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明清政權轉移與軍事家族的解體
天啟、崇禎年間，李成梁家族的第二代因薩爾滸之戰以來的 接連敗陣，家族勢力徹底瓦解，已無足輕重。毛文龍家族在天啟 朝盛極一時，但是在主帥遭處死、舊部被重整之後，人心亦隨之 動搖，以致發生大規模的叛降事件；祖大壽家族則在崇禎朝任職
「且看祖總兵之意向如何，相機而行，料祖總兵必不肯背恩而忘義也」。
319 《清實錄．太宗文皇帝實錄》，卷10，頁19，天聰五年十一月戊戌條。
320 《清實錄．太宗文皇帝實錄》，卷11，頁4，天聰六年正月癸丑條。
321 《清實錄．太宗文皇帝實錄》，卷22，頁10，天聰九年二月壬午條。
322 《清實錄．太宗文皇帝實錄》，卷30，頁6，崇德元年六月丙戌條。
323 《清實錄．太宗文皇帝實錄》，卷10，頁14，天聰五年十一月癸酉條。
軍前者甚眾，朝廷對之依賴亦深，惟部分成員歸附金國而為其所 用，此二者影響所及，皆足以削弱明朝的邊防力量。然而，因明 末遼東特殊情勢而興起的軍事家族，在明朝政權逐漸崩解之際，
原先賴以發展的環境也將為之消失，毛、祖家族的存續勢必遭到 重大的衝擊。
關於毛文龍死後的家族狀況，袁崇煥先分其卒為四協，「用文 龍子承祚（祿）管一協，用旗皷徐敷奏管一協；其二協東江各官 舉遊擊劉興祚、副將陳繼盛二員分管」，「東江事權令陳繼盛代 管」；324後改為兩協，陳繼盛領東協，劉興祚之弟參將劉興治攝西 協 。325毛 承 祿 、 陳 繼 盛 係 毛 氏 家 族 成 員 ， 徐 敷 奏 似 為 袁 崇 煥 舊 部，326劉氏兄弟則與袁崇煥素有聯絡，且在處置毛文龍時出力甚 多；327從這項人事安排可以看出：縱使袁崇煥亟欲剷除毛家的勢 力，仍須遷就現實，故先任命毛承祿以為安撫，再用陳繼盛進行 分化，又認為「不宜更置帥，即以繼盛攝之，於計便」，328俟局面 穩定後，即可由他所信任的劉興祚代之。329陳繼盛因袁崇煥的妥 協，得以掌握毛文龍留下的部分兵力，頗有機會成為家族新的領 導者，惟「性本良善，且其女為文龍之妾，故畏縮不敢自擅」，而 作風強悍的劉興祚兄弟乃「乘時恣橫島中」，威權皆歸於其手。330 崇禎三年，劉興祚戰死，劉興治因忿其兄陣亡未得恩恤，以及陳 繼盛懷疑劉氏私通金國，乃於喪禮中殺陳繼盛等官兵百餘人；當
324 《明實錄附錄．崇禎長編》，卷23，頁1388，崇禎二年六月戊午條。
325 清．張廷玉，《明史》，卷271，〈黃龍傳〉，頁6966。
326 徐敷奏的出身不詳，據《朝鮮王朝實錄．仁祖實錄》，第三十四冊，卷21，頁 333，仁祖七年七月乙酉條，曰：「袁經略遣管下副總徐敷奏，慰安島眾，點閱軍 兵」；清．吳騫輯，《東江遺事》，卷下，〈錢曾．也是園雜記〉，頁209，曰：
「徐敷奏在寧遠，聞袁（崇煥）磔，恐亦被逮，日夜謀歸東江不可得」，由是觀 之，似為袁崇煥的部屬。
327 參見黃一農，〈劉興治兄弟與明季東江海上防線的崩潰〉，《漢學研究》，20：1
（臺北，2002.6），頁133-134。
328 清．張廷玉，《明史》，卷259，〈袁崇煥傳〉，頁6717。
329 清．吳騫輯，《東江遺事》，卷下，〈錢曾．也是園雜記〉，頁208-209。
330 《朝鮮王朝實錄．仁祖實錄》，第三十四冊，卷21，頁340，仁祖七年七月壬子 條。
時皮島人心消極觀望，將士軍紀渙散，兵變遂得以成功，331毛家 則 在 毛 文 龍 死 後 不 到 一 年 的 時 間 ， 便 失 去 經 營 已 久 的 海 上 根 據 地。皮島兵變之後，朝廷以黃龍為總兵莅皮島受事，劉興治復於次 年作亂，殺參將沈世魁的家眾，旋為沈世魁襲殺，亂事始定。332
