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男性爲主的傳統政治文化裏,婦人預政向來會招致不滿,
但唐朝不僅是女主干政最顯著的朝代,就連宫中女官權勢之大,也 很令人訝異。
《全唐文補遺》載大明府校尉劉氏妻郝氏,大約在討平劉武周 之亂後,“被召入宫,尋蒙挽擢”,“榮曜六宫,位參兩省。凡厥內 奏,必預經綸。固得佐聖匡時,贊揚朝列”。① 郝氏應是才行出衆 而召入宫中,她在宫中的身份不是妃嬪,當是女官。值得注意的 是,她在宫內奏事,參預經綸,輔佐國政,這是説唐人不待女主干 政,已早有婦人預政的先例。郝氏的事迹全然不見於史籍,她似乎 在貞觀廿三年太宗崩後才蒙簡出宫,歸於劉氏。如前文所示,太宗 極其信任、倚重宫官,舉凡慰問、弔祭等事,常派遣宫官代表皇帝去 致意。而郝氏之內奏、輔政,則讓人對女官之權勢與影響力有更深 一層的體認。又《南部新書》載:“太宗在遼東與宫人手敕,言軍國 事一取皇太子處置。”太宗征遼時長孫皇后已亡故,其他妃嬪也未 見太宗曾寄與軍國重任。此件手敕,“字有不用者,皆濃墨塗毁,圓 如棋子,不可尋認”,②可見未行用三省制下的王言發布程序,③而 更像是一份私人信函。此處雖不知宫人的確切身份,但太宗竟對 之言及軍國事,想來該宫人不只是宣達皇帝口諭,日常還應參與機 務,或被諮詢顧問。如以前例郝氏之情形推想,這個宫人難保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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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唐文補遺》第六輯,頁243。
錢易《南部新書》辛卷,載《百部叢書集成》,臺北,藝文印書館,1967年,頁7—8。 三省制下詔敕文書的宣署申覆程序,見劉後濱《唐代中書門下體制研究———公文形 態·政務運行與制度變遷》,濟南,齊魯書社,2004年,頁126—135。
上海古籍出版社
某位宫官吧?
高宗朝,宫官在內廷仍有一定的作用。高宗決意立武昭儀爲 后,廢王皇后及蕭淑妃爲庶人時,“令宫人宣敕示王后”、“次至淑 妃”。① 立后之禮儀,高宗詔李勣、于志寧奉璽綬而進,命羣臣、四 夷酋長朝后,內外命婦入謁,是何等的隆重、有威儀!可是廢后一 事,就不必勞煩大臣,僅令宫人宣敕及傳達旨意。按司言職在“宣 傳啓奏之事”,此宫人當即司言,是尚宫局的女官。唐初閹宦“唯 在門外通傳”,②尚不受到重視,相對來説,宫內女官在處理內廷事 務上,反而有較大的分量。
唐朝的女主專政始自武氏政權,宫內的女官勢力也自此水漲 船高。武氏政權以既有的禮典,如先蠶、親桑、拜陵等强化權力的 正當性,又以新創的儀式,如封禪、命婦朝謁等,提升其在百官、命 婦心中的權威性。然這些禮典的進行,都伴隨着宫官的運用與參 與,故女主的聲勢愈大,所用朝儀愈多樣化,需要宫官配合的地方 就愈多,宫官的重要性也愈高。另一方面,武氏專政後亟需有能力 的女性協助其處理政務,所以一則在宫內挑選如上官婉兒這樣“有 文詞,明習吏事”者,參決政務;③再則自宫外辟召才婦入宫輔政,
如顏真卿祖母殷氏、裴行儉繼室華陽夫人庫狄氏等,但介入政事最 深的似是司馬慎微夫人隴西李氏,載初年皇太后辟召入宫,“侍奉 宸極一十五年,墨勅制詞多夫人所作”。④ 武則天不只向她們諮詢 顧問,還要她們製作敕書,如此重用她們,應會給她們一個適當的 身份與名號,亦即宫官組織會隨着女主權力的增大,相應地做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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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後宫女官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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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肅撰,許德楠、李鼎霞點校《大唐新語》卷十二《酷忍》,北京,中華書局,1984年,
