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希聖的五階段說中，有三個階段是把社會史論戰中一般認為是停 滯的二千多年的歷史再加分期，這一個部分，可以稱之為三階段說。儘 管陶希聖說這一個新看法是他多讀了史料之後而得來的，但他在兩篇短 文中對這三階段所提出的說明，只是一個綱領，要讓說法成立，還必須 落實在實際的研究上。全漢昇的唐宋經濟史研究，可以說是陶希聖新說 落實的一部分。全漢昇在這方面的重要研究成果，大多完成於從北京大 學歷史系畢業之後，任職於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時期。但是當陶 希聖在提出新說的同時，也已運用他在北京大學教學的影響力，結合學 生與同道，來推動三階段說在研究上的落實。在陶希聖的引導下，全漢 昇參與了這項努力，而他對於唐宋經濟史的研究，也可以說是開始於此 時。
陶希聖推動其新說落實於研究的具體表現，在於始自民國二十二 年、二十三年間的上海生命書局《中國社會史叢書》的出版，以及創刊 於民國二十三年十二月的《食貨》半月刊的發行。他在〈中國社會史叢 書刊行緣起〉以及《食貨》半月刊創刊號的〈編輯的話〉中，都對社會 史論戰中空論多而工夫少的風氣有所批評，而強調要從充分的史料和具 體的史實去建設中國社會史。他又提醒人們，要謹防現在談罷先秦接著 下來就是鴉片戰爭的流行病症，把中間的二千年給截了下來，最好把工 夫花到唐宋以後的史書裡去。叢書中的各書以及半月刊上針對歷史問題 而寫的各篇，大抵也皆能基於史料而做探討，所處理的時間大多在秦漢 與晚清之間，正是社會史論戰中，大部分參戰者認為停滯而忽略的時 期。83儘管《食貨》半月刊上所刊登的討論中國社會演變形式過程的作 品中，有一些認為秦漢以後的社會長期不變，然而陶希聖很清楚地表達 他的不同意見。84叢書中各書以及半月刊上各篇的作者，雖然各有己 見，陶希聖在《食貨》半月刊上也曾聲明，「深願大家不以對編者的見 解來對本刊，寫了什麼拿什麼來，想著什麼說什麼話」，85但仍有不少 作品是在呼應他對於歷史分期的看法，特別是與他有師生關係的一些作 者。又有一些作品，儘管意見相異，卻與他所提出的分期課題密切相關。
以圍繞著陶希聖的分期課題而生的爭論來說，《食貨》半月刊上有 關奴隸制度或奴隸社會的討論，就是一個例子。86在發刊之後的第四個 月，陶希聖就安排了多篇論及奴隸制度的論文在同一期發表。其中武伯
83 梁庚堯，〈從《讀書雜誌》到《食貨》半月刊──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的興起〉。
84 例如，《食貨》半月刊 2 卷 11 期（1935）刊登了非斯〈中國社會分期之商榷〉，及李 立中〈試談中國社會史上的一個『謎』〉。陶希聖在〈編輯的話〉中說：「非斯與李 立中先生都是主張中國社會長期不變的，我的意見以為這長期仍然有重大的變化。」
（頁 36）同一期又刊登出陶希聖述其三階段說的〈戰國至清代社會史略說〉。
85 陶希聖，〈編輯的話〉，《食貨》半月刊 3 卷 1 期（1935），38。
86 徐素貞在〈「食貨半月刊」研究（一九三四∼一九三七）〉（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 學歷史研究所碩士論文，1989）裡，已曾以專節討論這份刊物中對奴隸制度的爭辯，
見其第 4 章第 2 節。
綸〈西漢奴隸考〉、戴振輝〈兩漢奴隸制度〉兩篇，87都牽涉到陶希聖 認為是屬於奴隸經濟時期的漢代。武文認為，西漢奴隸雖然多，但較常 用在消費工作上，用在生產工作上較少，用在農業生產上尤其少，所以 西漢仍非奴隸制度的時代，而是處在封建社會的階段，看法和陶希聖明 顯不同。戴文同意漢代為奴隸經濟社會，卻認為奴隸制在西周時已開始 發展，陶希聖在〈編輯的話〉中說他取王宜昌的意見。武文引起吳景超 的反響，他將在《清華學報》上已發表的〈西漢階級制度〉中關於奴隸 制度的一段，交給《食貨》半月刊刊載，即〈西漢奴隸制度〉一文。88 文中批評武文對史料的誤解，但同樣認為西漢雖有奴婢階級，並非奴隸 社會，理由是奴婢佔人口的總數有限。同樣以奴隸佔人口比例甚小為理 由之一，而反對以漢代為奴隸社會的，還有馬乘風的〈從西周到隋初之 一千七百餘年的經濟轉移〉，文中又指出漢代的主要生產勞力並非奴 隸，主要的社會關係為地主與貧農的關係。89武文、戴文和吳文都搜集 了不少漢代奴隸史料，馬文雖屬概論性質，但也有見於其他著作的史料 做依據。90馬非百的〈秦漢經濟史資料（六）──奴隸制度〉更以搜集 史料為目的，91文中引據史料指出官私奴隸數量之多，奴隸暴動規模之 大，卻沒有明確說出漢代是否為奴隸社會。
上述各文雖然都同意漢代奴隸的存在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卻多 不認為漢代是奴隸社會，即使認為漢代是奴隸社會的，分期法也和陶希 聖不同。接受陶希聖的觀點的，只有與他關係比較密切的傅安華。92傅
