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全漢昇的唐宋經濟史研究
民國二十四年夏天，全漢昇大學畢業之後，進入傅斯年主持的史語 所工作，他的唐宋經濟史研究也得以開展。131傅斯年自民國十八年史語 所遷往北京之後，即在北京大學兼課，全漢昇就讀期間，他在歷史系所 開的課，可以查考出的，有民國二十二到二十三年度二年級必修的「史 學方法導論」，及民國二十三年度選修的「中國古代史單題研究」。132 全漢昇在民國二十二年度已是三年級的學生，所以無緣修讀傅斯年所開 的「史學方法導論」，但是曾在四年級時修讀過「中國古代史單題研究」。 他日後雖未從事中國古代史研究，可是傅斯年對他仍有很大的影響。傅 斯年教導學生要認真搜讀史料，主張「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 西」，又教導學生「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有兩分證據說兩分話，沒有 證據就不說話」。這些教誨，引導全漢昇在治學態度上講究務實求真。133
「史學即是史料學」的命題，和「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
的主張，是傅斯年在北京大學課堂上經常講的話，134這樣的主張，雖和 陶希聖探求歷史長期演變的宗旨不完全相同，卻與陶希聖到北京大學任 教後，把史料與史實提升為社會史研究的首要前提，有可以接合之處，
也因此全漢昇可以同時接受陶希聖與傅斯年的影響。而兩人的影響在他 的身上結合，表現為日後他在史語所的唐宋經濟史研究成果，一方面闡 釋了中國歷史上的一段重要變化，另一方面則將見解建立在踏實嚴謹的 研究工夫之上。傅斯年到北京大學兼課，有為史語所從各大學畢業生中 挑選頂尖人才的目的，他自喻為「拔尖主義」，135不過全漢昇雖然修讀
131 大事記編輯小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七十年大事記》（臺北：中央研究院 歷史語言研究所，1998），10。
132 歐陽哲生，〈傅斯年與北京大學──紀念傅先生一百周年紀念〉，《傳記文學》69 卷 2 期（1996，臺北），16~22。
133 黎志剛、林燊祿訪問，〈全漢昇院士〉；李木妙，〈全漢昇〉。
134 鄧廣銘，〈懷念我的恩師傅斯年〉，《臺大歷史學報》20 期（1996，臺北），1~18。
135 李泉，《傅斯年學術思想評傳》（北京：北京圖書出版社，2000），100~101。
過傅斯年的課，進入史語所卻得力於系主任陳受頤向傅斯年的推薦。136 全漢昇進入史語所前，史語所已先於民國二十二年先遷至上海，繼 於民國二十三年遷至南京，137所以他工作的地點最早在南京。民國二十 六年抗戰爆發後，史語所先遷至湖南長沙，次年再南遷雲南昆明，其間 曾暫駐廣西桂林陽朔，民國三十年又遷四川南溪縣李莊，抗戰勝利後，
於民國三十五年遷回南京。138這段期間，全漢昇一直跟著史語所輾轉遷 徙，在艱苦動盪的生活中，仍然專心於研究工作，並於民國三十三年赴 美國，先後於哈佛大學、哥倫比亞大學、芝加哥大學進修，而於民國三 十六年返回南京中央研究院。139他在進入史語所後，受傅斯年的影響更 深。傅斯年對史語所歷史組的研究人員，在研究上常有所指導，140而全 漢昇也依其指示，閉門讀書，專心找資料，致力於擴大史料搜集的範 圍。141這項特色，只要閱讀全漢昇的唐宋經濟史論文都可以領會得到。
然而從這些論文也可以看出，這時的全漢昇，就如他進入史語所前的著 作所已經呈現，並非完全仰仗史料進行研究，他也參考國內及日本學界 的中國史研究成果，閱讀西方經濟學說與西洋經濟史的論著，引用來解 釋史實，或互相比較。142甚至他的唐宋經濟學說的主軸：從自然經濟到 貨幣經濟的演變，使得中唐以前和以後成為兩個不同的歷史段落，就是 建立在對西洋經濟史學說的檢討之上。而他在重慶《文史雜誌》上發表 的兩篇短文，都署名皮倫，很可能就是用來表達對二十世紀前期比利時 的歐洲中古社會經濟史家 Henri Pirenne 的敬慕。他曾屢次引用 Pirenne