頁181。
《全唐文》卷一四四,頁1457。
《舊唐書》卷五一《后妃上》,頁2175。
《秦晉豫新出墓誌蒐佚》,頁478。
上海古籍出版社
整,或別立新名號,以安置這些女官。
自唐初以來,太宗已常差遣宫官制外任事,並出現宫官涉入政 事的迹象,而這種形勢在女主專政後,宫官對宫廷政治的影響力只 會更爲增强。中宗時韋后擅權,她没有像武則天那樣引才婦輔政,
卻大肆縱容宫內外女性,如諸公主、皇后妹、上官婕妤及其母沛國 夫人鄭氏、尚宫柴氏、賀婁氏、女巫第五英兒、隴西夫人趙氏等,依 勢用事,請謁受賕,紊亂朝政。而且任令她們多立外第,出入不節,
與朝士遊處。① 此神龍以來,綱紀大壞,內寵專命,外嬖制權,宫官 柴氏、賀婁氏等竟樹用親黨,廣納貨賂,完全看不出她們有何才能,
如何輔政。
自則天朝以至韋后時期,宫中最特殊的女性莫過於上官婉兒。
她襁褓時隨母入掖庭,年十四即蒙武后召見,而她在政事方面的能 力很早就被天后注意到,“天后每對宰臣,令昭容臥床裙下,録所奏 事”。② 上官婉兒就憑藉着個人的才華敏識,以及在天后的栽培磨 練下,有了獨當一面、持權秉政的能力。史書謂“自通天以來,內掌 詔命,掞麗可觀”,又曰“自聖曆已後,百司表奏,多令參決”。③ 這 段期間,相信上官婉兒不是以高宗才人的身份處理內政,則天應給 她適當的名位,或相當於宫官的其他女官稱號,才方便其處理政 務。直到中宗即位,“又令專掌制命,深被信任,尋拜爲昭容”。④ 張 説爲她的文集作序曰:“宫閤昭容,兩朝專美,一日萬機,顧問不遺,
應接如響。”⑤可見上官婉兒被兩朝信任,是基於她超乎常人的才 智,而其權力則是三十餘年來漸次累積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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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治通鑑》卷二○九,頁6623。
王溥撰《唐人軼事彙編》卷二《上官昭容》,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頁59。
《新唐書》卷七六《后妃上》,頁3488;《舊唐書》卷五一《后妃上》,頁2175。
《舊唐書》卷五一《后妃上》,頁2175。
《全唐文》卷二二五,頁2274。原文爲“容閤昭宫”,疑誤,筆者逕改之。
上海古籍出版社
杜甫任左拾遺時作《紫宸殿退朝口號》:“戶外昭容紫袖垂,雙 瞻御座引朝儀。”①昭容正二品,位九嬪,天子坐朝,由宫人引至殿 上,看來很不尋常。《酉陽雜俎》曰:“今閤門有宫人垂帛引百寮,
或云自則天,或云因後魏。”②周煇《清波別志》云:“宫禁之制,豈容 不嚴,宫人亦豈可見廷臣。而唐入閣圖乃有昭容位,或者疑之。”③宫 人本不可與廷臣見,但則天預政多年,大量重用婦人女子理政,朝 儀跟着做調整,也在情理之中。《新唐書》宫官司贊:“掌賓客朝 見、宴食,贊相導引。會日,引客立於殿庭。”④顯示司贊可於朝見、
宴會日與廷臣、外臣相見。唐入閣圖有昭容位,頗疑何時才由昭容 引朝儀?筆者大膽推測,上官婉兒可能自則天朝已擔任贊相導引 之職,並隨着女主勢力的增强,入閣儀節也跟着改變,司贊由導引 賓客擴大及於導引百寮入閣。自中宗拜上官婉兒爲昭容,其權勢 達於頂峰後,入閣圖中的昭容位便也成形,甚至到乾元元年
(758)杜甫作此詩時仍用其制。⑤
