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尾語

幣的數量劇增，錢幣在歲入總額中所佔的比例也大為增加；唐代歲入中不見有金銀的數字，而北宋歲入中已有相當數量。他認為這種情形，足以說明「中國社會自唐至宋的幾個世紀內，並沒有像一般人所想像的那樣長期停滯不進，因為在這一段期間內，貨幣經濟曾作空前的發展」。

他繼續探討北宋歲入中的錢幣、金銀何以較唐代激增，發現是來自鹽、

酒、茶等專賣收入和商稅，也就是來自商業方面的收入。根本原因則在於北宋人口較唐代大增所帶來的生產和消費增大，「在當日自給自足經濟早已瓦解的情況下，自然要令到物品的交換特別發達了」。他又運用研究物價史時所搜集到的資料，比較唐代和北宋的物價，說明錢幣流通的大量增加並沒有造成物價的高漲，北宋的物價甚至比唐代更低，所以北宋錢幣流通量的激增，實際的作用是有利於當時空前發達的商品交換。這就把他對於貨幣經濟的研究，和他有關商品交換流通的幾組研究成果連結起來，而物價史的研究在他對於唐宋歷史演變的看法中有了更深一層的意義。

〈唐宋政府歲入與貨幣經濟的關係〉是他上述五組論著中最後寫成的一篇，清楚地說出唐宋時期的歷史並未停滯不進，使得他對唐宋歷史演變的看法有了比較明確的表達。這篇論文的發表，為他前一階段的歷史研究做了一個總結。而在此之前，當全漢昇在美國進修的期間，他已經開始推敲中國近代工業化遲緩的問題，¹⁶²研究的方向有了轉變。

全漢昇以對於唐宋商品交換流通及物價長期變動的研究為基礎，進而建立起中唐前後社會從自然經濟演變至貨幣經濟的見解，並據以指出中國的社會並未像一般人所認為的長期停滯不進。僅讀他的學術論文，

不易省覺他所說的「一般人」是特有所指。不過他在抗戰期間，曾在前述的學術論著之外，發表兩篇短文，卻提供了線索。

162 全漢昇，〈回首來時路〉。

早在他發表〈唐宋政府歲入與貨幣經濟的關係〉之前六年，也就是發表〈中古自然經濟〉的同一年，他以皮倫的筆名，發表了一篇短文〈秦漢以後的社會是停滯不進的嗎〉。¹⁶³文中列舉唐宋時期商業發展、貨幣使用等史事，與之前的情況相對照，指出唐中葉以前和以後是兩個形態完全不同的社會，絕對不能放入同一階段之內；而批評「抗戰以前，一般研究中國社會經濟史的人們，多半逃不了公式主義的圈套」，由於無法利用秦漢以後浩繁而不集中的史料，對於秦漢至清末將近二千年的社會，憑己意亂加猜測，「有稱這時期為封建社會的，有稱這時期為半封建社會的，有稱這時期為奴隸社會的，有稱這時期為商業資本社會的，

有稱這時期為前資本主義社會的。」他所批評的對象，很清楚是中國社會史論戰時期的各種主張。兩年之後，他再以皮倫的筆名發表〈評陶希聖武仙卿著南北朝經濟史〉，在肯定陶希聖認為秦漢以後、中唐以前的中國社會自有其特點的同時，對於社會史論戰中的長期停滯論者做了同樣的批評，而對象更清楚地寫出是「在讀書雜誌上從事中國社會史論戰的人們」。這兩篇短文使得我們可以從中國社會史論戰中有關自然經濟與貨幣經濟的爭論，以及陶希聖三階段論的落實，追溯全漢昇唐宋經濟史研究的由來；也使得我們可以了解，全漢昇建基於以嚴謹態度搜集、

論證史料之上的論著，與時代現實間的關聯，從而認識原本帶有政治性質的論爭，如何逐步演變成為學術性質的研究。全漢昇的學術貢獻自然不限於落實陶希聖的歷史分期觀點，他在落實的過程中，開拓了一些新的題材，然而落實的一面，在中國現代史學史上卻有不容忽視的意義。

從上述兩篇短文看，全漢昇所要反駁的中國社會長期停滯論，長期封建社會說和長期商業資本社會說兩種主張均包括在內。長期封建社會說在抗戰前已成為蘇聯與中共所支持的主張；¹⁶⁴持長期商業資本社會說

163 文載《文史雜誌》2 卷 5、6 期（1942，重慶），29~32。

164 此說成為中共方面所稱「正確」的說法及其蘇聯淵源，見何幹之在民國二十六年出版的《中國社會史問題論戰》（收入《民國叢書》，第 2 編），157~158、182~200。何幹之為中共代言的身分，見鄭學稼，《社會史論戰簡史》，123。