87 兩文均見《食貨》半月刊 1 卷 7 期（1935），分載頁 21~31、32~37。
88 文見《食貨》半月刊 2 卷 6 期（1935），18~24。又參考陶希聖，〈編輯的話〉，《食 貨》半月刊 2 卷 5 期（1935），40。
89 文見《食貨》半月刊 2 卷 9 期（1935），28~38。
90 馬乘風在〈從西周到隋初之一千七百餘年的經濟轉移〉中說，他的《中國經濟史》第 二冊，費了五萬字的工夫來對付這個問題。按：此書在臺北曾由臺灣商務印書館於民 國七十年重印，作者改名馬持盈，討論奴隸制度的部分見該書第 2 冊第 2 編第 3 章。
91 文見《食貨》半月刊 3 卷 8 期（1936），37~52。
92 傅安華是北京大學歷史系的學生，《食貨》半月刊發刊之後不久，即獲陶希聖的鼓勵 而發表其研究作品。見陶希聖，〈編輯的話〉，《食貨》半月刊 1 卷 4 期（1935），
安華在《食貨》半月刊上發表了兩篇有關奴隸社會的論文，一篇是〈東 漢社會之史的考察〉，一篇是〈關於奴隸社會理論的幾個問題〉。93前 文認為，東漢是由奴隸社會過渡到封建社會的轉型期，把從西漢末到東 漢末的歷史，看成是奴隸主與奴隸鬥爭、大奴隸主與小生產者鬥爭從爆 發到緩和，再到總爆發的過程。但是文中所引用的許多實例，能否解釋 為奴隸主與奴隸間的關係，卻顯然有疑義。後文清楚地表示贊同陶希聖 以秦漢為奴隸社會的主張，可是卻沒有從史實上去討論，而是認為大家 所以不肯承認奴隸社會的說法，是由於對奴隸社會理論認識的不足。這 樣專從理論上去講的說法，在重視史料的《食貨》半月刊上，自然很難 服人。陶希聖三階段說中第一階段的落實，在奴隸經濟這一點上，顯然 不很成功。
儘管上述各文對於漢代是否為奴隸社會有不同的意見，卻大概都同 意在這一時期值得注意的奴隸活動現象的背後，有商業的發展或貨幣的 發達。馬乘風更清楚地說出，從戰國初期以前的階段，到戰國後期以後 的階段，交換手段從物物交換到貨幣交換，新的工商業都市，各處都已 形成；從東漢末以前的階段，到三國時代以後的階段，貨幣經濟大有返 於物物交換之勢，最顯著的是商業都市的破壞。把商業都市和貨幣經濟 看成是戰國至漢代的重要歷史特徵，和陶希聖的分期觀點有部分相合之 處。《食貨》半月刊上，又刊登了一些論及漢代商業、貨幣而不牽涉到 奴隸制度的作品。例如馬非百的〈秦漢經濟史資料〉，第一篇是手工業，
第二篇是商業，第三篇是農業，第四篇是貨幣制度。94他在商業篇中指 出，由於秦漢手工業繁榮，分工制度發達，引致商業的興盛。文中鋪陳 了都市興起、商業資本家活躍，以及企業獲利的資料。又在農業篇指出，
手工業和商業的發展，是這個時代的主要傾向。在貨幣制度篇，他敘述
40。
93 前文見《食貨》半月刊 3 卷 10 期（1936），1~9；後文見《食貨》半月刊 5 卷 6 期（1937），
11~21。
94 分見《食貨》半月刊 2 卷 8 期（1935），22~33；2 卷 10 期（1935），7~32；3 卷 1 期
（1935），9~31，及 3 卷 2 期（1935），2~25。
了黃金、銅錢兩種金屬貨幣的使用，對於兩漢一些主張廢錢而復用穀 帛、龜貝交易的復古論者，他認為那是違反社會進化的階段。討論貨幣 的，還有陶希聖的學生韓克信所寫的〈兩漢貨幣制度〉，95文中指出西 漢商業已有高度的發展，自然也要有複雜的貨幣系統來適應；而王莽在 幣制上企圖恢復周制，不適合當時經濟發展的程度，開的是倒車。還有 一些討論漢代賦稅制度的論文，也都涉及貨幣使用的發達。例如曾獲陶 希聖指導的劉道元，撰有〈商鞅變法與兩漢田賦制度〉，96強調漢代由 於商業發達，貨幣使用興盛，貨幣租稅成為這時租稅的主要形態。此外，
黃君默〈兩漢的租稅制度〉、范石軒譯〈漢代的徭役及人頭稅〉、周筠 溪〈西漢財政制度之一斑〉、馬非百〈秦漢經濟史資料（七）──租稅 制度〉等文，97也都述及漢代的貨幣租稅。以這些論文和陶希聖的觀點 相印證，如果拋開他認為的基本特徵奴隸經濟，就商業發展與貨幣發達 方面看，三階段說的第一階段在分期上亦非全無理由。
對照第一階段的商業發展與貨幣發達，經濟衰退很明顯是陶希聖所 說的中古時期的特徵，而這一階段在研究上的落實，也比較有具體的成 果。劉道元的《中國中古時期的田賦制度》是《中國社會史叢書》中很 早就出版的一種，98作者的序言在民國二十二年五月寫於北大圖書館，
95 文見《食貨》半月刊 1 卷 12 期（1935），8~21。陶希聖於此期〈編輯的話〉（頁 49）
中說，韓克信此文是清華大學歷史系二十四年上學期末的學期論文。但根據蘇雲峰編
中說，韓克信此文是清華大學歷史系二十四年上學期末的學期論文。但根據蘇雲峰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