136 全漢昇，〈回首來時路〉。
137 大事記編輯小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七十年大事記》，8、10。
138 大事記編輯小組，《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七十年大事記》，8、10、14、16、20、
22。
139 李木妙，〈全漢昇〉；李木妙，〈享譽中外的中國經濟史家──全漢昇教授生平及其 著述〉。
140 李泉，《傅斯年學術思想評傳》，109。全漢昇在多篇論文後均註明曾得傅孟真師指正。
141 全漢昇，〈回首來時路〉；何漢威，〈全漢昇與中國經濟史研究〉。
142 何漢威已指出全漢昇的主要貢獻之一，為吸收西方經濟史的新觀念、新方法及新成果。
見何漢威，〈全漢昇與中國經濟史研究〉。
的 Medieval Cities，又曾檢討 Pirenne 在 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of Medieval Europe 中對 Hildebrand 經濟史分期學說的批評。143Pirenne 這 兩本書的重點，都在說明歐洲中古後期商業的復興，144而全漢昇以中唐 以後商業的復興做為其論述的重點，在論題上正和 Pirenne 相類；全漢 昇晚年述及，在研究汴梁、揚州、廣州時，他認為交通運輸的便利，是 促進這幾處城市商業繁榮的一個重要因素，145也可以和 Pirenne 視地中 海的對外交通為回教徒所封鎖，導致歐洲商業的衰退和城市的沒落，而 地中海對外交通的重新開放，促成歐洲商業的復甦和城市的再興，146在 觀點上相契。
根據全漢昇自己的說法，他從事研究的初期，興趣集中於唐、宋兩 代，但研究範圍不限於唐宋，也發表了〈中古自然經濟〉和〈元代的貨 幣〉等論文。147不過〈中古自然經濟〉從漢代一直寫到唐代，可以視為 唐宋歷史的往前追溯；〈元代的紙幣〉則以宋代才開始行使的紙幣為主 題，可以視為唐宋歷史的往後延續。這兩篇論文，也可以包含入他的唐 宋經濟史研究之內。他從進入史語所任職，到民國三十八年為止，包括
143 前者見全漢昇，〈北宋汴梁的輸出入貿易〉、〈南宋杭州的消費與外地商品之輸入〉，
均收入氏著，《中國經濟史論叢》（香港：新亞研究所，1972），冊 1，分載頁 87~199、
295~323；後者見全漢昇，〈中古自然經濟〉，收入氏著，《中國經濟史研究》（香港：
新亞研究所，1976），上冊，1~141。
144 Medieval Cities 的副題是 Their Origins and the Revival of Trade，見該書 Frank D. Halsey 英譯本（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9）；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of Medieval Europe 僅第 1 章「導論」回顧十一世紀以前西歐商業衰落的狀況，第 2 章的 標題即是「商業的復興」，見彼楞著，胡伊默譯，《中古歐洲社會經濟史》（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70）。又 Medieval Cities 英譯本初版於一九二五年，Economic and Social History of Medieval Europe 英譯本初版於一九三六年，也可看出全漢昇吸收西洋 經濟史新知的努力。