者，身分、背景各有不同，¹⁶⁵雖然也依據唯物史觀立論，卻提供了另一種觀點，並由此而發展出陶希聖的時代細分論。不過在抗戰期間，長期商業資本社會的言論已不復可見，只有中共方面所支持的長期封建社會的說法繼續流傳。儘管這時由於日人秋澤修二提出日本皇軍武力是打破中國社會亞細亞停滯性的主要動力，使得中共方面對「停滯」一詞有所忌諱，而改稱「遲緩」、「阻滯」或「遲滯」，但仍認為中國社會曾長期處於封建制度。¹⁶⁶全漢昇或許會同意，包括南北朝在內的中古時期具有封建性質，但中唐以後的社會形態既已不同，那就不能再稱之為封建了。¹⁶⁷他不僅不同意長期封建的說法，在解釋歷史變化時的方式，也有別於唯物史觀，視經濟結構的變動為一切歷史變動的基礎。在〈中古自然經濟〉中，儘管也引用了馬克斯的《資本論》，來討論貨幣與交換的關係，但是他以戰爭的破壞或政治的安定、鑄錢材料的減少或增加，來說明漢末以後和盛唐以來兩次重大經濟變動的原因；而在〈秦漢以後的社會是停滯不進的嗎〉這篇短文中，已不提鑄錢材料這一點，而強調戰爭破壞與政權對立的妨礙商業活動，以及國家統一和休養生息的促進生產、貿易。¹⁶⁸可見在他的心目中，政治的因素也可以是導致長期經濟變

165 《讀書雜誌》作者的身分背景，可以參考趙慶河，《讀書雜誌與中國社會史論戰（一九三一∼一九三三）》（臺北：稻禾出版社，1995），116~131。

166 參考白鋼編著，《中國封建社會長期延續問題論戰的由來與發展》（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第 2 章所摘錄抗戰爆發後至中共建國前諸文。其中除全漢昇以筆名皮倫所寫的〈秦漢以後的社會是停滯不進的嗎〉一篇外，以毛澤東為首的其他各文均主張中國社會的長期封建。有趣的是，在抗戰結束後，「停滯」一詞又再見於使用。呂振羽曾批判秋澤修二的主張，見呂振羽，〈「亞細亞生產方式」和所謂中國社會的「停滯性」問題〉，收入氏著，《呂振羽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1），

50~84。

167 在〈評陶希聖武仙卿著南北朝經濟史〉一文裡，他肯定此書強調南北朝政治經濟的地域性與割據性，曾引用該書文字：「從這種割據與孤立的情形中，使我們了解了南北朝時期政府的封建性，及寺院大族之具有封建領主的資格的理由。」

168 許倬雲師已曾指出全漢昇〈中古自然經濟〉的論旨，涉及中古時期全國性網絡由於政權分立而破碎的問題。見許倬雲，〈門外漢讀全先生的研究〉，載《薪火集：傳統與近代變遷中的中國經濟：全漢昇教授九秩榮慶祝壽論文集》，593~596。

動的最重要原因。¹⁶⁹全漢昇的唐宋經濟史研究，雖然意在反駁抗戰前《讀書雜誌》上依據唯物史觀立論的中國社會長期停滯論，但在抗戰期間的環境裡，無論他自己是否意識，中共方面所支持的長期封建說，已成為他所反駁的主要對象，日人秋澤修二的中國社會長期停滯說，同時亦為其所拒斥；而他採取有別於唯物史觀的解釋歷史方式，更顯得其觀點非長期停滯說的立論基礎所能容。在全漢昇發表唐宋經濟史論著的同時，

傅斯年和他的同事董作賓、胡厚宣也基於學術的立場，或隱約、或明白地批評了左翼歷史學者所主張的殷代奴隸社會說，¹⁷⁰全漢昇和他們雖然沒有彼此呼應，卻顯得不約而同，中央研究院內的史學研究畢竟並非完全無關於世變。

全漢昇的學術著作一向風格純淨，語不旁涉，不過兩篇短文卻透露了社會史論戰曾在他的心中產生波瀾，一直到他因為抗日戰爭而轉徙於西南時，仍未消散。其實無論是《讀書雜誌》所發動的中國社會史論戰，

或是《食貨》半月刊的出刊，或是全漢昇接受史學教育、投入史學研究，

都是在中、日兩國日益緊張的時局中進行。在國、共合作破裂之後興起的中國社會史論戰，原有要求改變中國現狀，以求自帝國主義勢力下解放的背景，¹⁷¹外患愈來愈急迫，使人反省歷史的緣由與走向，不同立場與不同觀點的看法也因而出現，甚至相互對立。但是認識歷史畢竟有其

169 在〈中古自然經濟〉中，全漢昇認為，漢末以後鑄錢材料減少的原因之一是銅礦產量減少，而銅礦產量減少的可能原因之一與戰爭的破壞有關。可見即使鑄錢材料減少或增加這一點原因，仍和政治因素有若干牽連。他認為鑄錢材料減少的另一個原因是佛教興盛，使鑄銅大量用於鑄造佛像，則亦非從經濟結構方面去解釋，而是宗教信仰的影響。

170 Fan-sen Wang, Fu Ssu-nien: A Life in Chinese History and Politic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0), 147.

171 王宜昌認為，五卅前後的中國社會史論，主要是為當時革命家提供打倒軍閥和打倒帝國主義的理論根據；寧漢分裂後的中國社會史論爭，則是五卅前後的中國社會史論的繼承與分化。見王宜昌，〈中國社會史論史〉，17、36~37，《中國社會史的論戰》，

在文檔中歷史未停滯：從中國社會史分期論爭看全漢昇的唐宋經濟史研究 (頁 46-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