在毛氏諸將中，不乏驍勇善戰者，尤其「毛以孔（有德，毛 永詩）、李（九成，毛有功）典內兵，耿（仲明，毛有傑）主錢 帛、兼繕器，蓄有厚資」，333最受重用；袁崇煥卻選定陳繼盛暫領 東江事務，或知悉他「良善」、「畏縮」的個性，然素與毛承祿親 厚的孔有德，334則認為陳繼盛「不足共事」，335即與耿仲明、李九 成等，轉投登萊巡撫孫元化。336崇禎四年的大凌河之戰，孔有德 奉命赴援，「至吳橋縣，以與地方市食物搆釁，遂劫庫殺官。適賊
（李）九成以買馬至，相與挑激，稱兵而回。凡前所過地方，稍 有睚眦者，悉痛報之」，並進圍登州。337當時留在登州的耿仲明，
因主使其弟都司耿仲裕在皮島作亂事發，338「遂糾將士之舊籍遼
331 參見黃一農，〈劉興治兄弟與明季東江海上防線的崩潰〉，頁136-137。
332 清．張廷玉，《明史》，卷271，〈黃龍傳〉，頁6967。關於劉興治的死因，文獻 記述極為分歧，黃一農指出，劉興治雖曾與皇太極締盟，但導致他被殺的關鍵，應 是登萊巡撫孫元化分化劉興治與金國關係的結果，而非劉興治欲脅眾投金所致，所 謂投金之說，是出自朝鮮人的誤解，以及金國為責難朝鮮有意造成的錯誤印象，參 見黃一農，〈劉興治兄弟與明季東江海上防線的崩潰〉，頁144-156。
333 明．周文郁，《邊事小紀》，卷3，〈孔李叛登本末耿叛附〉，頁388。
334 清．不著撰人，《吳耿尚孔四王合傳》，〈定南王孔有德傳〉，頁461。
335 《清史列傳》，卷78，〈貳臣傳甲．孔有德〉，頁6414。
336 清．張廷玉，《明史》，卷248，〈徐從治傳〉，頁6431，曰：「（孫元化）乃用
（毛）成祿為副將，（孔）有德、（耿）仲明為遊擊，（李）九成為偏裨，且多收 遼人為牙兵」。
337 明．周文郁，《邊事小紀》，卷3，〈孔李叛登本末耿叛附〉，頁388-389。此一事 變史稱「吳橋兵變」，參見黃一農，〈天主教徒孫元化與明末傳華的西洋火砲〉，
《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7：4（臺北，1996.12），頁939-945。
338 《明實錄附錄．崇禎長編》，卷55，頁3183-3184，崇禎五年正月辛丑條，登島總 兵黃龍疏奏，曰：「去年四月巡獲通洋船二隻，搜出黃蟒、胡絲諸物，訊其來歷，
則登州委官王舜臣、李梅所為也。舜臣為撫標中軍王廷臣之兄，李梅則撫標遊擊耿 仲明之心腹，二犯口供諸貨皆出自廷臣、仲明，臣即收貯以俟審明正法。不虞仲明 胞弟都司耿仲裕密受廷臣、仲明指使，窺釁而起。十月二十七日卯刻，鼓其本營兵 丁圍臣公署，以索餉為名，率把總楊世勳、爪牙王三喇子、劉八、孫紹緒、陳都 等，竟入臥內奪取敕印，搜獲蟒緞、胡絲，乘勢將兵器、文卷、書籍、衣服席捲一 空。仍擁臣至演武廳肆凶逆，賴眾將理諭而散。次日，仲裕令其黨，將二貨船伐鼓
東者為內應」，339於崇禎五年（1632）正月攻陷登州城；「素言遼 人可用」的孫元化，340卻因過於信任「遼人」而釀禍遭革職。未 幾，旅順副將陳有時（毛有侯）、廣鹿島副將毛承祿來會，兵勢益 壯 ， 孔 有 德 乃 自 稱 都 元 帥 ， 李 九 成 為 副 元 帥 ， 耿 仲 明 等 為 總 兵 官，四出攻掠。341消息傳來，「舉朝大駭，始議調關外夷漢丁以剿 之」，以監視太監高起潛監護軍餉，總兵金國奇為帥，而以副將靳 國臣、劉邦域，參將祖大弼、祖寬、張韜等往剿，原任總兵吳襄 亦奉命隨軍立功。342直到崇禎六年（1633）初，李九成、陳有時 戰死，孔有德、耿仲明、毛承祿等遁入海，登州之圍始解。
毛文龍之死，導致家族的分裂，進而引發皮島、吳橋、登州 等變亂，更造成明朝的嚴重內耗。袁崇煥在皮島的善後措施，構 想 未 必 有 誤 ， 然 任 命 軟 弱 的 陳 繼 盛 ， 無 力 號 令 毛 氏 舊 部 ， 促 使 孔、耿、李諸將的脫離；起用「凶狡好亂」的劉氏兄弟，343使皮 島陷入接二連三的兵變，當為其始料未及。其次，孔有德在吳橋 因「兵餉不以時至，眾軍皆譁」而起事，344耿仲明在登州遙控皮 島親友營私倡亂，反映出毛家這批具有私軍性質的將領，當頓失 主帥以後驕橫難制的一面，但也顯示出此時明朝的軍政、軍紀較