女主專政,不應只認爲是女主孤身一人,置身於諸多男性臣工 中,而應看成是她組建了一個宫婦羣體做她的堅强後盾,既支持她 的施政與決策,也藉由朝儀的護衛,增其威望。宫婦羣體有自宫內 拔擢的,也有外召入宫的,她們大多以宫官的身份出現,少數也有 爲宫嬪者。只是在以男性爲主的政治氛圍裏,她們多只能隱身內 廷,鮮少可與男性比肩而立,像衛國夫人王氏那樣,歷經神龍政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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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著,仇兆鰲注《杜少陵集詳注》卷六,北京圖書館出版社,1999年,頁346—347。 段成式著,曹中孚點校《酉陽雜俎》續集卷四《貶誤》,載《唐五代筆記小説大觀》,上 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頁749。
周煇撰,劉永翔校注《清波雜志校注》卷一《祖宗家法》,北京,中華書局,1994年,頁
15。
《新唐書》卷四七《百官二》,頁1227。
劉文典《杜甫年譜》,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1999年,頁4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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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反韋政變,在景雲二年(711)因功封“同京官三品”,①以命婦結 合官品,視同外朝官僚的,目前所知,僅此一例。這些女性宫官或 女官,無論她們在宫廷政治中的地位與權力再怎麽强化,也很難與 外朝大臣相提並論,但她們可在內廷影響人主意向,居中操縱節 制,其在政治上的影響力,是絶不可等閒視之的。
宫中的作爲未必都那麽嚴謹地按制度行事,有些具便宜性,有 些似已形成慣例。杜甫《韋諷録事宅觀曹將軍畫馬歌》:“內府殷 紅馬腦碗,婕妤傳詔才人索。”②婕妤等侍從皇帝左右,皇帝未宣宦 者,而隨口讓婕妤傳詔,不過是順便之舉。但晚唐昭帝誅宦官後,
“以內夫人宣傳詔命”,則是不得已爲之。韓偓《雨後月中玉堂閑 坐》詩注:“禁署嚴密,非本院人,雖有公事,不敢遽入。至於內夫 人宣事,亦先引鈴。每有文書,即內臣立於門外,鈴聲動,本院小判 官出受,受訖,授院使,院使授學士。”③這説明即使內夫人宣事,也 不是直接面對大臣,而是通過內臣轉交。只因此事不合常制,哀帝 遂於天祐二年(905)敕罷之。④ 與宫人內臣宣命並行的,還有“寀 御參隨視朝”。寀御不似妃嬪身份,大約是女官之類,《通鑑》注以 司贊“引客立於殿庭”釋之,或許是唐末新出女官,其職也在導引 朝儀。天祐二年罷寀御視朝後,“只令小黃門祇候引從”,似略可 探得寀御的作用。⑤ 愈接近權力中樞,制度愈易被破壞或不受尊 重,機宜權變的處置反而不時可見,以內人宣詔或寀御視朝而言,
皆是行之未久的特殊變制,對宫廷政治的影響應該不大。
唐後期宫中,還有一些不大爲人注意的慣例。德宗剛經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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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唐文補遺》第六輯,頁394。
《杜少陵集詳注》卷十三,頁721。
《韓偓詩注》卷一,頁1。
《資治通鑑》卷二六五,頁8654。
《資治通鑑》卷二六五,頁8654;《舊唐書》卷二〇下《哀帝紀》,頁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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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泚之亂,便草詔賜渾瑊,“使訪求奉天所失裹頭內人”。胡注曰:
“裹頭內人,在宫中給使令者也。內人給使令者皆冠巾,故謂之裹
“裹頭內人,在宫中給使令者也。內人給使令者皆冠巾,故謂之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