叢報》和《江蘇》，均有一百篇以上的 文章，運用《同胞》一詞。其他如《湖北學生界》、《浙江潮》也都有數十篇 文章使用「同胞」的文章。各類充滿激情、以「同胞」作為召喚國民符號之 作，可謂信手捻來，不勝枚舉。當梁啟超在 1902 年時，寫下著名的「吾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