揚帆，飄然去矣」。又清．張廷玉，《明史》，卷271，〈黃龍傳〉，頁6967，
曰：「未幾，龍捕斬仲裕，疏請正仲明罪。會（孫）元化劾龍剋餉致兵譁，帝命充 為事官，而覈仲明主使狀。仲明遂偕孔有德反」。
339 《清史列傳》，卷78，〈貳臣傳甲．耿仲明〉，頁6479。又清．張廷玉，《明 史》，卷270，〈張可大傳〉，頁6941，曰：「（孫）元化部卒皆遼人，親黨多，
無鬪志。其將張燾先走，……燾兵半降（孔）有德，遣歸為內應。元化開門納之，
（登州總兵）可大諫，不聽。夜半賊至，城遂陷」。
340 清．張廷玉，《明史》，卷248，〈徐從治傳〉，頁6431。
341 《清實錄．太宗文皇帝實錄》，卷14，頁5，天聰七年五月壬子條。又《明實錄附 錄．崇禎長編》，卷55，頁3187，崇禎五年正月辛丑條，曰：「鑄都元帥印，推李 九成居其位，（孔）有德自為之副，稱耿仲明為都督」，略有出入。
342 《明實錄附錄．崇禎長編》，卷61，頁3496-3497，崇禎五年七月己酉條。諸將之 中，祖大弼、祖寬、吳襄等係祖大壽家族成員，金國奇、靳國臣等曾參與祖大壽恢 復灤州等四城之戰，與祖家亦有淵源。又總兵吳襄因援助大凌河之戰兵敗遁走，遭 到議處，此次得隨軍立功，即可能與監軍高起潛有關；崇禎五年十一月，總兵金國 奇卒，遂以吳襄為總兵。見清．劉健，《庭聞錄》，卷1，〈乞師逐寇〉，頁1-2。
343 清．張廷玉，《明史》，卷271，〈黃龍傳〉，頁6966。
344 清．不著撰人，《吳耿尚孔四王合傳》，〈定南王孔有德傳〉，頁461。
前更為敗壞。又在內外交迫之下，朝議調動關寧防禦金國的部隊 入關平亂，實冒聽任邊防空虛之險，可見明朝此時已面臨軍事上 左支右絀的窘境，亦可知這支以祖大壽家族為主體的軍隊，即便 在大凌河新敗，且其家族成員有叛降紀錄，仍被朝廷視為是可以 信賴的戰力。
當孔有德等人逃到海上，黃龍研判其必經旅順，乃於途中攔 截，擒獲毛承祿等。明軍復追擊至鴨綠江，孔、耿等遂於崇禎六 年 五 月 率 眾 航 海 投 降 金 國 ； 旋 隨 貝 勒 岳 託 、 德 格 類 等 往 攻 旅 順 口 ， 黃 龍 兵 敗 自 盡 。 時 任 副 將 沈 世 魁 係 毛 文 龍 的 戚 屬 ， 在 島 上
「歷毛、劉（興治）、陳（繼盛）、黃（龍）四姓島人，奉世魁不 替」，345朝議即以沈世魁為皮島總兵，卻引發另一起毛文龍家族的 叛降事件。先是，沈世魁襲殺劉興治之後，一心「謀為島帥而不 得，因誘島兵為亂。遂囚新帥黃龍」，尚可喜（毛永喜）率兵入島 斬亂者，「世魁大恨之」。346尚可喜雖曾隸屬毛氏，但以忠臣之後 自 許 ，347自 投 靠 黃 龍 麾 下 為 遊 擊 以 來 ， 即 與 「 家 人 」 的 關 係 緊 張，348當陳有時、毛承祿往附孔有德，奉命撫定諸島；及孔有德 遁走旅順，亦因追剿有功，得升至廣鹿島副將。迨旅順失守，尚
「歷毛、劉（興治）、陳（繼盛）、黃（龍）四姓島人，奉世魁不 替」，345朝議即以沈世魁為皮島總兵，卻引發另一起毛文龍家族的 叛降事件。先是，沈世魁襲殺劉興治之後，一心「謀為島帥而不 得，因誘島兵為亂。遂囚新帥黃龍」，尚可喜（毛永喜）率兵入島 斬亂者，「世魁大恨之」。346尚可喜雖曾隸屬毛氏，但以忠臣之後 自 許 ，347自 投 靠 黃 龍 麾 下 為 遊 擊 以 來 ， 即 與 「 家 人 」 的 關 係 緊 張，348當陳有時、毛承祿往附孔有德，奉命撫定諸島；及孔有德 遁走旅順，亦因追剿有功，得升至廣鹿島副將。迨旅順失守，尚