145 全漢昇，〈回首來時路〉。
146 相關論點見 Henri Pirenne, Medieval Cities, II, IV 兩章；彼楞著，胡伊默譯，《中古歐洲 社會經濟史》，第 1、2 章。
147 黎志剛、林燊祿訪問，〈全漢昇院士〉；李木妙，〈全漢昇〉及〈享譽中外的中國經 濟史家──全漢昇教授生平及其著述〉。〈元代的貨幣〉應為〈元代的紙幣〉之誤。
〈中古自然經濟〉和〈元代的紙幣〉在內，發表過的唐宋經濟史論文與 專著共有十七種，每種發表時都會在篇末註明寫成或修改的時間、地 點，把這些論著依發表時間的順序，148列舉其寫成、修改的時間、地點 於下，或許可以觀察出他在抗戰前後，隨著史語所輾轉遷徙的過程中工 作的一部分情形：
民國二十五年：〈南宋杭州的消費與外地商品的輸入〉，民國二 十五年四月至五月。
〈宋代官吏之私營商業〉，民國二十五年六月至 七月。
民國二十八年：〈北宋汴梁的輸出入貿易〉，民國二十六年三月 至四月，南京。
〈宋代廣州的輸出入貿易〉，民國二十七年八月，
昆明。
〈宋代寺院所經營的工商業〉，民國二十七年夏，
昆明。
民國三十一年：〈宋末的通貨膨脹及其對於物價的影響〉，民國 二十八年五月初稿，年底增訂，昆明。
〈中古自然經濟〉，民國三十年十一月，李莊。
〈南宋稻米的生產與運銷〉，民國三十年一月，昆明。
民國三十三年：〈唐代物價的變動〉，民國二十八年，昆明。
〈唐宋時代揚州經濟景況的繁榮與衰落〉，民國 二十九年十二月初稿，三十一年一月改訂畢。
〈北宋物價的變動〉，民國二十九年十月初稿，
三十一年五月重寫。
〈南宋初年物價的大變動〉，民國二十八年夏脫稿 於昆明，三十一年夏重寫於重慶。
〈宋金間的走私貿易〉，民國二十八年初稿，三
148 發表時間據全漢昇教授九秩榮慶祝壽論文集編輯委員會編，《薪火集：傳統與近代變 遷中的中國經濟：全漢昇教授九秩榮慶祝壽論文集》所附「全漢昇教授著作目錄」。
十一年十月重寫於重慶。
〈元代的紙幣〉，民國三十二年二月，李莊。
《唐宋帝國與運河》，民國三十二年十一月，李莊。
民國三十六年：〈宋代南方的虛市〉，民國二十七年四月，陽朔。
民國三十七年：〈唐宋政府歲入與貨幣經濟的關係〉，民國三十 七年二月，南京。
上列全漢昇的各種論著，有幾篇雖然沒有註明寫成地點，但是可以從寫 成的時間推知。他進入史語所後，在南京的短短兩年內，即已寫成三篇 論文；在陽朔幾個月間，也寫成一篇；在昆明的四年間，寫成或完成初 稿的有九篇；在李莊的三年間，寫成兩篇論文和一本專著；抗戰勝利後，
從美國回到南京，則僅寫成一篇。可以說他的大部分論文，在離開昆明 之前已經寫成。但是〈中古自然經濟〉和〈唐宋政府歲入與貨幣經濟的 關係〉這兩篇最重要的論文，以及《唐宋帝國與運河》這本專著，卻在 這以後完成。這些論著，《唐宋帝國與運河》為史語所專刊，〈宋代寺 院所經營的工商業〉發表於《國立北京大學四十週年紀念論文集》，其 他各篇都發表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上。149所討論的課 題，大體是以市場經濟的發展為中心，而又可以分為幾組，以下分別討
從美國回到南京，則僅寫成一篇。可以說他的大部分論文，在離開昆明 之前已經寫成。但是〈中古自然經濟〉和〈唐宋政府歲入與貨幣經濟的 關係〉這兩篇最重要的論文，以及《唐宋帝國與運河》這本專著，卻在 這以後完成。這些論著，《唐宋帝國與運河》為史語所專刊，〈宋代寺 院所經營的工商業〉發表於《國立北京大學四十週年紀念論文集》，其 他各篇都發表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上。149所討論的課 題，大體是以市場經濟的發展為中心，而又可以分為幾組，以下分別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